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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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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認命

程樹猛地回頭,怔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的,盯著陸遙手裏的那個棕色的毛絨小熊。

被雨水打的卷了毛,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就是程棠整天抱著舍不得撒手片刻的小熊。

是陸遙買給她的,是她最最喜歡的。

程樹哆嗦著往前走了兩步,拼命的壓抑著上湧的恐懼,他以為自己能繃住的。

可就真的繃不住了。

嘴裏滿是甜腥的惡心,在距離陸遙一米遠的地方,他突然停住了,彎下腰,手扶著膝蓋,撲哧一聲噴了出來,點點鮮紅染臟了褲腳,血掛在嘴邊,他覺得頭暈。

程樹對那種感覺很熟悉,他曾經有過,在那個畢生難忘的晚上,他被張雅藍拖出了家門,眼前也像現在這樣,滿是星星。

一閃一閃的,刺得眼睛睜不開,仿佛一張電網把他罩住,摸到的空氣都會讓他疼。

太疼了,指尖抖個不停,耳朵裏聽到的像是虛幻的,不真實的,嗡嗡響。

程樹閉上了眼睛,他沒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眼淚順著眼角混雜著鼻涕和血,糊了滿臉,後來呢……他不知道了。

所以程樹並沒有看見陸遙手扇著自己巴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被恐懼沖昏了頭腦。

好幾個耳光打在臉上,像個瘋子。

清晰的手指印,兩頰又紅又腫,但他不在乎,呼吸還是快,手在也抖,卻也能想起來,把程樹的頭歪到一側,確認他不會被湧出的血嗆住,掏出了電話,翻了好幾遍,才終於找到了那個號碼。

“高重,快推張床出來,曾經煤氣中毒,肺部感染,纖維化百分之五十,應該是發燒引發的感染,吐血,暈倒。”

高重楞了一下:“誰?”

“程樹。”陸遙喊著,“就在醫院門口左拐,你能快來嗎,我不敢背他。”

高重輕微的嘆了口氣:“馬上到。”

陸遙用盡了平生冷靜,他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他不能動程樹,眼看著他又湧上來一口血,順著嘴角往下流。

他又要哭了。

但這次真沒有哭出來,不能哭,人一哭就容易崩,好幾個人,都指望著他呢。

能怎麽樣呢?

只能咬緊牙挺著。

陸遙經歷過很多事,媽媽死時,也是這樣,悲慘的無以覆加,然而,他又目睹了一次。

他好怕。

他看到高重帶著人推了張床跑過來,幾個人忙活著把程樹弄了上去,側躺。

“走啊!”高重沖著陸遙喊,推著床往前跑,醫療劇裏那些現場救治在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

總要看過片子,才能對癥下藥。

“你知道他的病嗎?”高重問了問陸遙。

陸遙手扶著床,跟他們一起跑,咬著嘴唇點點頭,他知道,他更知道這個病要好好註意,不能感冒發燒,不能感染,不能累著,不能心力交瘁。

程樹全占了。

手裏還握著那個毛絨小熊呢,那就握著吧,不能扔。

陸遙坐在急診室外邊的走廊裏,椅子沒有了,他就委頓在墻角,剛剛張雅藍醒了一次,自己拔了針,可沒走出去兩步,就又暈了,血壓高得嚇人,沒辦法,打了鎮定劑,她現在只能睡著,不然會沒命的。

高重匆忙的來找過一次陸遙,沒說話,沖他勾了勾手指,陸遙慌忙跟在後面,去了辦公室,程樹的片子就掛在那兒,兩片白肺,赤裸裸的展現在他面前。

陸遙的雙手緊緊攥住了那只小熊,太用力,關節都發出了聲響。

高重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眉心,輕聲說:“我就不用跟你解釋了,你能看懂,肺部感染太嚴重了,血氧掉到了百分之八十,已經上了呼吸機。”

他重重的嘆了口氣:“能不能救回來,看他的命了。”

醫生從來不是萬能的,偶爾治愈,常常遺憾,總是悲傷。

陸遙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現了自己的脆弱,他輕聲的:“高重,我求你,救救他。”

高重火了,大嗓門的喊著:“你都懂,你比我學的好多了,那時候他們都叫你那個什麽——天才,你看了片子,還不知道嗎,這人恐怕是……”

高重看了眼陸遙,突然停住了,他好像沒別的能耐了,只是嘆氣,語氣也軟了下來。

“我會盡力的。”

“謝謝。”陸遙低頭,死命的忍著眼淚,他把小熊放在了桌子上,轉身出去,留下了一句話,“程樹有任何事,都給我打電話。”

他先打了個電話,給琴姨和毅叔,求他們趕快來,又打電話給陳少宇,這種時候,他還是得有個信得著的人。

他和陳少宇之間有過很多故事,幸好沒有轉變成了事故,同事也好,朋友也好,他現在需要建議和幫忙。

陳少宇聽完,楞了很久,才直指問題的關鍵:“陸總,這件事你有沒有想過,和你的父親有沒有關系呢?”

陸遙的手機從手裏跌落,跳了兩下才停住,路人好心的撿了起來,塞進他手裏,他竟然忘記了說謝謝。

顯得特別沒禮貌。

是呀,怎麽慌亂的就沒想到他呢。

深呼吸兩口,然而他並沒有平靜下來,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裂開了,好大一條縫兒。

卻也沒影響打出去電話。

“餵。”陸之明就說出了這一個字,不知道為什麽,陸遙竟然聽出了洋洋得意。

“是你嗎?”他冷冷的問,卻沒辦法讓自己鎮定下來,聲音抖得像唱歌,特別不冷靜。

“說什麽呢?兒子,”陸之明哈哈哈的笑起來,“沒頭沒尾的,你喝酒了啊?對了,你在醫院吧,離得不遠,要不要見一面?咱們父子倆久違的喝兩杯。”

他用的肯定句,他知道陸遙一定會去的,的確是離得不遠,那是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家。

別墅區,住的都是有錢人,陸遙的車開進去的時候,門口年輕的保安會立正敬禮。

每家每戶住了什麽人,都是什麽關系,他們門清,遠遠的看見了陸遙那輛車,就已經開始做準備了。

陸遙第一次沒按喇叭回禮,他開得很匆忙,尤其是看見了小區門口停著的那輛灰色面包車時,他似乎都明白了。

到底還是躲不過。

他比不了陸之明的心狠,步步為營,把他當玩具一樣耍,他不甘心,但似乎是認了命。

家裏門口的夜燈一直亮著,但是半分溫暖也沒有,陸遙輕輕的推門走了進去,特別寬敞的客廳裏,陸之明翹腳坐在沙發上,完全是勝利者的姿態。

小房子住久了,回了家居然不習慣了,只覺得空曠,從大門走到了沙發,也是很漫長的一段路,陸遙緩緩的走著,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悲。

陸遙終於站在了陸之明的對面,不哭不笑,也不說話,像是一個即將進入棺木的人,呼吸著最後一口氧氣,時間到了,他看了一眼掛在客廳墻壁上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每個人臉上都堆滿了笑,卻仿佛每個人都已經死去。

他不再猶豫,撲通一聲跪在了陸之明面前,挺直著腰背,眼神堅毅的看著他,語氣不像是懇求,倒向是尋仇。

“爸,你說什麽我都答應,求你,放過他們一家。”

陸之明笑了起來,哈哈哈的,打了勝仗一樣,伸出腳尖碰了碰陸遙的膝蓋,像在逗弄小狗:“真的什麽都答應?”

陸遙點點頭,指著照片上的冷瑩:“我在我媽面前不說假話,你也要說到做到,她都看著呢。”

陸之明回頭,望著墻上的照片,犯了幾秒鐘的癡,又很快轉回來,看著陸遙,笑呵呵的,眼睛瞄著面前的茶幾:“先把這份文件簽了。”

服裝廠的轉讓協議,錢不錢的,現在對陸遙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只是粗略的看了看,就毫不猶豫的拿起了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表達著誠意滿滿,和滿心的迫切。

陸之明不急,比他看得還仔細,雖然拿來之前是手下的人和律師反反覆覆確認過的,但他還是只信自己。

一如既往。

陸之明終於拿起了電話,打了過去,就三個字:“讓她走。”

陸遙手扶著地面,想要站起來,被陸之明的腳底踩住了膝蓋:“幹什麽去?兒子,人說話得算數,你也不樂意別人因為你遭罪吧?”

陸遙伸出手,輕輕的拂去了那條踩的用力的腿,慢慢的起身,坐在了沙發上,拿起旁邊陸之明的酒杯,裏面還剩下半杯酒,仰頭喝光了。

伸手擦了擦濕潤的嘴角:“累了,歇會兒。”

手機也沒看,話也沒有說,陸遙陪著陸之明坐在客廳裏直到深夜,直到聽見了陸之明清晰的呼嚕聲,他那張平靜的臉才逐漸垮掉。

從褲兜裏掏出了手機,鬼鬼祟祟的躲進了衛生間,鋪天蓋地的消息席卷而來。

毅叔發來的,棠兒她回來了,你猜怎麽著?被熟人領走的,你們服裝廠食堂的王姐,她兒子也在這兒住院呢,說是棠兒自個兒跟她走了,孩子好像累極了,一直睡,喊也喊不醒,可我還是覺得這事不對勁兒,大家一個地方的,都有電話,怎麽不通知一聲呢?

陸遙輕輕的呼出了一口氣,手扶著洗手臺的邊緣,看完了接下來的消息,張雅藍醒了,看見程棠基本就好了大半,程樹還在重癥監護室,這事沒敢告訴張雅藍,只說跟陸遙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毅叔問,小陸啊,你什麽時候過來啊,樹兒他需要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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