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不對勁

關燈
第45章  不對勁

“開背蝦吃嗎?這兒不靠海,應該不太新鮮,我吃過一次,味道還不錯,來一個。”

“再來一個紅燜羊排,小炒黃肉牛……你們家不是黃牛肉吧?就市場上買的普通牛肉吧……算了,來一個……”

服務員站在旁邊,很漂亮的姑娘,穿著合體的套裙,化妝很精致,高跟鞋應該穿起來有些磨腳,走路慢慢的,微微彎著腰,一直保持著微笑。

想回答陸遙的問題,但每次剛一張嘴,陸遙就自顧自的又開始說下去。

“夠了,陸總……”程樹終於說了話,手揪著褲縫,擡起了頭。

陸遙和他對視,直楞楞的,旁邊的服務員還半彎著腰,沒敢動,憑直覺感知大事不好,這兩個人不對勁,像是要打架。

好幾分鐘,三個人僵持在那裏,陸遙的手無端的搓了搓菜單,合起來,遞給了服務員,嗓子有點低沈:“過半個小時再上菜,我們談點事。”

服務員說了聲好的先生,沒忘把門關嚴,包房裏靜的嚇人,陸遙咳嗽了一聲,沖著程樹說:“坐那麽遠幹嘛?生分了啊?……你別看桌子,你看看我。”

程樹還是沒擡頭,盯著桌子上的玻璃杯,沈靜的開口:“陸總,你知道我爸是怎麽死的嗎?”

陸遙沒說話,不點頭也不搖頭。

程樹撲哧一聲樂了,冷笑,這一次他終於擡起眼睛看陸遙,帶著幾分薄涼和生疏:“別人說的不準,他們也是聽來的,過了好幾手了,越傳越邪乎,把我們家都傳神了,其實就是特簡單的一件事。”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淡淡的的一張臉,沒表情的說出了他從來沒對人說過的話。

爸爸認識了一個人,混的不錯,好車好排頭,說話溫文爾雅,和普通生意人不太一樣,談事情的時候,連酒都不喝。

兩個人作過兩次生意,不是直接接觸,隔著旁人了,可吃了幾頓飯,聊過幾次,挺投緣的。

說是手裏有個項目,要和爸爸合作一起賺錢,百分百成功,完全可以實現財務自由。

他動心了。

雖然他本身已經有了點小錢,可誰會不喜歡更多的錢呢?

錢生錢,只會越賺越多,那個人把這些話說給他,他又說給別人。

其實到這裏,已經能聽出來不對勁,可他被美好的未來沖昏了頭腦,也不會跟家裏那口子多說。

張雅藍漂亮,可太單純,他喜歡是真的喜歡,不然怎麽會跟她生兒育女過了這麽些年?

但要說到外面的生意,是真的很少跟她說,不用說,給個驚喜就行了,女人不都是喜歡驚喜?

爸爸投進了全部的錢,還領頭簽了好幾個人的錢,大家喜氣洋洋的,邊喝酒邊計劃著要去買別墅,要換輛好車,兒女都出國留學,夫妻倆終於可以享受人生了。

文件沒問題,簽字也沒問題,就是爸爸這些年做生意,大多靠的是一頓一頓大酒喝下來的交情。

他也是運氣好,從來沒被騙過。

他總覺得張雅藍單純,其實他也沒好到哪去。

他口口聲聲全心全意相信的那個穩妥生意人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電話公司還有家,哪哪都找不到這個人。

公司還是正常的,可爸爸連大門都進不去,鬧了好一通,人家的律師出來了。

手裏拿著合同,告訴他投資失敗,顆粒無收,也的確是有理有據,合同裏關於收益這一項,寫的挺模棱兩可。

但總結起來就是,做投資有風險,不是人能控制的,也就不需要人來負責任,要怪就怪市場不好。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攤到自己身上,擱誰都接受不了。

爸爸蹲在墻角,他那時已經知道,他完了。

爸爸走到今天不容易。

小鎮孩子,高中要到縣城住校,一個月才休息一天,熬過了三年,熬到面黃肌瘦,個子都不怎麽長。

以為上了大學會好,也不是,家裏沒錢,勉強湊了第一學期的學費,再以後怕是無能為力,凡事只能靠自己。

他打了四年工,戀愛都不敢談,花錢的事是一樣不敢幹,就那麽悶頭活著,戰戰兢兢,生怕哪天吃不上飯。

在大公司打工,看著形勢好出來單幹,一開始也是苦的,租來的地下室是倉庫是辦公室也是住人睡覺的地方。

“蟑螂又多又大!”很多年以後,爸爸抱著程樹,當笑話一樣說出來,自己樂的合不攏嘴,通常樂了之後會沈默幾分鐘,然後又笑著說,“還好你現在過得好。”

他覺得自己好在是闖過來了。

日子雖然並非坦途,但及時止損這個家也不會散。

可他不甘心,不認命。

借了高利貸。

那是一群他平時都無法想象的人,是能把活人逼死的人。

當然,他是選擇自己死。

沒人知道他最後到底經歷了什麽,但都可以想象得出來。

那天本來挺高興,張雅藍的生日,一家子和平時沒兩樣,去高級餐廳吃飯,穿著得體的衣服,輪流送給張雅藍禮物。

爸爸也和以前一樣,誰都看不出他已經那麽動蕩,他還舉著酒杯和張雅藍喝紅酒,兩個人高興,喝光了一整瓶。

那酒進口的,後勁兒大,一回家,張雅藍就回了臥室關上了門,頭暈的不行,想睡覺。

程樹程棠和爸爸一起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動畫電影,看得很起勁兒,都不知道看沒看完,反正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

睡到一半,程樹嫌爸爸打呼嚕,自己爬回了臥室,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用爬的,後來才明白。

他被張雅藍冷水淋頭,涼的一激靈,再睜開眼,看到了一個鬼一樣慌亂的女人,窗戶開著,門也開著,張雅藍正拽著他。

拽不動。

她喊著:“樹兒!你快起來!你快起來啊!”

程樹是被張雅藍從後背架著胳膊拖出去的,像是拖一具死屍。

他被扔在門口,屋子裏有特別奇怪的味道,張雅藍顧不得體面,把睡裙掀起來遮住了口鼻,還是往裏闖。

義無反顧般,表情堅毅的像是一位赴死的戰士。

她被拉住了。

來了好多人,程樹的眼睛半瞇著,渾身沒力氣,像沒了骨頭,大腦如同果凍,來回晃著。

旁邊的程棠比他好不了多少,躺在地上,翻白眼。

後來程樹知道,人在翻白眼的時候也是能看到些什麽的,比如程棠就看到了爸爸被人拉出來,告訴張雅藍,人沒了。

程樹記得爸爸最後的樣子,臉是青紫色的,幹枯的白沫從嘴邊蔓延到脖子上,眼睛鼓著,像是只大青蛙。

故事其實可以這樣講的,既能顯得自己命運多舛,也能撇清該承擔的責任。

你瞧,我多可憐啊,我做任何事都是為了生存,生存可太難的,所以,有時候,犯個渾,走錯路,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是吧?

程樹想笑,然後就真的笑了出來,也談不上開心,他覺得可悲,怎麽就活成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呢。

程樹說:“我爸他欠了債,還不上,他一個人上路太孤單,想要一家人整整齊齊的一起走,他開了煤氣,還在水裏下了安眠藥,可那天,我媽我妹和我,誰都沒喝,他自己喝了,然後孤單的走了。”

程樹只言片語就說了全部,前因後果都沒有,但他覺得足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本來眼淚汪汪的裝個可憐就可以了的事,幹嘛把自己搞成一位硬氣的青年,難道真是近朱者赤,和好人在一起自己也能變成一個好人?

包房裏的吊燈將他的臉照的亮堂,可能是為了氛圍,大白天的,燈也開著,水晶吊墜一閃一閃,像他的眼睛一樣,只是有點濕。

卻也不是哭。

那些話他不跟別人說,犯不著,跟陸遙說了,也沒所謂,刀子不紮到自己心上,是感覺不到疼的。

不能指望著他感同身受。

即使他們親過,也不能。

程樹還是靜靜的盯著桌面看,連眼前的水杯都沒敢拿起來一下。

“你怕我?”陸遙靠著椅背,輕輕的問。

程樹搖搖頭。

“那你怎麽離我這麽遠?”

兩把椅子,一米不到,遠嗎?

陸遙挪動了兩下,坐到程樹身旁,斜眼看他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手,抓了過來。

程樹掙了一下,沒掙開,陸遙力氣挺大的,他另一只手捏住了程樹的下巴,很使勁兒,指甲都嵌進了皮肉裏,說話也兇巴巴:“程樹,你給我聽好了,我看上的人,別人說什麽都沒用,蓋過章,就別想從我手裏逃走,鬼門關我都要給他拉回來。”

程樹被迫盯著陸遙看,這一次眼淚汪汪的很明顯,被捏著,誰都這樣,他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咬了牙,然後問:“你什麽時候看上我的?”

陸遙被踩了七寸,慌忙收回了手,在褲子上無端搓了搓,好像手汗很嚴重的樣子,還吹了兩口氣。

“這姑娘真實在,說半個小時,就真半個小時不給上菜,這是要餓死人嗎?你也餓了吧?我去喊他們上菜。”

說著就要站起來,被程樹拉住了胳膊,不依不饒的:“你什麽時候看上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