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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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蓉城的夏季向來漫長又炎熱。

但對於夏奕陽來說,漫長的何止是酷暑?明明是工作。

以往的暑假,他都是舒舒服服在家當小皇帝,如果他有出宮的想法,就去向皇太後、皇阿瑪請安,撒嬌賣乖要些銀子當盤纏,開開心心去商場打劇本殺看電影,或者去環球影城瘋玩一天。

但這個暑假不一樣,小皇帝微服私訪到了蓉城,每天切西瓜削芒果搓冰粉……剛勞作了一個星期,他就領略到了民生之多艱。

累歸累,但他沒虧待自己這張嘴——每次盛凜做員工餐,夏奕陽都要餓狠狠吃上兩大碗!什麽辣椒炒肉、魚香肉絲、臘肉青筍、泡椒仔雞,努力往碗裏塞。

嬢嬢們誇他:“這年紀的男娃兒就是能吃,小夏看著身上沒兩斤肉,吃起飯來莽得很!”

夏奕陽:“……這真是在誇我?”

盛凜盯著夏奕陽細瘦的腰肢和尖尖的下巴,實在不知道他把東西都吃到哪裏去了。不過後來做飯時,他總會刻意多蒸一份米飯、多炒一些菜。

他又不是黑心奴隸主,總不能讓小孩兒吃不飽吧。

……

第一周的辛苦工作終於結束,明天就是夏奕陽的輪班休息日!

從早上開始,夏奕陽眼角眉梢的笑意就遮不住了。一想到明天可以踏踏實實在青旅的小床上玩一天手機,他就開心到五官亂飛,搬西瓜都更有勁兒了。

哎,以前每到假期他都想著出門玩,現在有了假期,他只想躺平睡覺,這昏君的日子真是越過越墮落。

不過在墮落之前,他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他要向盛凜要第一周的工錢。

雖然合同裏寫工資一個月一結,但夏奕陽現在急需錢交青旅的床位費,要不然他就真的要去睡橋洞了!

他在心裏給自己鼓勁兒:“索要酬勞是每一個勞動者的權力!加油,夏奕陽,勇敢起來,向盛凜開口結工資!”

但伸手要錢這種事實在讓他抹不開面子,幾句話在他嗓子眼裏轉悠了一整天,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

按理說,他不是沒要過錢——他每次向皇阿瑪申請額外的零花錢時,那態度可殷勤可諂媚了,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哄得皇阿瑪合不攏嘴,兜裏好不容易攢的小金庫都掏給兒子了。

可問題是,盛凜又不是他爹。難道他也要給盛凜捏肩捶背嗎,恐怕他還沒近身呢,就被盛凜撂倒了。

哎,卑微打工人向資本家討薪怎麽這麽難啊!

夏奕陽以為自己的心思藏得頂頂好,沒人註意得到。

可他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盛凜,偏偏盛凜一回頭他就飛快收回目光……這欲蓋彌彰的模樣,誰都忽視不了。

趙嬢嬢私下和李嬢嬢說:“我估摸小夏要辭職。”

李嬢嬢讓她別亂嚼舌根:“莫亂說,小夏才做了一周,辭啥子職嘛。”

趙嬢嬢:“嘁,我見多嘍,像他這樣的小年輕,哪裏吃得慣這種苦嘛。你看他今天盯老板兒盯好久,一臉想說什麽又不敢說的樣子,肯定是想溜嘍。”

李嬢嬢一想,也覺得越來越可疑:“誒……你恁個一說,是有點怪哈?”

趙嬢嬢:“你等到看嘛,他今天肯定要喊老板結工錢撒。”

她們說話時,並沒有刻意背著盛凜。擺龍門陣(聊天)而已,老板又沒禁止她們擺!

而且看盛凜的表情,怕是也猜到了。

晚上打烊後,盛凜把店裏沒賣完的冰粉裝進打包盒裏,夏奕陽在旁拖拖拉拉的掃地,過了好久,才終於鼓起勇氣把盛凜叫住了。

“老板,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情。”少年示意盛凜去樓梯間私聊。

他們一上一下站在樓梯上,少年站得比他高一格,可還是需要微微擡頭看他。

樓梯間的燈接觸不良,盛凜一直懶得修,故而燈泡一明一滅的;少年的臉也隱沒在一明一滅的燈光裏,每逢燈光亮起,他那雙玻璃丸似的眼睛都會變得亮晶晶的。

“什麽事?”盛凜想,他說話都用上‘您’了,這小孩兒什麽時候這麽客氣過?今天一整天他就那麽眼巴巴地瞅著自己,搞得自己好像什麽壞人似的。

夏奕陽:“您看我已經做了一周了,能不能先把這一周的工資給我?我知道合同上寫的是一個月一結,但我最近……有點缺錢。”

男人心裏微微嘆氣,夏奕陽還真是來要錢的,看來真讓那兩位嬢嬢說中了。

盛凜低聲問他:“你今天跟在我身後一天,就為了這事?”

夏奕陽怪不好意思的,點頭。

“……”盛凜沒再說什麽,拿出手機給夏奕陽轉了賬。

不知道是不是夏奕陽的錯覺,他覺得老板的表情有些覆雜,但頭頂的燈光太昏暗了,讓夏奕陽看不清。

微信叮咚一聲,工資入賬。看到屏幕上鮮紅的數字,夏奕陽立刻把那點違和感忘光光。

少年臉上興高采烈的表情實在太明顯,盛凜沒來由得有些煩躁。他聲音又低了幾分:“那你明天不來上班了?”

“當然不來了啊。”夏奕陽想,明天是他第一次休假啊,老板是不是忘了?

他正要提醒盛凜,可盛凜卻岔開話題,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

“那你走吧。”盛凜後退一步,把自己隱沒在昏黃燈光外的黑暗裏。他頓了頓,叮囑少年,“記得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手機充電線、耳機、錢包……你班沒上幾天,零零碎碎的東西倒搬來不少。還有櫃臺上那份冰粉,給你的。”

“好哦!”夏奕陽答應下來。

他們店裏每晚都會把賣不完的冰粉、水果處理掉,從來不賣隔夜貨。反正扔了也是扔了,偶爾夏奕陽和嬢嬢們會把冰粉打包帶走當宵夜,盛凜從不說什麽。

只不過,今晚的宵夜冰粉與眾不同,除了水果以外,上面居然還扣了兩個大大大大大的冰激淩球!

冰激淩球可是店裏的頂配,它不像水果,凍在冰箱裏也不會壞,夏奕陽想,老板今天怎麽這麽大方?還給他特地裝了冰激淩球。

一球草莓的,一球巧克力的,都是他喜歡的,嘿嘿。

他開心地和盛凜說拜拜,拎起沈甸甸的冰粉夜宵,蹦蹦跳跳地往店外走。

更讓他驚喜的事情發生了——路旁,他的新朋友文森跨坐在一輛小電瓶車上,嘴裏叼著香煙,見他來了,文森把香煙扔到地上踩滅,沖他招了招手。

夏奕陽“哎呀”一聲:“文森,你怎麽在這兒?”

“今天生意差得很,老子唱到嗓子都劈了也沒賺幾毛錢,我幹脆收攤來找你耍。”文森笑嘻嘻的,“你說過你在蓉城大學門口的小吃街打工,這裏總共也沒幾家冰粉店,我一家家找過來,很快就找到了。”

夏奕陽又驚又喜,辛苦勞累了一天以後,出門能看到好朋友騎著電瓶車來接自己下班,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嗎?

他幾乎立刻跳上了文森的後座,替他抱著他的吉他。

“對了,你什麽時候買了電瓶車?”夏奕陽好奇。

“什麽買的?我路邊偷的。”文森隨口說。

夏奕陽:“!!!”

文森感受到身後的男孩突然渾身僵硬,嘖了一聲,轉頭看向他:“瞧你這瓜皮樣子,車是我向朋友借的,騎幾天要還回去的。”

夏奕陽氣壞了:“你別隨便拿這種事開玩笑行不行?”

“行行行。”文森逗他,“你這人怎麽這麽好騙?我說什麽就信什麽。”

倆人一邊拌嘴一邊騎著小電驢離開了,嘻嘻哈哈的笑聲伴著他們穿過昏暗的小巷、越過路旁筆直排列的香樟樹,漸行漸遠。

他們誰也沒有發現,在冰粉店二樓閣樓的窗臺前,一道高大的身影默默註視著他們逐漸遠去的背影。

直到電動車拐過巷口,昏暗的尾燈被吞沒進無盡的夜色之中,男人才轉身走回了房間中。

……

第一次領到工資,夏奕陽激動得睡不著覺,這可是小少爺人生中第一次打工,他在遇到詐騙後還能立刻找到賺錢的法子,他自己都想給自己鼓鼓掌了!

第一周的工資統共只有七百八十塊,這點兒錢都不夠曾經的夏奕陽買一套樂高,但現在的他深知賺錢的不易,每一塊錢都要仔細計劃。

他先拿出四百交了青旅的住宿費。原本四百塊只能住一個星期,但是有文森幫他砍價,同樣的價格可以住整整十天呢。

剩下的三百八十塊,夏奕陽劃出兩百投入他的“旅行小金庫”。川省旅行資源豐富,光是蓉城本地就有兩個熊貓基地,聽說暑假有小月齡熊貓寶寶在展出,就那麽一丁點大(比劃)!

他要多多攢錢,抓緊去見它們。

最後的一百八十塊他買了一些川省特產,不過不是他自己吃,而是直接寄回了京城的家中。

現在蜀道一點也不難啦,快遞坐上了高速列車,第一天寄出,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

媽媽收到快遞後立刻給他打了視頻電話,彼時,夏奕陽休假結束正走在上班的路上。在接電話前,他特地呼嚕呼嚕腦袋、整理了衣領,讓自己看著精神些。

“一一,”視頻接通,夏媽媽關切的聲音就飄了出來,“你寄來的火鍋底料我們都收到了。”

“收到就好!”夏奕陽兩根手指比出一咪咪大小,“我特地選了微微微微辣的,可以給姥姥家、奶奶家都分幾包。”

夏媽媽隔著屏幕望著兒子,眼裏滿是擔憂:“你好久不打電話,媽媽可擔心壞了。這是你第一次獨自出門旅行,還是去川省那麽遠的地方,一一,要不然爸爸媽媽飛過去陪你吧?”

“別別別!”夏奕陽趕忙打消媽媽的念頭,“你們安心上班,等到開學再來也不遲啊!川省可安逸了,我在這邊吃得好、住得好、玩得也好。”

吃是員工餐,住是八人間青旅,他每天在冰粉店當水果忍者,連安逸的邊兒都摸不到。

對不起啊媽媽,他也不想說謊。但他是十八歲的大人,不是十七歲的孩子,有些事情註定只能自己背負。(握拳)(嘆息)(沈重)(成熟)

他和媽媽哼哼唧唧聊了好久,要不是開店的時間要到了,他還能繼續聊下去。

“媽,不聊了,我要去玩(上班)了!”

“先別掛電話,媽還有最後一句!”夏媽媽叮囑,“你出去玩的時候記得多拍拍照片,發到家人群裏,這樣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能看到。”

“好——”夏奕陽拖長聲音答應下來。

可是他哪有什麽出去玩的照片?他到蓉城三天就被騙了個精光,之後一直圍著冰粉店打轉,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春熙路的熊貓屁股,真熊貓連一根毛都沒見到。

哎,算了,回頭再想想辦法吧。

夏奕陽掛斷電話,急匆匆踩著上班時間來到了冰粉店。

“早上好!”他活力四射地和兩位嬢嬢打招呼。

誰想,兩位嬢嬢見到他居然面露驚訝,好像見了鬼一樣。

趙嬢嬢問:“小夏,你咋個來咯?”

“我來上班啊!”夏奕陽被問得一臉懵,“我昨天休假一天,今天當然要來上班啦。”

李嬢嬢說:“哎喲!你休假前不是找老板兒結工錢了嘛?我們都以為你吃不得苦,找借口溜咯!”

“!!!”夏奕陽沒想到會被這樣誤會。他想起那晚盛凜給他轉賬時,男人那晦澀難懂的眼神,是不是盛凜也覺得他結了工資就會跑路啊?

沒來由的,夏奕陽心底冒出些小脾氣——朕每天打工這麽辛苦,剝芒果剝到指甲縫裏都是黃色的,可從來沒想過臨陣脫逃;誰允許盛凜這麽不信任朕了?!

李嬢嬢又向他打聽:“老板兒給你結了好多錢?(多少錢)”

夏奕陽情緒低落:“就是一周的工資嘛。一天一百三,六天七百八,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居然結了啷個多哦!”哪想到李嬢嬢說,“我之前工作的店店,像你這種只做一周就要結賬的娃兒,沒得一個能把工錢全拿走嘞!工作服要扣錢,夥食要扣錢,還要交啥子‘學費’——哦豁!你不是第一天切西瓜的時候沒戴手套,整個西瓜都扔了嗎?換別的老板,也要扣錢的……東扣西扣,第一周能摸到兩百塊算你本事。”

夏奕陽嚇了一跳:“那些老板也太壞了吧!”

“做生意就是這樣,不是那些人太壞,是咱們老板太好。”旁邊的趙嬢嬢接話,“你莫看老板兒長得惡煞煞的,你碗頭的肉哪頓少過兩片嘛,你一個娃兒在蓉城飄起,他咋個忍心欺負你!”

夏奕陽:“……”

真是怪哦,他想想剛到手就被自己開心花了個精光的工資,剛才那股被盛凜不信任而產生的怨氣忽然消散了。

恰好在此時,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下樓梯。

當盛凜見到站在櫃臺前的少年時,表情並不明顯地怔了一瞬。

只是一瞬。

雖然只是一瞬,但還是被夏奕陽敏銳地捕捉到了。

“老板兒~”夏奕陽昂首挺胸走到他面前,故意陰陽他,“見到我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盛凜沒說話。

夏奕陽嘴巴叭叭像機關槍一樣:“你是不是以為我拿到第一周的工錢就會跑路?我才不是那樣做事沒頭沒尾的人呢。老板,有我這樣不偷懶不耍滑頭不嬌氣的員工你就放心吧,就算有別的冰粉店開十倍工資,我也不會離開咱們店的!”

“……”盛凜還是沒有言語。

夏奕陽心想老板怎麽這麽悶騷啊,看他這個打工小皇帝回來,居然一點表示都沒有?這到底是高興啊還是不高興啊?

“老板,你怎麽不說話?”

“我只是在想,”盛凜終於開口,“能給你開十倍工資,那不是冰粉店,是*粉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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