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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這小孩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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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這小孩怪好的

程樹眼神清明,聲音幹脆,黑暗裏直楞楞的看著陸遙,似乎是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陸遙卻一句話也沒冒出來。

這地方挺差勁的。

外面野狗在叫,流浪漢拎著空掉的白酒瓶,啪的一聲摔在墻上,醉醺醺的罵罵咧咧,整棟樓好像沒剩下幾家人,這一層也就他們還住著,一個半大小孩領著個更小的孩子。

這情景讓他沒辦法正大光明的催債。

張雅藍其實欠的錢也不多,兩萬塊。

說欠也不是很準確,陸遙就是想問個究竟,順便把錢追回來最好。

對曾經的他而言,不過一頓飯。

他這麽迫切的來這個破爛地方,也不是因為窮。

說起來是有點落魄,被停了卡,和陸之明較勁,心裏憋著一股氣,沖自己的父親大聲嚷嚷,你他媽就沒瞧得起我?我長這麽大你就從沒說過我一句好!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你說啊?你他媽說話啊?

陸之明安靜的坐在沙發上,冷眼瞧他飆臟話,嘴像噴壺一樣冒苦水,半晌,慢悠悠的做了總結,你媽那個服裝廠,快倒閉了,應該撐不了多少時間,這些年,我往裏貼了不少錢,貼不起了。

他想要賣掉,當然這得陸遙說話才算數,媽媽臨終前把廠子給了他。

那時他根本就沒當回事。

靠!

陸遙仰頭罵著一連串,話挺臟的。

他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孩子,家教嚴,卻不是天生如此,還不是犯了錯,陸之明真打。

打得多了,也就學乖了,那是他第一次以下犯上,瞪著通紅的眼睛,不賣!陸之明你記住,服裝廠以後不要你一分錢。

也不全是較勁,他也想離開一段時間。

更何況,那是已故母親留下來的。

走出大門的時候,聽見後面的陸之明輕笑了一聲,就你?

陸遙停住了腳步,攥了攥拳,猛地轉身,大吼了一句,對!就我!

這個城市燈光迷離,亂人眼,他受夠了,離開的那天,趕上晚高峰,半個小時,還沒開出兩條街,陸遙趴在方向盤上,仰頭看了看,樓房太高,擡頭紋都出來了,還是沒看見天。

他離開的毫不猶豫。

很快就被服裝廠的一筆筆亂賬攪亂了大腦。

赤字很大,工資兩個月沒發了,先前雇傭的經理貪汙進去了,錢都隱蔽的打給的國外的妻女。

很多錢。

想要追回怕是不容易。

工廠裏的幾十個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女工,這個小破城,也曾經風光過,重工業的廠房林立,雖然大煙囪無時無刻不冒著黑煙,每呼吸一下就會咳嗽一聲,但工資豐厚,養家不難。

後來,工廠一個接一個的倒閉,人們開始下崗,一家子一家子的,能找到服裝廠的工作也算是不錯,至少能糊口,卻也免不了要雕零的命運。

怪人,也怪運氣。

陸遙去的那天,幾十個工人,站在廠房門口,抱著胳膊眼巴巴看著他,也沒有什麽希翼的眼神,甚至可以看到,寫了滿臉的質疑。

這年輕人恐怕是不行。

欠的工資能補上就謝天謝地了。

陸遙的一腔熱血在看了賬本後,變得冰涼。

車賣了,算是補上了工資,不然那些工人不開工,早上拎著包來,在廠房門口一坐坐一天,晚上拎著包又準時下班。

車賣的有點虧,但也顧不了那麽多,接了兩個小訂單,卻遠遠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沒錯,就兩萬。

陸遙卻動了心。

一張領取獎金的簽字條,陸遙在辦公室桌子最下面的抽屜裏翻到的,領錢的人是張雅藍,她只上了兩月班,卻得到了兩萬的獎金,而且這個人拿了錢,就再也沒來過。

當然,這筆錢在賬面上查不到。

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人事檔案裏有她的地址,沒猶豫一秒,陸遙去了。

他知道這個地方窮,不偏遠,但落後,城市灰頭土臉的,冬天冷的要死,能凍死人。

卻不知道,在家裏,也是能凍死人的。

他穿的不多,站在那個沒燈光沒暖氣的房子裏,幾分鐘,就不自覺的抱起了肩膀,手指微微的抖了兩下。

眼看著程樹拿出了一根蠟燭,插在了已經滴落很多燭油的綠色玻璃啤酒瓶上,啪的一聲,打火機點燃,很小的一點光,陸遙卻怔怔的看出了神。

“冷?”程樹回頭。

“啊,不……”陸遙緩過神兒來,搓了搓手掌,“確實是有點涼哈……你們晚上怎麽住啊?”

“多蓋被,蓋三床。”

陸遙覺得程樹這小孩實在很有意思,板板正正的,無論回答什麽問題都帶著股認真勁。

他伸手拿著水杯遞給了旁邊沙發上坐著的小女孩,低聲說:“喝水,三口。”

真的就盯著小女孩喝滿了三口,才又把水杯拿開。

氣氛有些尷尬,明明是討債的,占著理,陸遙就是覺得自己裏外不是人。

他來回踱了兩步,一甩手,說話竟然有點結巴:“那……那我……先走了……”

程樹沒留人,大大方方的:“您慢走。”

“那你……”陸遙又開始結巴,因為他實在說不出你媽回來給我打電話我就來要錢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程樹也沒矯情,猜到了他要說什麽,順著他:“張雅藍也欠了別人錢,來好幾波人了,她這些日子沒回家,你過半個月再來,混不下去了,她總會回來的。”

陸遙點點頭,推門出去,也沒忘輕輕的關上了門,甚至仔細查看了一下,生怕自己踹門那兩腳,給門踹出個好歹。

心裏想的卻是,這小孩怪好的。

但也有隱隱的擔心,尤其是看見外面的雪下得更大時,那種擔心更重了。

路上一片白,野狗的腳印很清晰,至少七八只的樣子,陸遙本來順著路直走就能回到服裝廠,但突然就腦子一熱,拐了個彎,去了旁邊的超市,轉悠了一圈,拎起了最厚的兩床被子,羽絨被,還拿了個充電臺燈,吭哧吭哧的爬上了七樓,輕輕敲了兩下門。

生怕嚇著兩個小孩。

裏面的的動靜卻不小,乒乓兩聲,隔了幾分鐘,程樹一臉平靜的開了門,看到他時,微微的驚訝,只一瞬,就不見了。

陸遙吹了吹遮住眼睛的頭發,無用功,馬上又把眼睛遮住了,他沒在意,只是一股腦的把手裏的東西塞進了程樹手裏,轉身就走。

聽見後面平平靜靜的問了一句:“這是什麽意思?”

他都沒回頭,也平平靜靜的回了一句:“祖國的花朵受苦,我心裏過意不去。”

靠!

什麽他媽爛理由。

陸遙走下了三層樓,才慢下了步伐,腳還疼,但也沒那麽疼,心裏突然就覺得很暢快。

哦,原來做了好事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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