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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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盛凜站在那裏,眉頭微微打著褶,打量著那個呆坐在桌前的年輕人。

面前的年輕人骨架纖瘦,還是少年的模樣,盛凜發現自己的影子居然能把對方徹徹底底的包裹住。

少年面前的冰粉只吃了一半,紅糖漿與水果塊攪在一起,堆疊在高高的冰粉山之上,若是一不註意就會引起“雪崩”。

他有多大?十七歲,十八歲?

眼睛大而圓,裝不下一點虛偽,完全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少爺,任何心事都寫在臉上。

“就是你來找工作?”盛凜隨手把摩托頭盔放在桌上,不輕不重的一聲“嗙”,居然就把這個小少爺嚇得一哆嗦。

碗裏的冰山瞬間坍塌,少年手忙腳亂地擦溢出來的紅糖汁,結果不小心又沾到了手上。他下意識舔了一下指尖,舌尖卷過手指,又猛然意識到這樣的行為不大好。

“啊……我,我就隨便問問。”少年眼睛下垂四十五度,盯著面前的冰粉,就是不去看他。

盛凜嗤笑一聲:“隨便問問?找工作哪有隨便問問的。”

少年不吭聲了。

真是個擰脾氣!就這種態度還想找工作呢。

既然少年不說話,那就換盛凜說話。

“你叫什麽名字?”

“……夏弈陽。博弈的弈,太陽的太陽。”

盛凜想,小孩兒名字挺好聽,寓意也好。

“多大了?”

“十七、不,十八!”

“到底是十七還是十八?我們這裏不招童工。”

夏奕陽嘟囔著:“陽歷滿十八了,陰歷還要等大半個月。”

盛凜又問他:“才十八歲,怎麽就出來找工作了?你這年紀應該剛高考完吧,找暑期工?”

夏奕陽剛開始找工作時,很多老板一聽他只想做暑假兩三個月,就立刻拒絕,說短期工太不穩定,他們只想要長期員工,根本不給他任何試工的機會。

於是,他給自己編了一個人設:“我成績太差沒考上大學,家裏又困難,就出來打工了。”

盛凜擡了擡眉。

他真想拿面鏡子給這位小少爺看看,他撒謊時眼睛滴溜溜亂轉有多可笑。

少年細皮嫩肉,說話還有一股明顯的京城口音,穿衣打扮雖然不是什麽奢牌,但看剪裁也不是便宜貨,他眼睛裏透著一股沒經歷過什麽挫折的稚嫩,一看就是被家裏寵愛著長大的——他怎麽可能出來打工?

不如說是小少爺玩票體驗生活。

想到這裏,盛凜故意問他:“高考失利也能覆讀,你年紀小,就真不讀書了?”

“您說得對!”哪想到夏奕陽居然借坡下驢,蹭的一下就站起來了,果然這個年紀的男孩一秒鐘一個想法,剛才他還想著要自食其力呢,現在就打算臨陣脫逃。“我現在就回去念書!老板,這碗冰粉是嬢嬢請我的,她說不要錢,我把碗留在這裏了,多有打擾,祝您生意興隆,那我就先顛兒了……”

“——給我坐下。”盛凜穿著短靴的腳輕輕踢了桌腿一下,力氣不大,卻足夠有威懾力,“我讓你走了嗎?”

夏奕陽瞬間就坐回了板凳上。

夏奕陽:“!!”

怎麽回事?他怎麽像巴浦洛夫的小狗一樣,聽到指令就條件反射地坐下了?!

見他如此聽話,盛凜擡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微不可見,很快就消散了,根本沒讓面前的少年捕捉到。

青年語氣冷淡地告知他:“我們店上午十點開門,晚上十點關門,做六休一,包飯。兩班倒,六十塊一個班,你要是能上全天就給你一百三,全勤獎兩百。”

夏奕陽一聽,心裏的小算盤當即就啪啪啪打起來了:一天能賺130元,滿勤二十六天加上獎金就是3580元。這工資在京城當然不算高,但在蓉城——這個麥某、肯某的時薪也只有13元的城市——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水平了。

不,不對,等等,他又沒說要在這裏打工,怎麽就開始算起工資來了?

這老板又高又壯,長得嘛倒是蠻有味道,可進門到現在連個笑模樣都沒有!眉頭打著結,嘴角向下撇,看人時居高臨下,慣會用眼角剌人;還有他頭發削得那麽短,整個人的氣場都很強勢,在這種人手底下工作,被扣工資也就罷了,要是稍不如意被他當人肉沙包怎麽辦?

想到這裏,夏奕陽立刻驚醒,忙又站了起來,結結巴巴推辭:“我,其實我這個人笨手笨腳,從來沒工作過,怕給大家添麻煩……要不然,要不然我再回去考慮一下……”

一邊說著,他一邊同手同腳地往門外走,可剛邁出去一步,盛凜高塔般的身影就壓了過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夏奕陽往左走,盛凜就往左;夏奕陽往右挪,盛凜就往右。

少年渾身汗毛都豎起來,聲音都高了不止八度:“你做什麽!我告訴你,現在是法治社會,不能扣人打黑工的!我我我我我可以報警的!”

哪想到他話音剛落,店頭裏就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笑聲,夏奕陽循聲望去,只見店裏兩位做工的嬢嬢笑得前仰後合,手裏的抹布都快拿不住了。

一位嬢嬢同盛凜說話:“老板兒,我早就喊你改哈脾氣嘛,楞個巴適的小夥子還是要多笑哈,你看你把別個都嘿到老(嚇到了)。”

另一位嬢嬢告訴夏奕陽:“莫得事、莫怕,我們老板兒就是嘴巴兇,人不壞的!”

盛凜眉頭一碰,轉向嬢嬢:“我又沒故意嚇他,他自己膽子小,一驚一乍。”

這話一下子踩中了夏奕陽的尾巴,他立刻挺胸擡頭:“你說誰膽子小又一驚一乍?”

“誰答應就說誰呢。”盛凜看破他的虛張聲勢,“你要是不想留下我當然不會勉強,但你可以去外面其他小吃店問問,誰開的工資比我高。”

“……”夏奕陽蔫了。

這話倒是沒錯,他今日東奔西跑找工作,可真是把所有能撞的南墻都撞了一遍。連鎖店倒是給得高,可他們不缺人啊;缺人的小店不正規,錢也壓得低;甚至還有混蛋家夥,聊沒幾句話就往他的大腿上摸……比來比去,這家小小的冰粉店居然是他唯一的選擇了。

“你真的是好人?”夏奕陽小聲問。

“好人要怎麽證明?”盛凜反問他。

夏奕陽真被問住了,卡殼。

還是旁邊的嬢嬢提醒盛凜:“老板兒,咱們店裏不是有那個嘛——那個錦旗!上回有個客人在店頭吃冰粉,接到騙子電話,說他娃兒在外地遭車撞嘍,喊馬上打錢!急得他手桿都在抖!”

“結果你搶過電話,把騙子罵了一頓,還幫客人報警!後來人家送錦旗,你咋個塞到閣樓吃灰嘛,掛出來多好!”

盛凜自己都快忘了這段小插曲:“舉手之勞而已,誰聽到都會幫忙的。”

他沒想到,這段對話居然微妙戳中了夏奕陽。

幾天前,夏奕陽就是慘遭電信詐騙卷走了十八年的零花錢,他不止一次想,若他當時能警惕一些、若當時身旁有人能提醒他一下,他就不會摔這麽重一跤。

轉眼間,盛凜在他眼中的形象變得高大——高大——無限高大起來。

夏奕陽那剛剛澆滅的打工小火苗,又一次燃燒起來了。

他距離彈盡糧絕僅有一步之遙,酒店只能住兩天,現金只剩四百塊,這家店的老板雖然性格冷冷的但(大概率)是個好人,嬢嬢們很熱情能在工作裏帶帶他……

最主要的是,盛凜一看就是鋼鐵直男,肯定不會要求他穿著吊帶襪和短褲在冰粉竈臺上跳KPOP的!

夏小少爺握了握拳,暗自給自己鼓勁加油。他的目光在這間小小的冰粉店裏穿梭著,一顆新生的太陽·微服私訪的京爺·未來的打工皇帝·隱藏的蓉大高材生·夏奕陽的傳奇就將從這間小店裏冉冉升起!

不過,在這顆太陽升起之前,還有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有待解決。

“老板,”夏奕陽試探性地問,“咱們店裏只包吃,不包住嗎?”

“這裏沒有員工宿舍。”盛凜根本沒想過這位來自京城的小少爺現在連酒店錢都付不起了,正捉襟見肘著呢。他擡手指了指頭頂,“我住店裏二層的閣樓,兩位嬢嬢都住自己家。”

哦……

夏奕陽難免失望。

他本來想找一個包吃包住的工作,可惜天不遂人願。店裏沒有員工宿舍,他總不能和這位兇老板住在一起吧!那他還不如穿吊帶襪去跳KPOP。

算了算了。

夏奕陽很快又(盲目)樂觀起來——

反正蓉城的夏天很暖和,他大不了買頂帳篷睡橋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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