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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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周圍的煙花爆竹聲停止、回歸寂靜時,陸信終於放開了狄春秋。

狄春秋左手夾著煙,右手整理了一下被擠亂的頭發,面朝著馬路說:“差不多三年了吧?”

“三年零兩個月。”陸信說。

“你記得挺清楚啊。”

“你過得怎麽樣?”

“很好。”

“狄春秋。”陸信的聲音還是帶點沙啞,比之前低沈一些。

“幹什麽?”

“對不起。”

狄春秋擺擺手:“沒事,我剛才打回來了。”

“下午你給楊敬繁拍婚紗照的時候,我好嫉妒他。”

“你想結婚也很好找對象吧?”

陸信沈默了,狄春秋踩熄煙,朝便利店的方向走。陸信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後,問他:“

你要買什麽?”

狄春秋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拿了兩盒安全套結賬。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信低著頭說。

“我說了是跟你用的嗎?”狄春秋撇撇嘴,在手機上點了幾下,這次他是真的叫車了。他們站在路邊等了兩根煙的時間,一輛白色新能源轎車在狄春秋面前停下。狄春秋彎腰拉車把手,上車了就要關門,沒有讓陸信上車的意思。

陸信把手插進車門和車身之間的縫隙裏,阻止狄春秋關門,狄春秋瞪他,他假裝沒看到,厚著臉皮坐到他身邊。

車裏很悶,司機在放賀歲金曲合輯,兩首歌的間隙裏,陸信冷不丁握住狄春秋發冷的手,說:“狄春秋,你帶我走吧,我不知道能去哪裏了。”

“怎麽了?”狄春秋幸災樂禍,“你跟我一樣,沒家能回了?”

陸信的消失,是在他們一起在木棉島上看普渡後三個月的事情了。

當時狄春秋和陸信在島上住了兩天。第一天夜裏沒怎麽睡,狄春秋哭了很久,陸信抱著他,哭完以後狄春秋就脫他的衣服要做。

陸信有些頭疼,維護得再好,這棟老宅到底還是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門上也不帶鎖。

狄春秋知道陸信小心,就跪在床上,張嘴含入了陸信已經微勃的陰莖。他給陸信口交到一半,陸信自己忍不住了,把狄春秋推倒在床上,分開他的腿插進去。狄春秋知趣地咬住虎口,避免發出聲音,胸口起伏得厲害。

等他們都盡興後,天已經蒙蒙亮。陸信把扔了一地的衣服和枕頭、蓋毯草草收拾好,安全套也藏到背包裏,一躺下就睡著了,等聽見敲門聲驚醒時,已經是中午。

“醒了醒了。”陸信慌忙抽出無意識摟住狄春秋的手,對敲門的媽媽說。好在他媽沒有直接開門進來,陸信借著窗戶照進來的光,在狄春秋脖頸和胸口上看到不少吻痕和抓痕,他昨晚喝了酒,太沖動了。

他翻出一件短袖襯衫給狄春秋穿,把襯衫往上用力提了好幾下,還是沒能遮住所有痕跡。狄春秋對著鏡子裏緊張的陸信,哈哈大笑起來。

陸信說晚上要擺酒,中午的飯菜就是普通的家常便飯。

狄春秋念書時吃食堂和餐廳,後面很少正經吃飯,吃海滄的家常菜,倒是第一次,覺得新鮮,加上昨天確實累了,吃了兩大碗飯。陸家親戚看狄春秋愛吃,也很高興,把菜都往他面前推。

陸信又小聲跟他說:“你早說你愛吃這些啊,我也會做。”

狄春秋生疏地剝蝦姑,一直笑。陸信的姑姑看了,又湊上來教他剝殼,筷子插到殼裏撬開,狄春秋笨手笨腳地學,陸信看不下去,搶過來幫他剝,嘟囔道:“你的手夠笨的。”

“以前拍作業片子,我最怕的就是做道具……”狄春秋主動提大學的事,說到一半停了,吃蝦姑。

吃過飯以後,整個下午陸信都忙得跟狄春秋躲起來膩歪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狄春秋站在二樓陽臺往下看,院子裏擺了兩張長長的紅木餐桌,桌前系了一副繡了神像的紅布,陸家的人來來去去,往桌上擺貢品,雞鴨魚,煙酒,廚房裏好像開了油鍋,狄春秋一直聽見炸東西的聲音。

他想起他來陸信家的借口是參觀普渡儀式,拍了拍腦袋,拿出手機裝作饒有興致地東拍拍、西拍拍,鏡頭最後停留在蹙著眉,小心翼翼給一排小茶杯倒茶水的陸信身上。

狄春秋喜歡透過鏡頭看人,尤其是看陸信,鏡頭裏的他好像跟肉眼看見的他不一樣,臉色發白,狄春秋恍惚間看見他雙腳離地,像旁邊紙馬上坐著的童男。

狄春秋一怵,剛要關掉相機,就被人從身後拍了一下。

他回頭,是陸信的表姐陸雩,年齡跟自己差不多,酒席上沒說過話。

“你是陸信的同學?”陸雩靠在他旁邊的欄桿上,問。

狄春秋伸了個懶腰,側著頭說:“是啊。”

陸雩盯著狄春秋看,眼神很不禮貌。狄春秋疑心她昨晚聽見什麽,問她:“有什麽事嗎?”

陸雩敷衍地笑了笑,說:“你們剛認識?陸信沒提過你,他的朋友,我們都認識的。”

“你們家人之間關系不錯嘛。”

“每個月都聚的。”陸雩不看狄春秋了,朝樓下看,狄春秋順著她的目光,看見陸信的媽正和幾個中年女人一起折金紙。

“陸信最討厭跟別人睡一張床。以前大人不放心小孩單獨睡,讓他和表弟睡,他哭鬧了好久。”陸雩說。

“他是矯情,好哥們睡一張床怎麽了?”

陸雩又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狄春秋實在摸不清她說這些話的意思,怕無意間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害陸信跟家裏人起矛盾,一拍腦袋說:“哎呀,大家都忙著,我在這偷懶不好吧。”

他說完,也不跟陸雩道別,跑下樓在茶桌邊找到滿臉汗津津的陸信。陸信給他倒茶,狄春秋邊喝邊說:“你們家人關系不錯啊。”

陸信沒說話,直勾勾地看著狄春秋,狄春秋問他:“你又在看什麽?”

陸信抓抓臉:“沒想到有一天會和你一起回來。”

“送外賣要加錢哦。”

陸信聽見狄春秋這麽說,表情忽然嚴肅起來,說:“狄春秋。”

“幹什麽?”

“你以後還會繼續做……”陸信找不出合適的詞。

狄春秋知道他的意思,聳聳肩:“沒想好。”

陸信皺眉,狄春秋問他:“你介意?”

“我……”陸信心裏罵他太過分,可自己好像也沒資格要求他什麽。畢竟狄春秋什麽都沒承諾過,也什麽都沒確認過,他只是跟自己待在一起很久,說了幾句好像有真心的話。

茶杯空了,陸信按了個按鈕,桶裝水裏的水被抽起來,註進燒水壺。

“你為什麽要做……”陸信還是沒想到合適的詞,他不想直接叫狄春秋鴨,男妓,MB。他覺得那種詞形容不了狄春秋,狄春秋太覆雜了。

“那陣子很多人發消息罵我。我爸媽也罵,罵我就是個賣的。”狄春秋神經質地把茶杯抓起又放下,“我既然沒死成,原來的路也沒資格再走,總要找點事情幹。”

陸信知道,他現在去摸狄春秋的話,會在他的皮膚上摸到很多大大小小的裂紋。但茶桌旁邊人來人往,他不敢,胸口酸脹,胃絞痛,僵硬地站著。

“別發呆了,找點事做吧。”狄春秋走到陸信媽的旁邊,拎起一張金紙,興致勃勃地跟著學折貢銀。

折貢銀的最後一步,是從縫裏吹起進去把貢銀吹脹,夕陽下的狄春秋鼓起腮幫子,用力地吹氣,卻不得其法。陳慧萍笑得很開心,自己也拿了一只元寶,給狄春秋示範吹氣。

陸信從看見狄春秋第一眼起,就沈溺在各式各樣的幻想裏。在他最誇張的幻想中,也沒出現過這樣的畫面。狄春秋真是個幽靈。陸信搬起一箱白酒,摞在供桌邊,讓自己也忙了起來。

正式的祭拜是從太陽下山後開始的,陸信父母輩的人在供桌前排排站好,人人手捏三柱香,鞭炮響過後跪拜三回,把香插進香爐中,陸信幾個小輩就擡起紙馬、紙衣服走到院子門口的土地上燒,邊燒邊往裏面丟金紙。

院子裏的路燈沒開,一排紅燈籠發出暗淡的光,狄春秋打了個寒戰,悄悄走到陸信旁邊說:“怎麽這麽嚇人。”

陸信不滿地瞥他一眼:“你在海滄這麽久,不知道普渡是幹什麽的?”

狄春秋搖頭:“我又不是念你那個專業的!”

陸信往狄春秋手裏塞了一把金紙,說:“普渡就是讓孤魂野鬼吃飽穿暖了,超度他們,讓他們好上路。”

“我以為你們拜祖先呢,孤魂野鬼你們又不認識,拜什麽?”

“孤魂野鬼多可憐,沒人超度它們的話,只能被困在同一個地方,哪裏都去不了。”

“自作多情,你們怎麽知道它們想不想走?”

陸信幽幽地說:“那你晚上別睡,出來走走,有遇到的話問問它。”

“晚上才能遇到?”

“對啊,所以這幾天晚上最好不要出門。”

“那你昨晚……”狄春秋想到陸信半夜出去給他買四果湯。

陸信轉過頭,不說話了。狄春秋把手上的金紙扔進火堆裏,陳慧萍走過來,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只黃色棉紙糊的燈籠。

“這是幹什麽的?”狄春秋好奇地問。

“要去海邊放燈。”陸信剛回答,大家就開始往外走,路上稀稀拉拉已經有了一些人。海看著近,島上的路彎彎繞繞,要走好一會兒才能到。狄春秋看陸雩不在附近,把她下午說的那些古裏古怪的話告訴陸信,陸信“嗯”了聲,沒什麽反應,狄春秋又問:“陸雩是你哪個姑姑的小孩?”

“她爸媽在國外,好多年不回來了。”

陸信沒有展開話題的意思,狄春秋也沒再問,海浪聲越來越響了,繞過一座媽祖廟,海就在眼前了。

海面上已經有星星點點的燈,往遠處飄。陸信和狄春秋在海邊蹲下,正是退潮,海浪輕飄飄卷過狄春秋的手。

狄春秋摸出打火機,要去點紙燈裏面的小蠟燭,陸信讓他等一下,給他一只黑色馬克筆,說:“可以在上面寫點什麽。”

狄春秋咬著筆蓋,口齒含糊地說:“你是特地帶我來看普渡的吧?”

“你知道還問?”

狄春秋笑了一聲,握著筆,在紙燈表面上寫下“何惲”兩個字,點燃蠟燭,把燈放到海面上。他的燈被海風和其他燈吹到一起,混進去以後就認不出到底那一只紙燈是他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狄春秋忽然覺得過去的一些事正在變得模糊。

他撞了撞陸信的手臂,問陸信:“你真的覺得我拍的東西好嗎?”

陸信沒說話,狄春秋又問:“那你寫了什麽?”

陸信仍然沒回答,狄春秋轉頭看陸信,發現陸信臉色很差,慘白慘白的。晚上的海風很冷,直到陸信忽然失蹤的冬天,狄春秋都沒能知道,被陸信寫在燈籠上、想要超度的,是他的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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