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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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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老婆,再見

會議室裏彌漫著咖啡因和輕微疲憊的氣息。投影儀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照著密密麻麻的代碼結構圖,項目經理的聲音平穩得像催眠曲。徐言縮在靠後的位置,努力控制著眼皮不要打架。他昨晚為了研究能完美展現【虛空織夢者】皮膚的連招特效,熬得有點狠。

百無聊賴中,他的目光開始在會議桌對面游移。鄰座是開發組的餘一。餘一在公司裏是出了名的技術大神,也是出了名的冷淡疏離,此刻正微微側身對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敲擊著什麽,神色專註。徐言心裏嘀咕:“嘖,大神就是大神,開個會都像在寫核心算法。”

就在這時,餘一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因為一條推送消息短暫地亮了起來。徐言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過去。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屏幕上鎖屏壁紙的畫面,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徐言混沌的思緒!

那柔和的暖光,精心布置的“窗外”背景,那個只露出精致側臉和柔順長發的“女孩”輪廓……淺棕色的長卷發在光線下流淌著蜜糖般的光澤,蓬松微卷的發絲慵懶地披散在肩頭……

這構圖、這光影、這發色、這角度……甚至那刻意營造出的“寧靜”感……

徐言的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瞬間僵直在座位上,連呼吸都停滯了。

“我的照片?!我給Zero發的女裝照?!”

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力讓他眼前發黑。他死死盯著餘一的手機,仿佛想用目光把那屏幕燒穿,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掌心。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徐言的大腦在最初的空白後,開始瘋狂運轉,試圖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巧合?對,一定是巧合!網上那麽多網紅照,風格相似的多了去了!餘一可能就是隨便存了一張好看的圖當屏保!”

“或者……是Zero發給他的?”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讓徐言幾乎窒息的心臟得到一絲喘息。

“沒準是Zero和餘一認識?是朋友?Zero覺得這照片好看,就分享給了餘一?餘一也覺得不錯,就隨手設成了屏保?”

這個解釋雖然牽強,但在巨大的恐慌面前,徐言像抓住浮木一樣死死攥住了它。他拼命說服自己:餘一不可能知道“海鹽言言”就是他徐言!Zero也不可能把粉絲(還是個“女粉絲”)的照片隨便發給現實中的朋友吧?這太離譜了!對,一定是這樣!只是照片風格像,或者……就是Zero分享的!

然而,心底深處那絲揮之不去的恐懼和照片細節高度吻合帶來的強烈直覺,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讓他坐立難安。他努力低下頭,假裝被投影上的覆雜架構圖吸引(雖然他一個字也看不懂),手指卻無意識地死死掐著會議紀要的紙頁邊緣,指節泛白。他感覺餘一每一次看似不經意的轉頭,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他,讓他如芒在背。

終於,煎熬的會議結束了。同事們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離開。徐言幾乎是第一個彈起來的,抓起筆記本就想往外沖,逃離這個讓他差點心臟停跳的地方。他必須知道真相!必須確認!

“徐言。”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高不低,卻像定身咒一樣讓徐言瞬間釘在原地。

徐言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餘…餘工?有事?”

餘一已經收拾好東西,正擡頭看著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異樣。他指了指會議室的桌子:“你的杯子忘拿了”

“啊?哦!謝謝餘工提醒!”

徐言手忙腳亂地去拿杯子,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操作機甲。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住的蹩腳小偷,心虛得不敢直視餘一的眼睛。

餘一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沒再多說什麽,拿著自己的東西徑自離開了。

看著餘一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徐言才敢大口喘氣,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剛才那短暫的對話,信息量為零,卻讓他更加心驚膽戰。

他眼角的餘光掃到了正準備離開的同事張今——公司裏出了名的八卦小喇叭。一個計劃瞬間在他腦子裏成形。與其自己在這裏瞎猜嚇死自己,不如讓張今這個“人形探測器”去探探口風!

徐言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只是單純的好奇和羨慕,快步追上了張今。

“誒,今哥!等等!” 徐言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拉住張今的胳膊,把他拽到茶水間的角落。

“幹嘛?神神秘秘的。” 張今一臉莫名其妙。

徐言咽了口唾沫,心臟還在狂跳,他指了指餘一離開的方向,用盡畢生的演技裝出八卦兮兮的樣子,甚至擠出一個有點誇張的羨慕笑容:“剛才開會,我不小心瞄到餘工的手機屏保了!謔!是個大美女啊!那氣質,那發型,絕了!快說說,是不是嫂子?餘工藏得夠深的啊!什麽時候脫的單?羨慕死我了!”

張今一聽是八卦餘一的,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找到了知音:“哦!你說那張照片啊!我也看見了!” 他一臉“你問對人了”的表情,湊近徐言,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我前兩天就好奇問過他了!你猜他怎麽回答的?”

徐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臉上還維持著那點強裝的八卦笑容,但眼神裏的緊張幾乎要溢出來:“怎麽說的?快說快說!”

張今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餘一那種沒什麽起伏、卻自帶不容置疑的肯定力量的語調,一字一頓地說:

“嗯。我女朋友。”

“女朋友。”

三個字。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三把淬了冰的利刃,精準無比地、狠狠地捅進了徐言的心臟!

徐言臉上那點強撐的、八卦的、羨慕的笑容,瞬間凍結、碎裂、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剎那,從沸騰的頂點瞬間跌入絕對零度的冰窟!

“嗡——”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可能只是巧合”的幻想,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臥槽!女朋友?!”

餘一對著他徐言的女裝照,親口對同事說,那是他女朋友?!

這不是分享!這不是巧合!這更不是誤會!

這意味著……餘一不僅看到了這張照片,而且……他認定了照片裏的人!他……他可能……真的以為“海鹽言言”是個女孩!甚至……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所屬”?!

一股滅頂的、冰冷的恐懼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徐言徹底淹沒!他感覺腳下的地面在塌陷,周圍的空氣被抽幹,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轟鳴聲和血液凍結的嘶嘶聲。

“徐言?徐言?!” 張今看著他瞬間褪盡血色的臉,以及那副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暈過去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的胳膊,“你怎麽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真低血糖了?要不要我扶你回工位?”

徐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用力地、僵硬地搖了搖頭,掙脫開張今的手,喉嚨裏發出一點含糊不清的、類似嗚咽的聲音。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

“沒…沒事……” 他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可能…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有點暈……我…我回去坐會兒就好……” 說完,他幾乎是扶著墻,跌跌撞撞地沖回了自己的工位,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完了!徹底完了!萬劫不覆!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襯衫,帶來刺骨的寒意。

作為UI前端設計師,徐言平時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對色彩和細節的敏銳。但此刻,他對著屏幕上需要優化的活動界面,那些精心搭配的漸變色塊仿佛都失去了意義。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左前方,技術大神餘一正專註地盯著代碼,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側臉線條冷峻。

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徐言猛地收回視線,強迫自己盯著眼前的配色方案。“冷靜,徐言!也許只是張今聽錯了?或者餘一只是隨口應付?”他試圖自我安慰,但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在胸腔裏瘋狂擂動。他端起水杯想喝口水壓壓驚,手指卻不穩,幾滴溫水灑在了數位板上,引來旁邊同事小聲的提醒。

“啊!對不起對不起!” 徐言手忙腳亂地擦拭,臉漲得通紅,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尤其是……餘一似乎也朝這邊瞥了一眼。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掃過,徐言只覺得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他只能更加用力地低下頭,假裝在認真修改一個按鈕的形狀。

熬到下班,徐言幾乎是第一個沖出寫字樓,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那個擺滿精致手辦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才敢大口呼吸,仿佛剛從缺氧的水底浮上來。

夜晚的寧靜並沒有帶來安寧。徐言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裏踱步,他的目光一次次掃過書桌上的游戲主機,直到登錄成功的音效響起,他小心翼翼地檢查好友列表——【Zero】的頭像是灰色的,顯示“離線”,立刻松了口氣。

徐言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下午那一幕:餘一手機屏幕亮起時,那張無比熟悉的“海鹽言言”側臉照,以及後來張今模仿餘一那句平靜無波的“我女朋友”。餘一不僅知道了“海鹽言言”,還把他發的照片當成了“女朋友”!這誤會已經不是馬裏亞納海溝能裝下的了,這簡直是宇宙級別的黑洞!一旦真相揭穿……徐言簡直不敢想象餘一會是什麽反應。配上“女裝大佬”、“欺騙感情”、“職場社死”、“變態”這些標簽……他還能在公司待下去嗎?他的人生是不是就毀了?他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出各種恐怖畫面:餘一在公司年會上,面無表情地在大屏幕上投影出這張照片,標題是《技術部女裝大佬大揭秘--徐言》;或者更糟,餘一直接拿著照片,用他那清冷的調子問他:“徐老師,解釋一下?”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個定時炸彈爆炸!“海鹽言言”這個號必須消失!必須徹底消失!立刻!馬上!

然而,當穿著華麗【虛空織夢者】戰甲的【風吟精靈】出現在安全區,那機甲流線型的軀體上,星塵般的光效緩緩流淌,仿佛將整個宇宙的微光都穿在了身上。這是徐言作為設計師的審美巔峰,是他投入了無數心血(和金錢)才得到的珍寶。他操控著角色,傳送到那個他最喜歡的、人跡罕至的星空觀景臺。機甲靜靜地矗立在虛擬的銀河之下,美得驚心動魄。

徐言癡迷地看著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屏幕,描繪著機甲的輪廓。“太美了……我的‘老婆’……”

巨大的不舍幾乎要淹沒他銷號的念頭。“也許……也許可以再等等?只要我不再出現,Zero很快就會忘記的……” 他抱著這種微弱的僥幸,每天深夜,都像做賊一樣,確認Zero不在線後,才敢偷偷登錄【海鹽言言】,只為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對著他心愛的“老婆”發幾分鐘的呆,然後帶著滿心不安迅速下線。這種隱秘的“舔屏”行為,成了他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裏,唯一帶著甜蜜毒藥的慰藉。

然而,這份脆弱的平衡,在一個同樣寂靜的深夜被輕易打破。

徐言像往常一樣,確認了Zero狀態為“離線”,才膽戰心驚地登錄了【海鹽言言】。他剛把角色傳送到星空觀景臺,正準備好好欣賞一下星光下的“老婆”——

"叮!"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裏如同驚雷炸響!

徐言渾身一僵,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他驚恐地看向屏幕右下角的好友消息欄——那個他避之唯恐不及的ID【Zero】,頭像赫然亮著!顯示狀態是【游戲中】!更恐怖的是,一條新消息的提示正在閃爍:

>【Zero】:“?”

一個冰冷的、孤零零的問號。

徐言瞬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他怎麽會在線?!他是在等我?!他發現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那個簡單的問號,在他過度解讀的頭腦中,充滿了無聲的質問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這不再是游戲裏的互動,這感覺像是一道來自現實的追捕令!

他死死盯著那個問號,沒有點開對話框,又看看屏幕上在星光下美得不真實的【虛空織夢者】,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他知道,不能再心存僥幸了。這個賬號的存在,就是懸在他現實生活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Zero的主動聯系,如同一只無形的手,已經搭在了揭開真相的門把上。

徐言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覆顫抖的手。他操控【風吟精靈】,傳送回了那片荒蕪焦土——一切孽緣開始的地方。這裏早已被系統刷新,但對他而言,意義非凡。他調整機甲擺出了游戲裏最基礎、卻也是最挺拔的待機姿態,像一個即將奔赴最終戰場的戰士。然後打開游戲內置的拍照模式,精心調整角度。讓穿著【虛空織夢者】的【風吟精靈】成為畫面的絕對主角,背後是蒼涼空曠的焦土大地。他截了好幾張圖,不同角度,不同光影,仿佛要將這最後的榮光深深烙印在記憶裏。拍照界面關閉後,徐言靜靜地、久久地凝視著屏幕上的角色。手指最後一次輕輕拂過屏幕上冰冷的機甲外殼,仿佛在撫摸愛人的臉龐。他低聲呢喃,聲音帶著哽咽:“再見了……我的‘老婆’……再見了,‘言言’……”

做完這一切,所有的留戀和不甘都被巨大的恐懼徹底壓碎。他的眼神變得一片死寂的決然。

點開【賬號管理】,找到那個冰冷的選項:【註銷賬號】。刺目的紅色警告框彈出,宣告著一切將化為烏有。

這一次,徐言沒有閉眼。他死死盯著那個警告框,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過去都釘死在這裏。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無比清晰地、重重地點擊了【確定】。

屏幕閃爍了一下,跳回了最初的登錄界面。【海鹽言言】的名字,和那個承載了他無數歡樂與恐懼的角色,徹底從這個虛擬世界中消失了,只留下電腦裏那幾張冰冷的截圖,像無聲的墓碑。

徐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眼淚終於洶湧而出,為逝去的“老婆”,也為未知的、充滿恐懼的未來。他親手埋葬了自己的線上化身,像一個倉皇的逃犯,抹去了最重要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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