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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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春秋難得露出的異樣表情並沒有維持太久,陸信看他深呼吸幾下,胸口鼓起來又癟下去,嘴角也跟著抽搐,接著他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外面的狂風夾帶著雨水吹進來,他頭發和T恤很快就濕了。

陸信一開始賭氣,想等他自己說些什麽,坐在椅子上煎熬了一會兒,按往常的經驗,他的確沒信心熬過狄春秋一句真話都不肯說的這個大悶葫蘆,還是走到狄春秋旁邊,關了窗,抽紙遞給他。

狄春秋沒接,眼神飄了一下,恍惚地說:“噢,你在體檢報告上看見我的名字了。”

他掐著自己的手背,艱難地說:“學校裏還有人在講我的事?”

陸信的心臟抽搐,胃也皺縮成一團。他開始懊悔了,揭人瘡疤總是過分的。

“我……我……”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正好聽到的。”

狄春秋點點頭,在床邊坐下,低垂著頭。陸信第一次覺得這間屋子太小,他想躲都沒地方躲,外面臺風席卷的街道,說不定比這裏呆著好受。

抽了幾根煙後,狄春秋才悶聲說:“還做嗎?晚上沒事幹,送你了。”

“我不是……”陸信煩躁地抓頭發。

“你晚上臺風天還帶吃的來找我,不想多做幾次嗎?來吧。”

陸信覺得喉嚨裏堵著一團東西,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狄春秋盯著地板,也不看他,背上肩骨聳起來,過分消瘦了。他更想抱住狄春秋親吻他了。

“我沒覺得你有錯,你,你……”陸信愈發笨嘴拙舌。他徹底後悔了,他或許就不該在這樣極端的天氣裏來見狄春秋,這種天氣裏,人就是比平時激動、比平時不理智。

他是在跟狄春秋發生關系的第二個禮拜,知道狄春秋的事的。

陸信沒想過自己是同性戀,他在網上查,看到很多直男也會跟同性發生關系,只是一時的沖動,下半身的事情不至於牽扯到上半身。

但每天他一睜眼,想到的就是狄春秋,想到有生理反應,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學院到宿舍的路上,食堂打飯的隊伍裏,所有縫隙裏的時間,被狄春秋占滿。狄春秋和他那盞專門用來引誘人、該死的紫色燈,狄春秋握住打火機,按下開關,狄春秋經常出神,他自己好像還不知道,狄春秋含著他的陰莖,嘴唇濕潤,狄春秋的腰肌肉很薄,摸起來很硬。

因為狄春秋擠進了這些縫隙裏,陸信才意識到縫隙的存在。

看見公告版上的同性電影放映活動時,陸信像找到救命解藥一樣,當晚就出現在了活動教室。人不多,放的電影他也看過了,《莫裏斯》。但他總在幕布上看見狄春秋的臉,不明顯,躲在道具後面一閃而過。

那張總讓人對他有所期待,但皮囊之下庸俗不堪,只會談性和錢的臉。狄春秋是離了這兩樣東西活不了嗎?

陸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想著狄春秋時,忽然聽見坐在他前排的男女的聊天。

“你知道我們學校以前有彩虹社嗎?”留長發的男生說。

“現在沒了?”

“對啊,不讓辦了。”

“為什麽不讓辦了?”聊天的男女回頭,看見緊緊咬著嘴唇、一臉嚴肅的陸信。

長發男推推眼鏡 ,說:“官方說法是經費不足、人員不夠,所以停辦了。其實是以前出了點事。”

“什麽事?”陸信的口氣太急,長發男古怪地看他一眼,問他:“同學,你哪個學院的?”

“社人院的,研二。”

“我以為你們學院應該挺了解這種事啊。”長發男看了看表,又擡頭看幕布,說:“出去說吧,反正電影快完了。”

暑假的夜裏,過了游客可以出入的時間點後,學校裏人不多,長發男隨便找了塊草坪坐下,又嫌樹下蟬鳴吵,直接坐到路邊。路燈下陸信才註意到女生的頭發漂紅了,這兩個人看氣質,應該是藝術生。

紅發女生註意到陸信的視線,沖他笑笑,陸信客氣地對她牽了牽嘴角。

長發男咳了聲,說:“就是以前電影學院的學長,跟彩虹社的人合作,拍了一部紀錄片,講海滄蓮花公園的。”

“蓮花公園?”紅發女疑惑道:“公園有什麽好拍的?”

“你肯定不是海滄人。”長發男笑笑:“《孽子》你考文常時看過嗎?海滄的男同性戀,經常聚在蓮花公園的。”

“這個片子後來在電影節拿獎了,其實也不是什麽大獎,就是地方的小電影節。”長發男頓了頓,“不過那個學長拿獎時才本科,很多人不服氣,拿獎以後一直有人說他有暗中運作。後來豆瓣上有人發舉報信,檢舉學長跟一個紀錄片大佬有關系,大佬才保他拿獎。當時好多人轉發的。”

“什麽關系?親戚?”陸信問。

“你夠八卦的。”長發男瞄了眼陸信,說:“就是他們上過床,那個大佬當時在我們學校當特聘教授。”

“熱死了。”他拿手扇風說。“後來電影節那邊就取消了學長的獎,又有很多豆瓣上的人寫郵件給學院,要求開除學長。學院好像挺想保他的,勸他先休學,等風頭過了,明年再回來做畢設。”

“那也還好,能畢業。”紅發女說。

“但學長當時精神有點受刺激了,忽然在宿舍跳樓。”

“死了?”陸信皺眉問。

“沒死,運氣挺好的。後來學長爸媽來學校鬧了很久,要學校賠償,還拉橫幅什麽的。反正影響很不好啦,不知道最後有沒有賠錢?反正九月開學的時候,彩虹社就不讓辦了。”

陸信拿手機在網上搜,沒找到這部片,又問長發男:“這個片在哪裏能看?”

長發男搖頭:“網上看不到的,沒人傳,學長後面不知道去幹嘛了。”

“能找到嗎?我想看。”陸信說完覺得不太自然,又解釋道:“我論文可能要用到,你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付錢也行。”

“行吧,我幫你找以前彩虹社的人問問,說不定他們有存。錢不用了,到時候請我吃頓飯就行。”長發男大方地擺擺手,陸信加了他微信,又給他買了幾瓶飲料。

躺在宿舍床上,陸信有些幻聽了,總覺得門外有腳步聲,然後就是“咚”的一聲巨響。他睡不著,跑到窗戶往下看,宿舍樓下有很多老樹,摔到那上面的話能保命。可他被活人的鬼魂纏了一晚上,夏天晚上的校園裏講什麽都像怪談。

第二天淩晨時,陸信終於收到長發男的信息。

他發來一個雲盤文件,陸信來不及道謝,先點進去看視頻。視頻的畫質不太好,不過再模糊,陸信也能一眼認出片頭的蓮花公園。片頭是段長鏡頭,搖搖晃晃在公園裏走了一圈,還夾雜著拍攝者喘息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些其他的喘息聲。

陸信總覺得這段視頻差一點配樂,放首歌什麽的比較好。長鏡頭結束後,導演的名字先出現,三個白底的黑體字,狄、春、秋。陸信念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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