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番外一清白之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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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番外一清白之人1

初冬的夜晚,大概快十一點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高昂摘下了圍裙,關了燈,從店裏走出來,拉下卷簾門,鎖好,像往常過的日子一樣,蹲在空空的大街上,點上了一根煙。

深深的吸了兩口,慢悠悠的吐出煙霧,臉上也說不清是開心還是別的什麽,或者根本就是沒有一點點表情,但他很享受每一天裏獨獨只屬於自己的這幾分鐘。

像是某一種很神秘的儀式感。

很短,短到都來不及想點兒什麽,日子漫長又宏大,所以這幾分鐘和生活相比起來,不過滄海一粟,簡直可以忽略。

然而,那天,就那麽短短幾分鐘,他卻覺得時間像是暫停了一樣,以至於他都能覆盤起自己的前世今生。

而原因不過是遇見了一位故人。

高昂的這家奶茶店開業於兩年前,位置不錯,周圍有辦公樓,有學校,隔著一條街,還有家大醫院,每天的外賣訂單就夠他忙死了,本來是和妻子一起做,後來有了女兒,妻子忙的團團轉,他不忍心,讓她好好休息,又雇了兩個人。

妻子叫周婉,本地人,普通家庭,不算有錢,但也過得去。

當然,這些都是要看和誰比。

和高昂家比起來,已經算是天上。

房子是她家裏買的,和岳父岳母住在同一個小區,都是極好的人,女兒喜歡的,就算他們心裏一開始不樂意,覺得條件差的有點玄乎,但慢慢的,也都接受了。

不是那種表面上的接受,假情假意,而是從心裏疼他。

高昂不是傻子,他懂。

他也懂得周婉的一片真心。

他們原來在同一家公司,周婉是新來的前臺,漂亮文靜,賺的不多,但似乎她也不缺錢,就是不想閑著,找點事做。

高昂是銷售員,天南地北的跑業務,一個月大概也就一個星期住在自己的出租屋裏,挺忙的,可也沒賺到什麽錢。

維持自己的生活還勉強能夠,但要是遇著什麽事了,就要犯難。

人就是這樣,缺什麽想要什麽,母親手術的那段時間,高昂想錢想瘋了。

也是不巧,正好趕上公司效益不好,其實一直也不算好,只是更糟糕了,連出差申請都不通過,斷了他打算省下點差旅費的念想。

高昂魔障了似的,只要能賺到錢,他什麽都樂意做,包括做代駕。

不是沒勸過程樹,做那個苦,累,雖然錢還好,但也很艱辛。

兜兜轉轉,程樹家放在角落裏落灰的那輛折疊電動車,又回到了他手裏。

這行挺難。

趴活的時候難,冷的想死,牙齒嗑著牙齒,咯咯響,手縮在袖子裏,不敢冒頭,呼吸也小心翼翼,鼻腔和口腔能被凍住……

可就算是這樣,都比不過遇上一位難纏的客人。

當然,沒活是最難的。

程樹曾經遭過的罪,他緊跟在後面,一點兒沒落下。

那天下了大雪,酒吧街的路口,平日裏一起趴活的代駕們,紛紛撤了網上的賬號,回家了。

這天氣雖然錢多,但危險,一開始是凍雨,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冰,然後才是雪,越下越大,半夜裏依然看不到停止的跡象。

路滑的不像話,開車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死路一條。

可是,高昂沒走。

平臺上的價格真是太誘人了。

有人加了一百塊。

傻子!

高昂低下頭罵了一聲,手指跟筋膜槍一樣點著手機,搶單!

還真被他搶到了。

在剩下的幾個代駕面前高昂舉起了手機,特別得瑟:“行了,別忙活了,我的!”

一位總是在一起趴活的大哥伸腿就踢了一下他的屁股,打鬧似的,沒用力,大嗓門喊著:“這小子運氣是真好!……唉,慢著點開……”

高昂笑了笑,點頭,推著折疊電動車往前走去,騎不了,最下層是冰,鋪了雪,沒過了鞋面,這種路最滑。

他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那個繁華飯店門口,還沒來得及給車主打電話,就聽見一聲甜笑:“呀!是你!”

高昂一只手扶著電動車,一只手握著手機,靜靜的擡起頭,楞住了,笑顏慢慢展開:“是你啊。”

不是很熟悉,也就是從前臺路過去辦公室的時候,互相點個頭,算是打招呼,唯一的一次對話,是高昂剛出差回來,下午,趕著回公司述職,行李箱都沒來得及放回出租屋,直接拽了過來。

正趕上周婉換飲水機上的水桶,拿下來很容易,可把那個巨大的水桶舉上去還挺要命的。

她太瘦了,穿著制服也不是很方便,裙子總愛走光,她雙手握著水桶的頂部,往後看了一眼,抻了抻裙角。

“我來吧。”

高昂把行李箱立在了墻角,聲音低沈,他在工作裏和跟程樹一起嬉皮笑臉的樣子一點兒不一樣。

看起來挺像個人!

程樹說的。

不是裝的,而是心裏有數,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

拿起水桶的時候指尖擦過了周婉的手邊,他絲毫沒註意到,幹脆利落的把水桶安在了飲水機上,當然也沒註意到周婉紅到了頭皮的臉。

他只是把手伸進了雙肩包裏,掏出了兩個回程的飛機上發的小面包,放在了周婉的桌子上。

“沒吃午飯吧?墊墊肚子……以後這種事讓別人做,這麽多大老爺們,用不上你一個姑娘幹力氣活。”

公司裏的姑娘們都這樣,說是減肥,集體減肥,一到下午靠著咖啡續命,卻還是無精打采的。

當然,後面的叮囑也是全心全意的。

他以為周婉扶著桌角身體打晃兒的樣子是低血糖,看著她咬了口面包,轉身就走了。

那個雪夜裏,是他們第二次正經說話。

說得還挺多。

周婉坐在副駕駛,喝了酒可以名正言順的臉紅了,當然也可以裝作耍酒瘋,盯著一個人的臉直勾勾的看。

周婉手托著下巴,墊在膝蓋上,大大方方的扭過頭看著高昂,笑瞇瞇的,一雙靈動的彎眼睛,眨啊眨,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你嘴唇可真好看。”

高昂嚇一跳,卻也能穩住在雪地裏二十邁行駛的車,餘光瞟了瞟旁邊的漂亮姑娘,樂了:“喝多少啊?這麽醉!”

“我沒醉!”周婉慢悠悠的回答,“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嘴唇,就喜歡你這樣的。”

這話非常大膽,但高昂並沒有生氣,只是覺得周婉怪有意思的,別的也沒想,來不及。

車停在了車位上,周婉的父母早就在樓下等著了,打開車門,跟他笑著說謝謝,接過了車鑰匙,帶著女兒上樓。

周婉不用人扶,她確實沒醉,不是假話,朋友小聚,微醺是有的,但算不上不省人事,說過的話她都心裏有數。

當然奔著高昂跑的那兩步,她也都知道,腳滑,一個趔趄,被高昂手疾眼快的扶住了胳膊,隔著布料傳遞過來的溫度,她也都感覺得到。

“哎,哎……”高昂握著周婉的胳膊,笑了,“你小心點,地可滑了……”

“高昂,”周婉仰著臉,雪花一片片的落下來,她眼睛亮晶晶的,“以後在公司裏跟我說話吧。”

不算是很過分的要求,很平常的,而且還喝了酒,就算是胡話,高昂也點了點頭,哄小孩兒一般:“好。”

在他的眼裏,周婉的確像個小孩兒,比他小兩歲,大學剛畢業,愛笑,面上心裏都一副沒嘗過人間疾苦的樣兒。

挺可愛的。

高昂是真的這麽想,但也只是這麽想想。

他不想太多,沒那個心思和時間,整天都忙的像陀螺,工作,兼職,飯都是隨便對付的。

中午咬著面包站在房產中介的店鋪前,看著玻璃窗上貼著的租房廣告,一口接一口的吞進肚子裏。

有一個還不錯,單間,八樓,步梯,簡單裝修的意思就是沒裝修,幾十年的老房子,就算是裝修了又能怎麽樣?還不是蟑螂滿地爬,黴味兒往鼻腔裏鉆,他都習慣了。

但價錢便宜,比他現在住的還要便宜。

報覆似的咬著最後一口難咽的面包,艱難的吞下去,昂首闊步的正要推開房產中介的門,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哎……”

高昂回頭,看見周婉站在人行道上,那天陽光不錯,特別明媚,直直的打在她的臉上,像是舞臺上的追光。

“哎。”高昂笑了,然後開始打嗝兒,根本控制不了的那種,一個接一個,五臟六腑都快要被打出來。

丟人。

“喝水。”周婉舉著手裏的杯子,爽朗的說,眉眼彎彎,但也不是嘲笑,往前走了兩步,“你喝呀,我又沒下毒。”

高昂心裏不成文的規定,請喝水請吃飯是相互的,不欠人情,也不覺得虧得慌。

周婉手裏的是杯星巴克。

但事兒到了這個份兒上,再拒絕好像說不過去,他放下了握在門把手的手,慢慢的走下臺階,接過了那杯水,仰頭喝了一口。

熱牛奶,暖呼呼的,幾口喝下去,居然止住了打嗝兒。

“謝謝啊。”他和周婉並肩站一起,輕聲的說。

周婉歪頭看著他,問話出其不意:“你有女朋友嗎?”

高昂楞了一下,很誠懇的搖頭:“沒有。”

“那……咱倆好吧。”

周婉一點沒羞怯,坦坦蕩蕩的盯著高昂的眼睛,眼見著高昂舉著水杯,呆了兩分鐘,開始劇烈的打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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