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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 痛苦是他最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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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 痛苦是他最不值一提的。”

林澈確實沒料到蔣停雲會來。

剛結束一個加號的門診,他回到辦公室,正想趁著午休前一點時間整理上午的病歷,敲門聲就響了。 推門進來的男人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氣質沈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卻又微妙地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醫生?”男人的聲音溫和有禮,目光在林澈胸牌上停頓了一下,“冒昧打擾,我是蔣停雲。”

蔣停雲。

這三個字像一枚無聲的炸彈,在林澈的腦海中轟然炸開。所有的疲憊和思緒瞬間被清空,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辦公椅上站了起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按在桌面的病歷夾上。

陸予安的親生父親。

那個名字只存在於陸隅寥寥數語、諱莫如深的提及中,林澈從未想過,這片暗影會以如此具象的方式,如此突然地出現在他面前。

“蔣先生?”林澈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但那份驚訝還是無法完全掩飾,清晰地透了出來。他迅速調整呼吸,職業素養讓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坐。”

蔣停雲依言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依舊得體,但林澈敏銳地捕捉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凝滯了。窗外午間的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卻驅不散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沈重秘密的沈默。

“林醫生,很抱歉突然造訪。”蔣停雲率先打破了沈默,他的視線落在林澈臉上,帶著一種覆雜的審視和一種孤註一擲的懇切,“我……是為了予安來的。”

林澈的心猛地一沈。

“我...想和您談談? 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聽見蔣停雲的要求,林澈拒絕的話到了嘴巴看著他那張和陸予安十分相似的臉又轉了回去。

林澈低頭看了看電腦的時間,“距離我午休還有十分鐘。”

蔣停雲放在膝上的手指再次蜷縮了一下,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平覆翻湧的情緒,但眼底深處的痛苦和掙紮卻難以掩飾。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想...請求林先生帶我見見予安。”

“但...我知道我可能沒有資格....” 蔣停雲急切的去補充自己的請求,他害怕林澈直接在一下秒拒絕他。

林澈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職業性的冷靜面具下,是洶湧的警惕。這個男人的出現,意味著麻煩,意味著對錦書和安安平靜生活的威脅。

“我和錦書……”蔣停雲艱難地開口,“錦書不是很願意我見予安,但我是真心真意想見見這個孩子。”

林澈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看著對面男人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那眉眼,那微微抿起的唇線,與安安天真無邪的小臉有著驚人的相似。

血緣的紐帶是如此強大,即使隔著多年的空白和傷害,也在此刻無聲地彰顯著它的存在。

“蔣先生,”林澈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安安的生活,目前由錦書全權負責,她是他的法定監護人,也是這五年來唯一陪伴他、養育他的人。她的意願,就是最高準則。”

他停頓了一下,看到蔣停雲眼中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芒,但林澈的語氣沒有絲毫松動,反而更加堅定:“安安不是一個物件,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他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有他自己的感受和認知。他現在的世界很簡單,也很安全。有愛他的媽媽,有舅舅,有外婆,還有……”

林澈的聲音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我們這些關心他的人。他習慣了這種平靜和溫暖。”

“而您,”林澈看著蔣停雲暗淡的臉色還是忍心的說出了真相,“您對他而言,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您的突然出現,對他意味著什麽?是驚喜?還是驚嚇?是獲得了一個父親,還是可能失去他熟悉的安全感?蔣先生,您想過安安的感受嗎?”

林澈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蔣停雲的心上。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更緊,指節泛白,甚至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麽,但最終只是頹然地低下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我知道。”蔣停雲的聲音幹澀無比,帶著濃重的自嘲和無力,“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什麽。我缺席了五年,錯過了他所有的第一次……我甚至,連他長什麽樣子,都只能靠想象。”

他擡起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種孤註一擲的真誠,“林醫生,我不求別的,不敢奢望立刻就能親近他,或者讓他叫我一聲爸爸。我只是……只是想遠遠地、遠遠地看一眼。就一眼。我想知道,我的兒子……他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他走路是什麽樣子?他……他是不是健康快樂?”

他的話語裏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素的、屬於一個父親的渴望。那份深切的痛苦和卑微的請求,讓林澈堅硬的心防也產生了一絲細微的動搖。

林澈沈默地看著他。窗外的陽光似乎偏移了角度,光影在兩人之間流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辦公室裏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滴答聲。

最終,林澈輕輕呼出一口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那份冷靜,但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蔣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 林澈的措辭非常謹慎,“但理解,不代表我可以越俎代庖,替錦書做決定,更不代表我可以擅自將安安置於一個可能讓他不安的情境中。”

他看到蔣停雲眼中的光徹底熄滅,只剩下灰敗。但林澈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猛地擡起了頭。

“不過......我可以向錦書轉達您的請求和……您此刻的態度。僅此而已。是否同意,何時同意,以何種方式見面,這一切的決定權,百分之百在錦書手裏。在她沒有明確點頭之前,請您務必尊重她的決定,不要試圖以任何方式接近安安,包括幼托班、陸家老宅,或者任何安安可能出現的地方。”

關乎陸予安的安全問題,林澈的語氣不自覺帶上嚴肅,“任何未經錦書許可的接觸,都會被視為對安安平靜生活的侵擾,也是對陸家底線的挑戰。這一點,希望您能明白,並且遵守。”

蔣停雲的身體猛地繃緊,他看著林澈那雙清澈卻銳利無比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卻又更加沈重的沙啞:“我明白!我保證!我絕不會擅自接近安安!我……我等著錦書的決定。” 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接受。”

“好。”林澈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十分鐘到了,蔣先生。我該去午休了。” 他站起身,送客的意味不言而喻。

蔣停雲也立刻站了起來,他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倉促。他看著林澈,眼神覆雜,有感激,有失落,更有一種被審視後的疲憊。

“謝謝您,林醫生。謝謝您……願意聽我說這些,也願意幫我轉達。” 他微微頷首,姿態放得很低。

林澈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平靜地目送他離開。

當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隔絕了那個高大而落寞的身影後,林澈才緩緩坐回椅子上。

————

暖黃的燈光籠罩在客廳裏,窗外的大雪在夜幕降臨時落下。林澈穿了件白色的純白色衛衣靠在沙發裏,看著陸隅將溫熱的牛奶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陸隅自己則端著一杯水,順勢在他身邊坐下,手臂自然地環過林澈的肩頭,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林澈捧著牛奶杯,指尖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暖意。他沈默了幾秒,組織著語言,最終還是選擇直接切入主題。

“陸隅,”他側過頭,擡眼看向陸隅線條清晰的下頜線,“今天在醫院,蔣停雲來找我了。”

陸隅環在林澈肩頭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恢覆如常。陸隅低頭看他,深邃的眼眸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沈靜的審視,等待著林澈的下文。

“他特意等到我午休前十分鐘。”林澈的聲音很平穩,盡量不帶任何主觀情緒地敘述,“他說,他是為了安安來的。”

陸隅的眼神瞬間冷冽了幾分,但他沒有打斷,只是用眼神示意林澈繼續說下去。

“他說……”林澈斟酌著用詞,“錦書不願意他見安安,但他……真心真意想見孩子一面。”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覆述了蔣停雲當時卑微的請求,“他甚至不敢奢望親近或者讓安安認他,只想遠遠地看一眼。”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有壁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陸隅臉上的線條繃得很緊,下顎微微收緊,那是他壓抑情緒時的慣常表情。

“你怎麽回他的?” 陸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沈,讓人聽不出喜怒。

林澈迎著他的目光坦然的說道,“我告訴他,安安的生活由錦書全權負責,她的意願就是最高準則。安安不是物品,他有自己的感受和認知,他的平靜和安全不能被隨意打擾。”

“我強調了,是否同意、何時、以何種方式見面,決定權百分百在錦書手裏。在錦書明確點頭之前,他必須尊重她的決定,不得以任何方式,包括去幼托班、老宅或者其他安安可能出現的地方去接近孩子。否則,就是侵擾安安的生活,挑戰陸家的底線。”

“他答應了?” 陸隅低頭看著林澈認真的摸樣,手摸了摸他單薄的肩頭從旁邊扯了一個毯子邊說邊將他包裹起來。

“他當時答應了,保證絕不會擅自接近安安,會等錦書的決定,並說無論結果如何都接受。” 林澈如實轉述,“我最後只答應會向錦書轉達他的請求和他的態度,僅此而已。”

說完,林澈聳了聳肩上的毯子,側身看著陸隅緊繃的側臉不自覺的輕聲問道:“陸隅,你怎麽看?”

他想知道陸隅的想法,這至關重要。

陸隅沈默了片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蔣停雲……他倒是會挑人下手。”

“知道直接找錦書碰壁,就迂回來找你。利用你的職業身份,利用你的……心軟,還有你與安安、錦書的親近關系。”

他放下水杯,大手覆上林澈放在膝蓋上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的指關節,陸隅的目光沈甸甸地落在林澈臉上,“他有沒有為難你?讓你覺得不舒服或者……被脅迫?”

林澈立刻搖頭,反手握住陸隅的手:“沒有。他很克制,姿態放得很低,只是……看起來很痛苦。”

“痛苦?” 陸隅嗤笑一聲,“ 痛苦是他最不值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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