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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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厲決
“哎，你們聽說了嗎？”
“人事部的小姜說，厲教授患上了黑霧病！”
“啊？真的假的？”
“我覺得大概率是真的，厲教授前兩天不是請假回去休息了嗎？”
“我以為是因為他之前調錯了機器參數，險些炸掉實驗室，為了避風頭才……等等，厲教授會犯這種離譜的錯誤，不會就是因為患上黑霧病了吧？”
“很有可能！黑霧病就是會讓人腦子不清醒，記憶力變差。”
“厲教授真慘，年紀輕輕的，還那麽優秀，竟然會患上黑霧病。”
“其實也還好吧，他的病情應該還算發現得比較早？而且黑霧病現在都能完全治愈了，有葉治療師在，相信厲教授很快就能康覆歸來。”
“對了，我還聽說……啊！賀院長來了。”
辦公室內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大家忙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投入到了工作中。
幾十公裏外的中心醫院內，穿著病號服的厲決茫然地半躺在床上。
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整個人憔悴了一大截。
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患上黑霧病。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的病情還屬於進展很快的那一種，甚至被醫院當成了重點研究對象。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看著醫療主任帶著一群懵懂的實習生在他跟前討論自己的病情，厲決的臉色很不好看。為了自身形象，他強忍著怒意才沒有突然暴起將那群人趕出去。
一直以來，他都是別人艷羨的對象。優渥的家境，出色的能力，出眾的外表，這樣的配置下，他怎麽可能不變得清高又自傲？作為科學院最傑出的研究者之一，從來都是他去研究指導別人，現在自己躺在病床上被那些次於他的人“指指點點”，對厲決這樣的人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
這時，病房的房門被推開了，見到走進來的那人，厲決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別過頭看向了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這樣的舉動太過露怯，他很快又轉過了回來，不服輸般直勾勾地盯著對方。
葉聆音拎著個半透明運輸箱從外面走進來，她走到厲決床邊，也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打開箱門從裏面抱出三只小星獸。
厲決見到星獸，正準備發作，質問她怎麽能把星獸這種東西帶進醫院裏來，但他下一秒很快反應過來，葉聆音是S級治療師，星獸就是她治療患者的手段。
厲決掩蓋在白色被單下的手掌攥緊又松開。
帝國的其他治療師去哪兒了，怎麽偏偏是她？
這種時候，他一點都不想見到這個女人，可自己的黑霧病，只有她和她那該死的星獸才能最快速地治愈，這樣他才能盡快擺脫這令人憎惡的頭腦不清的狀態。
葉聆音沒空去關註厲決臉上的陰晴變化，她是受科學院高層所托，來這裏替科學院的重要人才——厲決教授治療黑霧病的。
雖然當初在天昭星發生了那些事，不過葉聆音其實不怎麽在意，厲決的離去說實話也沒有給她帶來什麽實質性的損失。至於現在，她純粹是不太喜歡厲決的性格，所以平時很少和他打招呼。
聽到厲決患上了黑霧病，她起初確實比較驚訝，不過想到自己的經歷，也就沒那麽奇怪了。
科學院安排她去治療厲決，她原本想推掉這個活，畢竟就算她能保持平常心，厲決肯定不想在這種時候見到她，萬一她來了後厲決的病情反倒加重了就不好了。
但科學院需要厲決能快點好起來，治療師裏面，她的星獸療法是最快的。
沒辦法，她只好來了。其實只要不去關註厲決本人，就像是打游戲一樣，他是個需要處理任務的NPC，自己按部就班完成任務，然後得到報酬就行了。
葉聆音先抱出來膽子最大的嗷嗷，自從不失綿分裂以後，她測試過三只小星獸的能力，結果發現它們也繼承了不失綿治愈黑霧病的能力。
嗷嗷的兩只前爪扒拉在病床圍欄上，很好奇地左右上下來回嗅聞。
星獸是很謹慎的生物，特別這三小只還沒有成年，需要時間來適應陌生環境。莓煩惱和星燈都躲在箱子裏不出來，嗷嗷瞪大了眼睛，看上去也有一點緊張。葉聆音輕輕撫摸著它的後背，讓它能放松下來。
病床上，厲決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眼不見心不煩，他索性閉上眼睛半躺在床上，只要能快點好起來，他就能脫下病號服離開醫院，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但等了好一會兒葉聆音都沒開始治療，厲決睜開眼，發現她還在摸那只星獸！
不會是因為自己當初拋棄了她，所以她懷恨在心，在這兒故意拖時間折磨他呢吧？
“你到底好了沒！什麽時候能開始治療？”
厲決的聲音嚇到了嗷嗷，它一扭頭就往葉聆音懷裏鉆。
葉聆音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厲教授，星獸需要時間適應，包括你所在的病房和你這個人，你剛才嚇到它了，說不定會影響後續的治療效果。”患了黑霧病的人會性情大變，雖然厲決平時大概率就是這個樣子，不過葉聆音不會和一個病人去計較。
厲決噎了一下，他的眼睛裏還盛著怒火，但聽到可能會影響治療效果，他又不敢再大聲說話。
葉聆音又拿出幾個小孩子玩的玩具、幾顆果子，放到了厲決的病床上，星獸被玩具和食物的香氣吸引，慢慢大著膽子從葉聆音懷裏爬到了病床上，在上面玩鬧。
看到那三只星獸把自己的病床“禍亂”得一團糟，有時候還會有只星獸隔著被子踩到他身上，厲決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他有潔癖，這在以往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場景，可如今卻在現實中發生了，他渾身繃緊，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掀開被子的沖動。
他側過臉看向窗外，想要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但沒過一會兒，他突然感到手指上有種濕熱的感覺，一回頭，恰好看到其中一只灰黑色的星獸正在聞他的手，生物呼吸產生的熱氣撲打在他的皮膚上，厲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倏地一下把手縮了回去。
“這東西幹凈嗎？不會傳播什麽疾病吧？”他皺著眉問。
“它們或許比你日常使用的光腦都要幹凈，厲教授。”葉聆音頭也不擡地回答。
厲決臉色鐵青，他沒說話，只是從床頭抽出一張濕紙巾使勁擦拭著手指。
“現在呢，可以開始了嗎？”他丟掉用完的濕紙巾，感覺自己的心情越來越煩躁，甚至想用腦袋去撞墻，這是黑霧病發作時的表現。
葉聆音分別叫了三只小星獸的名字，它們都能及時回應，看樣子是已經放松下來了。
“好了，現在你可以主動抱抱它們了。”
厲決的聲音提高了幾度：“我還要抱著它們？”
“也可以不抱，看看也行，只不過這樣一來整個療程需要花費的時間更久。”葉聆音如實闡述。
厲決深吸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抓起那只白色卷毛的星獸放到了自己的掌心。星燈嚇了一跳，四只爪子快速撲騰起來。
“輕一點。”葉聆音出聲提醒。
不得不說他還挺會挑的，星燈算是這三只小星獸裏面性格最穩定的一個了，還會看她的臉色行事，只要她不表現出驚慌害怕的樣子，星燈基本上不會做出逃跑或是攻擊的反應。
厲決雖然不滿被這樣指揮，但還是很聽話地放輕了力道。白色星獸在他掌心慢慢舒展身體，濕潤的黑鼻頭輕輕抽動，過了一會兒，星獸擡起頭望向他，厲決能從星獸黑亮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到自己的內心似乎逐漸平靜了下來。
“現在，試著撫摸它的後背。要溫柔一些，從頭到尾，順著絨毛的方向。”對一般人葉聆音是不會指揮地這麽詳細的，但她感覺厲決是真的不會這個動作。
這一回厲決沒有發火，他伸出手輕輕地重覆著撫摸的動作。起初只是機械性地完成任務，但漸漸的，他發現自己好像愛上了這種感覺，每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團柔軟的絨毛時，一種奇異的放松感就順著皮膚蔓延開來，仿佛在他的大腦皮層上進行按摩。
這感覺……似乎還不錯？
“莓煩惱，嗷嗷，你們也過來吧。”葉聆音溫柔地呼喚另外兩只星獸。
“jiu——jiu——”
“ao——ao——”
三只星獸圍繞在厲決身邊，發出細軟柔和的叫聲。
厲決這麽摸著摸著，竟然就這麽直接睡了過去。
他仰面靠在病床上，雙眼緊閉，嘴巴大張著，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呼嚕。
葉聆音看到平日裏叱咤風雲，冰山一樣的厲決變成這個樣子，不由地感到有些好笑。
這家夥真的很珍惜自己，整個治療過程中，雖然總是臭著臉，但自己說什麽他就做什麽，生怕錯過哪個步驟他的黑霧病好得慢了。
葉聆音將三只星獸叫回了運輸箱，正準備收拾一番離開病房，這時卻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
她上前打開房門，發現來人是賀文熙。
“厲師弟，我來看……是你？”見到葉聆音在病房裏，他臉上的訝然一閃而過，隨即反應了過來，“葉治療師，你是帶星獸過來給厲師弟做治療的吧。”
葉聆音點點頭，側身讓出一條通道：“第一次治療剛結束，厲教授睡著了。”
“既然他睡著了，那麽就不打擾他，讓他好好休息吧。”賀文熙將買來的慰問品放到了桌子上，就退出了房間，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快到飯點了，你是回家吃還是去外面吃，我下班後開了車過來的，順路送你一程。”
葉聆音遲疑片刻，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用了。”
賀文熙也沒有再強求，只是禮貌地點點頭：“那好，路上註意安全。”
他轉身走向通往地下車庫的電梯，途中想到父親要他來看看厲師弟的情況，自己就這樣放下慰問品離開似乎不太好，便又折返回護士站想問問厲決的病情如何。
沒想到帝都中心醫院的護士認出了他，前者手裏拿著一部光腦，見他折返回來，便快步迎了上來：“賀教授，這是您的光腦嗎？剛才護工在病房的客座沙發上發現的。”
賀文熙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口袋，他的光腦還在，而且他根本就沒在病房沙發上落座，所以不可能是他的。
葉聆音？
賀文熙接過光腦，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劃，鎖屏圖案是星獸，應該就是她的沒錯了。
就在這時，光腦震動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未讀消息。賀文熙無意去窺探別人的私生活，但一想到這是葉聆音的光腦，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自己有些在意她，便不禁有些好奇。
鎖屏界面看不到具體的信息，但就在他這麽想的下一刻，短信裏的內容似乎通過皮膚接觸直接傳到了他的腦海中！
【來件人：星獸愛好協會會長趙傑希】
【內容：小葉，我今天又問了幾個飼養星獸的老手，他們看了星燈的視頻後，認為星燈可能是很稀有的阿爾法變種！我養星獸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果有機會的話，你來菲羅星，我們協會一起再聚聚】
賀文熙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瞪大了雙眼，低頭盯著自己顫抖的手指。
剛才……怎麽回事？
出現在他腦海裏的，就是短信的實際內容嗎？
這怎麽可能呢？
他低頭看向屏幕，還是鎖屏，從這個界面看過去，連發件人是誰都看不到。
是他自己產生的幻覺嗎？那這幻覺也太真實了，而且他根本不認識什麽星獸愛好協會的會長，就算是幻覺，也不可能出現自己從未見過的事物組合。
“賀教授？”護士見他突然盯著這個光腦一動不動，有些擔憂地喊了他一聲。
“哦，抱歉。”他回過神來，將光腦遞給護士，“這應該今天下午來訪的那位葉治療師的，她發現光腦不見了肯定會回來找，到時候麻煩你轉交給她。”
護士點點頭。
來到地下車庫後，賀文熙獨自坐在駕駛室內，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久久不能平靜。
哪裏不對勁……
上次關停失控的實驗儀器時，他也有這種感覺。是他在幾年前的太空科考中遭遇了什麽，才會變成這樣嗎？還是說在他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尚未回憶多久，一個視頻來電打斷了他的思路。
賀文熙看了一眼屏幕。
盛菲。
那個天盛集團董事長家的千金。
上次的學術會議她也出席了，說是想跟著父親長長見識。當時盛菲不厭其煩地要加他好友，他最後給了一個生活號碼。
自那以後，盛菲就經常通過那個號碼聯系他，約他出來吃飯。賀文熙都奇怪她不是在第一軍校上學嗎？哪來這麽多空閑時間？
第一通來電他沒有接自動斷掉了，幾秒鐘後盛菲又打來一通，賀文熙擡手點了掛斷鍵。
他掩面趴在方向盤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腦子裏好亂。
————
傍晚，街道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賀文熙來到科學院，他想看看當年有關那次太空科考的記錄。
來到資料室，刷了身份卡後，結果如他所料，他沒有權限查看這部分內容。
不過，賀文熙並沒有放棄。他稍加思索，將手放在了面前的電腦上。如果能和前面兩次一樣，他或許能直接“感應”到這臺電腦裏的信息。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默念。
我想要知道……帝國2857年科學院組織太空科考隊第一分隊，去往天目星系巨型空洞區科考任務的全部資料。
一陣刺痛從太陽穴傳來，他的感官變得異常奇怪，手腳瞬間失去了知覺。明明閉著眼睛卻能看到好多混亂的、摻雜在一起的圖像，他的意識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長又被壓縮，他本能地想逃離這令人折磨的感覺但還是強忍著沒有動。
【帝國……2857年】
【為研究天目星系一處沒有任何星球存在的神秘巨型空洞，科學院在……的資金支持下，於……開展了……】
【噩耗……信號中斷】
【科考團隊……已有三人死亡】
【……帶回了神秘隕石】
【2859年，因不可抗力，關於神秘隕石的研究……終止】
【信息已刪除】
【……對分離出的紅色級試驗品進行歸檔保存，代號：OAC0005】
無數的信息碎片如潮水般湧入大腦，他猛地睜開眼睛，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雖然那些閃現於腦海中的內容斷斷續續，但賀文熙不得不停下來，除了身體上的不適愈加難以忍受之外，他還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過來了。
“滋滋——”
資料室的門被刷開，從走廊盡頭走來一個身影。
“文熙。”賀徠面無表情地出現在了燈光下。
賀文熙從椅子上站起身：“爸？你怎麽來了？你沒回家去嗎？”
賀徠沒有回答他，而是目光凝重地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搜索結果。
【很抱歉，您沒有權限查看此內容】
看到這個提示，他似乎是放下心來，神色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還想問你呢，這麽晚不回家跑資料室來幹什麽？這個點了，你母親該等著急了。”
屏幕上還顯示著那次太空科考的搜索記錄，賀文熙沒法直接撒謊：“我想看看當年對那次太空科考的事件記錄，說不定能想起什麽。”
賀徠長嘆一聲。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這麽多年了，人總要向前看。科學院還有更重要的任務需要你，以後不要再花時間探究已成定局的事了，這對你一個大病初愈的人來說也不好。”
“知道了，爸。”賀文熙暗自松了一口氣，點了幾個按鍵退出了系統，“已經這麽晚了，我們快回去吧。”
返程的路上，賀文熙開著車，賀徠坐在副駕駛座上，父子倆全都沈默不語。
等紅燈的間歇，賀徠看到車上放了個橘黃色還紮著蝴蝶結的盒子，沒等他開口問這是什麽東西時，賀文熙便主動解釋道。
“哦，這是蜂蜜蛋糕。”
“上次幫喬師妹組織植物展，我們在那附近的甜品店吃過的，我覺得味道不錯，就讓她今天又幫我捎了一份過來，帶回家給媽嘗嘗。”
賀徠微微點頭，目光卻仍停留在那個盒子上，似乎在思索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的口味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賀文熙笑了笑：“人總要嘗試新鮮事物嘛，這個確實挺好吃的，爸你回去了也嘗一嘗，說不定你也會喜歡。”
賀徠沒接話，他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
這條路是這幾年新修的，寬闊、平整，明亮，讓人們的交通更加便利快捷。
他想起幾十年前，自己剛考上星曜大學的時候，也是從這個方向乘車去學校報道的。那個時候，這一塊區域還尚未開發，校車每開一段就會發出“咣當”的聲響，車窗玻璃總是沾著擦不凈的灰塵。
他一個從偏遠地區來的窮學生，除了年輕，和一顆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心之外，什麽都沒有。
但也很快樂。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一盞盞從頭頂快速掠過的路燈，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感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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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們聽說了嗎？”
“人事部的小姜說，厲教授患上了黑霧病！”
“啊？真的假的？”
“我覺得大概率是真的，厲教授前兩天不是請假回去休息了嗎？”
“我以為是因為他之前調錯了機器參數，險些炸掉實驗室，為了避風頭才……等等，厲教授會犯這種離譜的錯誤，不會就是因為患上黑霧病了吧？”
“很有可能！黑霧病就是會讓人腦子不清醒，記憶力變差。”
“厲教授真慘，年紀輕輕的，還那麽優秀，竟然會患上黑霧病。”
“其實也還好吧，他的病情應該還算發現得比較早？而且黑霧病現在都能完全治愈了，有葉治療師在，相信厲教授很快就能康覆歸來。”
“對了，我還聽說……啊！賀院長來了。”
辦公室內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大家忙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投入到了工作中。
幾十公裏外的中心醫院內，穿著病號服的厲決茫然地半躺在床上。
他的眼睛裏布滿血絲，整個人憔悴了一大截。
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患上黑霧病。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的病情還屬於進展很快的那一種，甚至被醫院當成了重點研究對象。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看著醫療主任帶著一群懵懂的實習生在他跟前討論自己的病情，厲決的臉色很不好看。為了自身形象，他強忍著怒意才沒有突然暴起將那群人趕出去。
一直以來，他都是別人艷羨的對象。優渥的家境，出色的能力，出眾的外表，這樣的配置下，他怎麽可能不變得清高又自傲？作為科學院最傑出的研究者之一，從來都是他去研究指導別人，現在自己躺在病床上被那些次於他的人“指指點點”，對厲決這樣的人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
這時，病房的房門被推開了，見到走進來的那人，厲決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別過頭看向了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這樣的舉動太過露怯，他很快又轉過了回來，不服輸般直勾勾地盯著對方。
葉聆音拎著個半透明運輸箱從外面走進來，她走到厲決床邊，也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打開箱門從裏面抱出三只小星獸。
厲決見到星獸，正準備發作，質問她怎麽能把星獸這種東西帶進醫院裏來，但他下一秒很快反應過來，葉聆音是S級治療師，星獸就是她治療患者的手段。
厲決掩蓋在白色被單下的手掌攥緊又松開。
帝國的其他治療師去哪兒了，怎麽偏偏是她？
這種時候，他一點都不想見到這個女人，可自己的黑霧病，只有她和她那該死的星獸才能最快速地治愈，這樣他才能盡快擺脫這令人憎惡的頭腦不清的狀態。
葉聆音沒空去關註厲決臉上的陰晴變化，她是受科學院高層所托，來這裏替科學院的重要人才——厲決教授治療黑霧病的。
雖然當初在天昭星發生了那些事，不過葉聆音其實不怎麽在意，厲決的離去說實話也沒有給她帶來什麽實質性的損失。至於現在，她純粹是不太喜歡厲決的性格，所以平時很少和他打招呼。
聽到厲決患上了黑霧病，她起初確實比較驚訝，不過想到自己的經歷，也就沒那麽奇怪了。
科學院安排她去治療厲決，她原本想推掉這個活，畢竟就算她能保持平常心，厲決肯定不想在這種時候見到她，萬一她來了後厲決的病情反倒加重了就不好了。
但科學院需要厲決能快點好起來，治療師裏面，她的星獸療法是最快的。
沒辦法，她只好來了。其實只要不去關註厲決本人，就像是打游戲一樣，他是個需要處理任務的NPC，自己按部就班完成任務，然後得到報酬就行了。
葉聆音先抱出來膽子最大的嗷嗷，自從不失綿分裂以後，她測試過三只小星獸的能力，結果發現它們也繼承了不失綿治愈黑霧病的能力。
嗷嗷的兩只前爪扒拉在病床圍欄上，很好奇地左右上下來回嗅聞。
星獸是很謹慎的生物，特別這三小只還沒有成年，需要時間來適應陌生環境。莓煩惱和星燈都躲在箱子裏不出來，嗷嗷瞪大了眼睛，看上去也有一點緊張。葉聆音輕輕撫摸著它的後背，讓它能放松下來。
病床上，厲決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眼不見心不煩，他索性閉上眼睛半躺在床上，只要能快點好起來，他就能脫下病號服離開醫院，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但等了好一會兒葉聆音都沒開始治療，厲決睜開眼，發現她還在摸那只星獸！
不會是因為自己當初拋棄了她，所以她懷恨在心，在這兒故意拖時間折磨他呢吧？
“你到底好了沒！什麽時候能開始治療？”
厲決的聲音嚇到了嗷嗷，它一扭頭就往葉聆音懷裏鉆。
葉聆音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厲教授，星獸需要時間適應，包括你所在的病房和你這個人，你剛才嚇到它了，說不定會影響後續的治療效果。”患了黑霧病的人會性情大變，雖然厲決平時大概率就是這個樣子，不過葉聆音不會和一個病人去計較。
厲決噎了一下，他的眼睛裏還盛著怒火，但聽到可能會影響治療效果，他又不敢再大聲說話。
葉聆音又拿出幾個小孩子玩的玩具、幾顆果子，放到了厲決的病床上，星獸被玩具和食物的香氣吸引，慢慢大著膽子從葉聆音懷裏爬到了病床上，在上面玩鬧。
看到那三只星獸把自己的病床“禍亂”得一團糟，有時候還會有只星獸隔著被子踩到他身上，厲決的嘴角抽搐了幾下。他有潔癖，這在以往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場景，可如今卻在現實中發生了，他渾身繃緊，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掀開被子的沖動。
他側過臉看向窗外，想要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但沒過一會兒，他突然感到手指上有種濕熱的感覺，一回頭，恰好看到其中一只灰黑色的星獸正在聞他的手，生物呼吸產生的熱氣撲打在他的皮膚上，厲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倏地一下把手縮了回去。
“這東西幹凈嗎？不會傳播什麽疾病吧？”他皺著眉問。
“它們或許比你日常使用的光腦都要幹凈，厲教授。”葉聆音頭也不擡地回答。
厲決臉色鐵青，他沒說話，只是從床頭抽出一張濕紙巾使勁擦拭著手指。
“現在呢，可以開始了嗎？”他丟掉用完的濕紙巾，感覺自己的心情越來越煩躁，甚至想用腦袋去撞墻，這是黑霧病發作時的表現。
葉聆音分別叫了三只小星獸的名字，它們都能及時回應，看樣子是已經放松下來了。
“好了，現在你可以主動抱抱它們了。”
厲決的聲音提高了幾度：“我還要抱著它們？”
“也可以不抱，看看也行，只不過這樣一來整個療程需要花費的時間更久。”葉聆音如實闡述。
厲決深吸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抓起那只白色卷毛的星獸放到了自己的掌心。星燈嚇了一跳，四只爪子快速撲騰起來。
“輕一點。”葉聆音出聲提醒。
不得不說他還挺會挑的，星燈算是這三只小星獸裏面性格最穩定的一個了，還會看她的臉色行事，只要她不表現出驚慌害怕的樣子，星燈基本上不會做出逃跑或是攻擊的反應。
厲決雖然不滿被這樣指揮，但還是很聽話地放輕了力道。白色星獸在他掌心慢慢舒展身體，濕潤的黑鼻頭輕輕抽動，過了一會兒，星獸擡起頭望向他，厲決能從星獸黑亮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到自己的內心似乎逐漸平靜了下來。
“現在，試著撫摸它的後背。要溫柔一些，從頭到尾，順著絨毛的方向。”對一般人葉聆音是不會指揮地這麽詳細的，但她感覺厲決是真的不會這個動作。
這一回厲決沒有發火，他伸出手輕輕地重覆著撫摸的動作。起初只是機械性地完成任務，但漸漸的，他發現自己好像愛上了這種感覺，每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團柔軟的絨毛時，一種奇異的放松感就順著皮膚蔓延開來，仿佛在他的大腦皮層上進行按摩。
這感覺……似乎還不錯？
“莓煩惱，嗷嗷，你們也過來吧。”葉聆音溫柔地呼喚另外兩只星獸。
“jiu——jiu——”
“ao——ao——”
三只星獸圍繞在厲決身邊，發出細軟柔和的叫聲。
厲決這麽摸著摸著，竟然就這麽直接睡了過去。
他仰面靠在病床上，雙眼緊閉，嘴巴大張著，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呼嚕。
葉聆音看到平日裏叱咤風雲，冰山一樣的厲決變成這個樣子，不由地感到有些好笑。
這家夥真的很珍惜自己，整個治療過程中，雖然總是臭著臉，但自己說什麽他就做什麽，生怕錯過哪個步驟他的黑霧病好得慢了。
葉聆音將三只星獸叫回了運輸箱，正準備收拾一番離開病房，這時卻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
她上前打開房門，發現來人是賀文熙。
“厲師弟，我來看……是你？”見到葉聆音在病房裏，他臉上的訝然一閃而過，隨即反應了過來，“葉治療師，你是帶星獸過來給厲師弟做治療的吧。”
葉聆音點點頭，側身讓出一條通道：“第一次治療剛結束，厲教授睡著了。”
“既然他睡著了，那麽就不打擾他，讓他好好休息吧。”賀文熙將買來的慰問品放到了桌子上，就退出了房間，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快到飯點了，你是回家吃還是去外面吃，我下班後開了車過來的，順路送你一程。”
葉聆音遲疑片刻，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用了。”
賀文熙也沒有再強求，只是禮貌地點點頭：“那好，路上註意安全。”
他轉身走向通往地下車庫的電梯，途中想到父親要他來看看厲師弟的情況，自己就這樣放下慰問品離開似乎不太好，便又折返回護士站想問問厲決的病情如何。
沒想到帝都中心醫院的護士認出了他，前者手裏拿著一部光腦，見他折返回來，便快步迎了上來：“賀教授，這是您的光腦嗎？剛才護工在病房的客座沙發上發現的。”
賀文熙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口袋，他的光腦還在，而且他根本就沒在病房沙發上落座，所以不可能是他的。
葉聆音？
賀文熙接過光腦，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劃，鎖屏圖案是星獸，應該就是她的沒錯了。
就在這時，光腦震動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未讀消息。賀文熙無意去窺探別人的私生活，但一想到這是葉聆音的光腦，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自己有些在意她，便不禁有些好奇。
鎖屏界面看不到具體的信息，但就在他這麽想的下一刻，短信裏的內容似乎通過皮膚接觸直接傳到了他的腦海中！
【來件人：星獸愛好協會會長趙傑希】
【內容：小葉，我今天又問了幾個飼養星獸的老手，他們看了星燈的視頻後，認為星燈可能是很稀有的阿爾法變種！我養星獸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果有機會的話，你來菲羅星，我們協會一起再聚聚】
賀文熙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瞪大了雙眼，低頭盯著自己顫抖的手指。
剛才……怎麽回事？
出現在他腦海裏的，就是短信的實際內容嗎？
這怎麽可能呢？
他低頭看向屏幕，還是鎖屏，從這個界面看過去，連發件人是誰都看不到。
是他自己產生的幻覺嗎？那這幻覺也太真實了，而且他根本不認識什麽星獸愛好協會的會長，就算是幻覺，也不可能出現自己從未見過的事物組合。
“賀教授？”護士見他突然盯著這個光腦一動不動，有些擔憂地喊了他一聲。
“哦，抱歉。”他回過神來，將光腦遞給護士，“這應該今天下午來訪的那位葉治療師的，她發現光腦不見了肯定會回來找，到時候麻煩你轉交給她。”
護士點點頭。
來到地下車庫後，賀文熙獨自坐在駕駛室內，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久久不能平靜。
哪裏不對勁……
上次關停失控的實驗儀器時，他也有這種感覺。是他在幾年前的太空科考中遭遇了什麽，才會變成這樣嗎？還是說在他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尚未回憶多久，一個視頻來電打斷了他的思路。
賀文熙看了一眼屏幕。
盛菲。
那個天盛集團董事長家的千金。
上次的學術會議她也出席了，說是想跟著父親長長見識。當時盛菲不厭其煩地要加他好友，他最後給了一個生活號碼。
自那以後，盛菲就經常通過那個號碼聯系他，約他出來吃飯。賀文熙都奇怪她不是在第一軍校上學嗎？哪來這麽多空閑時間？
第一通來電他沒有接自動斷掉了，幾秒鐘後盛菲又打來一通，賀文熙擡手點了掛斷鍵。
他掩面趴在方向盤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腦子裏好亂。
————
傍晚，街道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賀文熙來到科學院，他想看看當年有關那次太空科考的記錄。
來到資料室，刷了身份卡後，結果如他所料，他沒有權限查看這部分內容。
不過，賀文熙並沒有放棄。他稍加思索，將手放在了面前的電腦上。如果能和前面兩次一樣，他或許能直接“感應”到這臺電腦裏的信息。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默念。
我想要知道……帝國2857年科學院組織太空科考隊第一分隊，去往天目星系巨型空洞區科考任務的全部資料。
一陣刺痛從太陽穴傳來，他的感官變得異常奇怪，手腳瞬間失去了知覺。明明閉著眼睛卻能看到好多混亂的、摻雜在一起的圖像，他的意識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長又被壓縮，他本能地想逃離這令人折磨的感覺但還是強忍著沒有動。
【帝國……2857年】
【為研究天目星系一處沒有任何星球存在的神秘巨型空洞，科學院在……的資金支持下，於……開展了……】
【噩耗……信號中斷】
【科考團隊……已有三人死亡】
【……帶回了神秘隕石】
【2859年，因不可抗力，關於神秘隕石的研究……終止】
【信息已刪除】
【……對分離出的紅色級試驗品進行歸檔保存，代號：OAC0005】
無數的信息碎片如潮水般湧入大腦，他猛地睜開眼睛，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雖然那些閃現於腦海中的內容斷斷續續，但賀文熙不得不停下來，除了身體上的不適愈加難以忍受之外，他還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過來了。
“滋滋——”
資料室的門被刷開，從走廊盡頭走來一個身影。
“文熙。”賀徠面無表情地出現在了燈光下。
賀文熙從椅子上站起身：“爸？你怎麽來了？你沒回家去嗎？”
賀徠沒有回答他，而是目光凝重地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搜索結果。
【很抱歉，您沒有權限查看此內容】
看到這個提示，他似乎是放下心來，神色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還想問你呢，這麽晚不回家跑資料室來幹什麽？這個點了，你母親該等著急了。”
屏幕上還顯示著那次太空科考的搜索記錄，賀文熙沒法直接撒謊：“我想看看當年對那次太空科考的事件記錄，說不定能想起什麽。”
賀徠長嘆一聲。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這麽多年了，人總要向前看。科學院還有更重要的任務需要你，以後不要再花時間探究已成定局的事了，這對你一個大病初愈的人來說也不好。”
“知道了，爸。”賀文熙暗自松了一口氣，點了幾個按鍵退出了系統，“已經這麽晚了，我們快回去吧。”
返程的路上，賀文熙開著車，賀徠坐在副駕駛座上，父子倆全都沈默不語。
等紅燈的間歇，賀徠看到車上放了個橘黃色還紮著蝴蝶結的盒子，沒等他開口問這是什麽東西時，賀文熙便主動解釋道。
“哦，這是蜂蜜蛋糕。”
“上次幫喬師妹組織植物展，我們在那附近的甜品店吃過的，我覺得味道不錯，就讓她今天又幫我捎了一份過來，帶回家給媽嘗嘗。”
賀徠微微點頭，目光卻仍停留在那個盒子上，似乎在思索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的口味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賀文熙笑了笑：“人總要嘗試新鮮事物嘛，這個確實挺好吃的，爸你回去了也嘗一嘗，說不定你也會喜歡。”
賀徠沒接話，他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
這條路是這幾年新修的，寬闊、平整，明亮，讓人們的交通更加便利快捷。
他想起幾十年前，自己剛考上星曜大學的時候，也是從這個方向乘車去學校報道的。那個時候，這一塊區域還尚未開發，校車每開一段就會發出“咣當”的聲響，車窗玻璃總是沾著擦不凈的灰塵。
他一個從偏遠地區來的窮學生，除了年輕，和一顆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心之外，什麽都沒有。
但也很快樂。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一盞盞從頭頂快速掠過的路燈，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感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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