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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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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及笄

◎好在也無人察覺他的失態,因為眾人皆已看得出神。◎

隔日上朝時, 謝枕川便將這封僅寫有三十六個人名的“奏疏”帶進了宮中,待到朝會散了,眾人離去, 他便轉身去了禦書房請求覲見。

禦書房內暖風陣陣, 除卻皇上慣用的龍涎香氣, 還有女子的脂粉氣息,緊接著便是惠貴妃矯揉造作的聲音。

“臣妾知道皇上政事繁忙, 但也不可不顧惜龍體,這是臣妾花了三個時辰燉的桂圓蓮子豬心,皇上可要用一點?”

她此刻正依在應天帝身側,手中捧著一碗精心燉煮的湯羹,見謝指揮使來了,便掩唇笑道:“謝大人不是正奉旨休沐嗎?噢, 瞧我這記性,這三日假期已然結束了。”

她語帶譏諷,謝枕川卻連眼風都不曾掃她一下, 只是慢條斯理地向應天帝作出行禮之勢。

應天帝也不想引火燒身, 趕忙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禮,起來說話便是。”

“謝聖上,”謝枕川未行跪禮, 拱了拱手道:“恕微臣直言, 禦書房乃聖上處理朝政的機要重地,後妃不應涉足。”

惠貴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怨懟, 何況謝枕川私下面聖, 一準兒沒什麽好事。

她嬌聲道:“皇上, 您瞧謝大人這話說的,臣妾不過是關心聖上,特意送湯過來,怎的就壞了規矩呢?”

應天帝的語氣裏果然沒什麽責難之意,只是道:“好了,愛妃有心,這湯朕會喝的,只是恕瑾說得也有理,你暫先退下吧。”

雖是如此,惠貴妃尤不知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反擊道:“臣妾的確不如皇後娘娘賢良淑德,連二皇子昨夜高熱不退,娘娘都能忍著不來驚動聖駕呢。”

這話雖是對應天帝說的,她卻又有意無意地觀察著謝枕川的反應。

只見謝枕川面色如常,置若罔聞,反倒是應天帝聽了這話,微微一怔,想起了一些久遠的事情。

這樣的事,梓童原先也是做過的,她嫁入東宮時年紀實在太小,莫說高熱了,便是長大後來了癸水腹痛,她也要紅著臉喚自己回來。

只是後來……他羽翼漸豐,不再需要長公主和謝家的助力;再後來,有了心腹的大臣,有了心儀的女子,再見梓童,反倒成了一種屈辱。

自己身為九五之尊,卻處處受先帝桎梏,被過繼成為太子,娶謝流縈為皇後,就連立儲之事,都要受先帝掌控。

是以他去坤寧宮的次數越來越少,早早與惠貴妃誕下長子,對王家也越發信重。

後來王家勢大,他不得已又用起了謝枕川這把刀,與謝流縈的關系也好了些,只是長子與嫡子之間足足十三年的年齡差,便是橫亙在他與梓童之間的鴻溝。

大約是當著謝枕川這個國舅的面,應天帝不知怎的也有些心虛,如此看來,的確是厚此薄彼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忙道:“恕瑾不必擔憂,宮中禦醫診治及時,昨夜二皇子的高熱便已退了。今日朕還特意派了太醫院院使前去查看,並無大礙。”

謝枕川依舊波瀾不驚,甚至勾了勾唇笑道:“聖上乃真龍天子,龍恩浩蕩,二皇子身為嫡子,吉人自有天相。”

他又向坤寧宮的方向拱了拱手,垂眸道:“皇後鳳儀天下,該當六宮表率,貴妃娘娘雖然不如,也不必妄自菲薄。”

惠貴妃被這一番話氣得咬唇,衣袖之下的手指都捏白了。

那謝流縈不過就仗著投了個好胎,她與皇上青梅竹馬,這皇後之位本就該是她的!

應天帝卻只覺得謝枕川這一番話說得極為妥帖,不偏不倚,公正無私,的確是忠臣良將。

謝枕川又道:“只是微臣今日確有要事稟報,貴妃娘娘還不走,是要幹預朝政嗎?”

惠貴妃氣得跺腳,只是這麽大的一頂帽子扣下來,她再是心有不甘,也只能恨恨地瞪了謝枕川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禦書房的門重新合攏,應天帝看向謝枕川,正色道:“難得見愛卿如此急切,究竟所為何事?”

謝枕川從袖中取出一封奏疏,不疾不徐道:“微臣收到密報,本屆春闈有人徇私舞弊,未及開考,已內定了錄取名冊。”

應天帝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很快又恢覆了平靜,笑道:“愛卿會不會是過於擔憂了?這春闈還未開始,說不定只是一場誤會。”

他嘴上雖然這麽說著,身體卻很誠實地揮了揮手,催促小黃門快些去將謝枕川手中的奏疏拿來。

小黃門一路小跑,很快便將奏疏取來,呈給了聖上。

應天帝翻開一看,這奏疏中一句多餘的話都未寫,只是井然有序地列了許多人名,好似一張密不通風的大網。

他頓了頓,道:“這是……?”

謝枕 川知曉他所問何事,沈聲靜氣道:“三十六人。”

應天帝面上一驚,本屆春闈貢額不過五十六人,怎的有如此之多?再仔細看,名冊上有幾個名字,便是自己也有所耳聞。

他指著其中一個名字道:“這個‘楊學義’,莫不是楊尚書長子?朕聽聞他最近在京中詩文會上拔得頭籌,想來也有幾分才學。”

謝枕川微微笑道:“聽聞本次詩文會在蘭屏酒樓舉辦,酒樓的東家便是楊尚書的遠房子侄。名單上還有幾個名字,亦是近來在詩會雅集上‘嶄露頭角’的權貴子弟。”

應天帝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好半響,才合上奏疏,強自鎮定道:"朕不會問你這名單從何而來。但科考未畢,也不能僅憑此名冊而定罪。"

謝枕川對此早有所料,躬身道:“聖上所言極是,那微臣便等放榜後再見分曉。”

-

自從定下了及笄禮的章程,梨家便開始忙碌起來了。

不過半月的功夫,便將兩處院墻打通,修葺一新,園中瘦竹拔了,栽上了玉蘭,連池邊的欄桿都換成了上等的漢白玉,潔白無瑕、溫潤細膩不說,精心雕刻著同株、團花、折枝、纏枝的四季花卉紋,連花瓣葉脈也栩栩如生。池子裏邊有許多肥嘟嘟的錦鯉游來游去,池中的魚食多得吃不完,玉蘭花掉落在池中,又爭相去銜。

笄禮的日子便定在了梨瓷生辰這一天,雖未大肆操辦,但久聞她被嘉寧長公主認作了義女,長公主又親臨做正賓,京中已有不少人聞風而動,賀禮和名帖如流水般送進了梨府。

這一日,梨瓷難得起了個大早,任由繡春在自己臉上妝扮塗抹,二舅舅一家到得早些,梳妝時,周瀅還過來與她說了會兒話。

雖然只請了自家人來觀禮,但該有的流程卻一個都不能少,三加三拜,莫說衣裳了,連發笄都換了三次。三拜出房時,朝雲近香髻上簪了套沈甸甸的金鑲寶石的花樹鈿釵冠,曲裾深衣也換作一身銀朱色金線繡寶相花大袖禮服,這禮服是早就備好了的,只是近日又改了尺寸,衣襟處添了些,腰身卻不堪一握。

梨瓷緩步出房,來到眾人面前,盈盈一拜。

她少有打扮如此莊嚴的模樣,發髻高挽,珠釵搖曳,徹底褪去了小女兒情態,越發襯出她的端莊明艷。

賓客皆是梨瓷身邊親近之人,但仍然靜了一瞬。

謝枕川安靜地站在人群的最後,待嘉寧長公主頌完祝詞,目光總算舍得從她身上移開。

好在也無人察覺他的失態,因為眾人皆已看得出神。

三加三拜之後,便是醮子。

待嘉寧長公主頌了這一輪的祝辭,梨瓷便行拜禮,接過她手中的醴酒,灑在地上祭拜天地,隨後自飲。

周澄筠在她身側小聲道:“沾一點便是了。”

酒液沾濕了嘴唇,梨瓷輕輕舔了一小口,是清甜的米酒,便沒忍住,將剩下的小半盞都喝了。

聆訓後便算作是禮成,眾人依次入席開宴。

宴上,梨固親自向嘉寧長公主道謝,“今日勞煩長公主殿下撥冗來當主賓,實在是感激不盡。”

嘉寧長公主擺手笑道:“本宮既已認梨瓷為義女,自是應當的,一家人不必說兩家話。”

“說起來,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要拜托殿下。”梨固自然沒有客氣,順勢便提起了尋藥之事,將那西域商人的線索說了。

嘉寧長公主輕嘆一聲,“此事本就是因我兒而起,算不上拜托,本宮責無旁貸。”

就連周承章也道:“我雖人微言輕,也願盡綿力。”

謝枕川開口道:“這千年紫參,我先前便已派人在京師尋過,幾乎少有人聽聞,我也曾想過此等寶物是否進貢給了聖上,可是查閱了這些年的入庫卷宗,也未見其蹤跡。莫非是進了應天帝的私庫?”

嘉寧長公主爽快道:“無妨,待本宮進宮打聽一番,自然便知道了。”

梨固聞言大喜,覺得此事有著落了,又帶著女兒朝眾人深深拜了一拜。

長公主連忙客氣請起,十分自然地換了個話題道:“今日令愛及笄,本宮有緣得見了兩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不知婚事可有打算?”

雖然知道長公主是好意,但這問話裏還提到了外甥女,梨固一時不好作答,便沒有說話。

周澄筠看了一眼二嫂,周夫人會意,笑著接話道:“多謝長公主殿下關心,只是我家瀅兒頑劣,還是再多留兩年吧。”

周瀅非但不以為恥,反而跟著笑道:“是啊,娘親也不想我結親成了結仇。”

嘉寧長公主果然被逗笑了,“若我有這麽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也舍不得早早許人。”

周澄筠也徑直出言道:“我們打算為阿瓷招婿。”

席上又靜了片刻,便是周瀅,也是第一次聽聞這個說法,睜大眼睛看著小表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梨瓷一邊勉力支撐著頂上釵冠,一邊忙著用膳。

從清晨到現在,除了方才的醴酒,她幾乎連一口水都未喝過,哪裏還顧得了他們說了什麽,便是招婿,也不及眼前珍饈重要。

嘉寧長公主雖然也感到意外,但又覺著這個主意很是不錯,女兒出嫁總是容易受委屈,梨瓷又性子單純,招婿再合適不過。

“如今可有了合適的人選?”

梨固搖頭道:“初來京師,諸事繁雜,尚未相看。”

一旁的梨瑄突然插話道:“爹爹不必憂心,謝大人已經應承了妹妹,會替她相看的。”

無論各自出於什麽樣的角度,眾人皆覺得這件事聽來比梨瓷招婿更為離奇,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謝枕川。

在這個時候被點名、眾人註目,謝枕川仍舊晏然自若,微微笑道:“確有此事。”

嘉寧長公主是其中最不敢置信之人,畢竟恕瑾可不像是會對這種事上心的,她便問了一句,“你何時應下的?”

謝枕川懶洋洋偏頭,作出思索模樣,半響才道:“半年前。”

嘉寧長公主又問,“你在京中應當也認識些青年才俊,可有與小瓷相配的公子?”

謝枕川一臉坦然,“無有。”

梨瑄在一旁涼涼道:“想必是謝大人心思縝密,謹小慎微,是以半年過去了,莫說公子了,連個影子都沒有。”

長公主笑罵了一聲,也是替他解釋道:“我兒愚鈍,素來不通情愛之事,叫他查個案子還勉強可以,相看女婿只怕要誤事。”

梨瑄連連點頭,“長公主殿下所言極是。”

嘉寧長公主又看向梨瓷,笑道:“明日便是春闈放榜之日,四月殿試後又有榮恩宴,屆時新科舉子齊聚,小瓷不妨隨我去看看,若有中意的,榜下捉婿也無妨。”

梨瓷垂眸應下,卻再沒了用膳的心思。

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纏著謝枕川詢問相看贅婿之事,對長公主所說的“榮恩宴”也一點興趣都沒有,雖然勉強應了,但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梨瓷擡眸望向眼前的琉璃盞,裏邊盛著玫瑰色的酒液,是爹爹從西域帶回的葡萄酒。

她還在心中回味方才那醴酒的甜美,此刻鬼使神差地端起了琉璃盞,偷偷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醇厚濃烈,除卻一點酒氣的辛辣,更多的是葡萄酸酸甜甜的味道,兩者交織在一起,成就了一種微妙而誘人的口感。

她舉杯時,正對上謝枕川投來的目光。

他似乎一直在看著自己,不過偷喝了一小口酒,很快便被發現了,此刻也正沖著自己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可多飲。

這不勸還好,一勸,梨瓷反而覺得委屈起來。她已經有一個哥哥管束自己了,謝枕川仗著是自己的義兄,相看贅婿之事明明辦得不利,如今卻也要來管束自己。

這樣一想,她心中便生出了幾分叛逆,當著他的面,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謝枕川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莫說此種葡萄酒釀造時添了太多飴糖,較尋常酒液甜美不少,便是顧及那尚未發作的“三分春”,她此時也實在不宜飲酒。

及笄禮上淺嘗了半盞醴酒,宴上又飲盡了一盞葡萄酒,本來後勁就大,她兩種酒混著喝,雙頰很快便浮起紅暈,眼神也朦朧起來。

好在宴席很快散去,嘉寧長公主與謝枕川先行離去,周家三人也告辭返家,梨瓷不勝酒力,只覺得頭暈目眩,繡春和裕冬一塊兒扶她回房休息。

行經游廊時,有暖風拂面,她恍惚間回頭,似乎看見謝枕川站在廊下,長身玉立,目光沈沈地望著她。

“小姐?”繡春擔憂地喚了一聲,梨瓷這才回神,也不說話,只是扁著嘴巴,可憐巴巴的樣子。

不過眨了眨眼,方才那片身影已然不見了,應是自己看錯了。

繡春忙撫了撫她的背,“可是喝了酒燒心?”

梨瓷懨懨地點了點頭。

繡春見裕冬一人扶著她仍有餘力的樣子,便道:“我去為小姐煮醒酒湯,你先扶她回房吧。”

裕冬應了一聲,果然毫不費力地扶著小姐回去了。

-

謝枕川是今日前來觀禮的賓客中第一個到的。

這倒並非他性急,而是心有掛礙。

他這些時日潛心研讀醫典,推演病理,多有所得,甚至還試著推算了“三分春”第二次發作的時間,正是今日。

他素來沈心靜氣,算無遺策,不為未至之事擔憂,可是昨夜,竟然罕見地做起夢來。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若說前半段尚是憂思所致,後半段卻化作旖旎綺念……待到驚醒時,只得起身沐浴更衣。

此時天色尚早,謝枕川又去藥圃裏采了新發的藥草,熬煮成可以緩解“三分春”癥狀的湯藥,雖然不能解毒,至少發作起來不會那麽……難受。

那湯藥需得趁熱服用效用最好,便暫且同他親手制的禮物留在了馬車上,自己則帶了尋常的賀儀前往。

直至禮成,一切如常,擔憂之事也不曾發生,謝枕川這才在心中暗舒一口氣,

只是宴上見梨瓷飲下一杯葡萄酒,雙頰坨紅,心又懸了起來。

好在宴席很快散去,他佯裝出府,去馬車裏取藥。

南玄已經久候多時了,他將盛著湯藥的竹筒從溫鼎裏取了出來,用帕子裹好,正要提醒世子當心燙手,卻見謝枕川已經縱身躍上院墻,動作頗有幾分輕車熟路,不像是第一次了。

不愧是自家世子,就連這等偷偷摸摸、不可告人的梁上行徑,做來仍如此飄逸出塵。

他嘆服了一聲,又趕緊替世子掩藏行跡,朝車夫道:“不用停,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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