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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5章 “帶上晚晚,為他送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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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5章 “帶上晚晚,為他送靈。”……

“梁王”、“屍身”、“死了”。

這幾個字宛如晴天霹靂迸入楚常歡的耳內, 他提著果脯奔出滿香齋,將掌櫃一疊聲的“客觀您還未付錢”的呼聲拋諸腦後。

仁義坊離禦街有半柱香的路程,楚常歡沖進人群, 只用盞茶時間便趕到了禦街, 周遭被百姓圍得水洩不通,紛紛眺望凱旋的大軍。

軍隊為首之人乃西南寧遠軍節度使宣慶輝,亦是此番馳援蘭州的主帥,他身後跟著三名副將,其中兩人乃梁譽麾下,另一人則是寇樾。

夏軍戰敗,李元褚已向大鄴稱臣,梁譽身為河西元帥, 豈有不歸之理?

偏偏這浩浩蕩蕩的大軍裏,獨不見他的身影。

楚常歡心急如焚, 倏地沖出人群,攔在宣慶輝的馬頭前:“宣大人, 梁王殿下人在何處?為什麽沒有隨你們一道回京?”

宣慶輝常年駐守西南,並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楚少君,口裏淡淡道:“王爺回來了。”

楚常歡一怔,目光凝向他身後, 問道:“他在哪兒?”

素來玩世不恭、沒個正型的寇樾竟滿面悲戚, 那句“嫂嫂”梗在喉間, 難以發聲。

不等宣慶輝出聲,大軍已分開出了一條道, 兩騎駿馬載著一輛敞篷車轆轆駛來,車內馱的儼然是一口通體漆黑的棺槨。

明明是烈日當空,楚常歡卻覺渾身發涼。

宣慶輝道:“這裏面便是梁王的英靈。”

楚常歡腦內嗡鳴不休, 身子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滿袋果脯自他手中滑落,零零散散滾了一地。

梁王的……英靈?

恍惚間,楚常歡只覺得呼吸凝在了胸腔內,久久吐不出一口氣。

宣慶輝無視他慘白如紙的臉色,道:“煩請這位相公讓一讓,本官還得向聖上覆命。”

楚常歡巍然不動,雙耳猶如失聰,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不相信梁譽就這麽死了,正要沖過去掀開棺蓋一看究竟,忽覺手臂一緊,有人將他拽出禦街,沒入人群之中了。

宣慶輝領著大軍繼續前行,那口棺材亦隨之被載往宣德門。

“歡歡,你在做什麽?”顧明鶴拉著他的臂膀,擔憂道。

楚常歡神色空茫,訥訥地說著話:“宣大人說,那口棺材裏裝的是……裝的是靖巖。”

顧明鶴無聲凝望著他,良久才開口:“我們回家吧。”

楚常歡失魂落魄地被帶回了侯府,直到看見晚晚從游廊另一端爬過來,方漸漸回神。

晚晚手腳並用地爬向他,抱住他的腿撒嬌:“爹爹~”

楚常歡俯身抱緊孩子,看著稚兒笑盈盈的面龐,心如刀絞般疼痛:“怎麽可能……靖巖苦守蘭州這麽久,援兵也到了,為何……為何……”

顧明鶴緩緩蹲下,寬慰道:“梁譽身先士卒,死得其所。”

“身先士卒?”楚常歡楞楞地望著他,眼淚在這一刻奪眶而出,“你早就知道他死了?”

顧明鶴沈吟不語。

楚常歡擡頭,瞥見父親和姜蕪正站在廊尾,面容哀傷,亦在抹淚。

“原來你們都知道了,只有我還蒙在鼓裏。”楚常歡笑了一聲,睫羽震顫間,又抖落了幾滴淚,“可我不信他就這麽死了,他一定還活著。”

顧明鶴道:“人死不能覆——”

“他沒死!”楚常歡厲聲打斷他的話,很快便泣不成聲,“為什麽你們都要用死亡來欺騙我,為什麽……”

顧明鶴不由得想,當初他的“死訊”傳回京城時,歡歡定然也像此刻這般難過。

一念輒起,愧意漸生,顧明鶴替他抹凈淚水,低語道:“歡歡,對不起。”

傍晚,寇樾登門拜訪,顧明鶴知他有話要對楚常歡說,便把人帶到後院偏廳,轉而行至寢室,見楚常歡坐在床頭握著一枚碎玉發呆,忖度片刻後緩步走近,溫聲道:“寇樾來了。”

楚常歡擡頭看了他一眼,旋即將玉塞入枕頭下:“他在何處?”

顧明鶴道:“正在偏廳吃茶。”

楚常歡起身趕往偏廳,甫一入內,寇樾就已朝他走來,撩開袍角,“撲通”一聲跪在他身前。

楚常歡楞了楞,忙去扶他的雙臂:“寇大人這是作甚?”

寇樾並未起身,反而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嫂嫂,寇樾有罪。”

楚常歡蹙眉:“你何罪之有?”

寇樾的瞳底布滿了血絲,眼眶格外赤紅:“表哥的死,我難辭其咎。”

楚常歡心口一震,許久才出聲:“他當真死了?”

寇樾點點頭,啞聲道:“中元節那日,野利良褀攻破蘭州,欲用硫磺屠城。眼見蘭州危在旦夕,表哥決定破釜沈舟,帶上我們運來的火藥正面迎敵。可秦鳳路經略指揮使郭翼竟臨陣脫逃,打算撤兵,宣大人一怒之下將他斬於馬前,軍中也因此人心渙散。”

朝廷雖派有援兵,然而夏軍人數仍占上風,加之硫磺和火油櫃,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宣慶輝也拿不出萬全之策。

梁譽命斥候探查到了夏軍的中樞指揮陣營,當機立斷挑選出四千死士,由他和寇樾分別率領兩千自兩翼包抄突圍,宣慶輝等人則死守內城。

野利良褀並不知道奇襲之人乃梁譽,故而未將那幾千人馬放在眼裏,全力火攻蘭州城。

梁譽和寇樾率兵在外圍與敵軍作戰,斬殺夏軍近千人,野利良祺仍將主力投至前線,只留了萬餘人堅守陣地,並下令各營嚴防死守,沒有將令,不得擅自出兵。

夏軍陣地由統軍嵬名山崇和妹勒寶賢坐鎮,在梁譽攻來時,嵬名山崇自告奮勇當先迎敵,可他的部下遠不及漢人死士,輕易就被梁譽擊破了陣勢,士卒們丟盔棄甲潰散奔跑,嵬名山崇也在混亂中被梁譽砍下了首級。

因野利良祺有言在先,沒有將令不可擅自出兵,縱然嵬名山崇已死,妹勒寶賢也不敢出兵支援。

得知梁王斬殺了嵬名山崇,城內的鄴軍頓時士氣高漲,與幾千名死士內外夾擊,將夏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野利良祺勃然大怒,無奈之下只能撤兵,蘭州城因此得以保全。

而這時,梁譽猛然發現寇樾和另一撥人馬還未回來,他未做遲疑,當即帶人前去接應,寇樾已直搗夏軍倉庫,將所藏之硫磺及火油櫃悉皆焚毀。

正當眾人準備撤離時,卻被天都王野利良祺麾下的精銳“鐵鷂子”重重包圍了!“鐵鷂子”乃大夏的重甲騎兵,足以與梁譽的死士軍團抗衡。

梁譽帶領死士奇襲夏軍營地,本就做了破釜沈舟的打算,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他當機立斷,下令所有死士護送寇樾突圍,寇樾意識到了什麽,拉住他的手苦苦哀求:“表哥,嫂嫂和晚晚還在京城等著你,你別做傻事!”

梁譽掰開他的指頭,微笑道:“阿樾,回京後轉告常歡,讓他照顧好自己,替我把晚晚撫養長大。”

“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嫂嫂會恨我一輩子的!”

“表哥!你回來!表哥!”

寇樾被死士們強行帶走,無論他如何聲嘶力竭地吶喊,梁譽都不為所動。

他眼睜睜看著梁譽提刀沖進人群,以一己之力斬殺了數名敵人。

直到硫磺引爆火藥,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夏軍大營迸開——

熊熊火光映入寇樾的眼底,將那道毅然決然的身影吞噬殆盡……

“嫂嫂,對不起,對不起……”寇樾伏跪在地,泣不成聲。

他的話似一柄利刃直戳楚常歡的心臟,把他絞得鮮血淋漓,呼吸不暢,渾身猶如脫力般搖搖欲墜。

顧明鶴忙摟住他,焦急地喚了一聲“歡歡”。

楚常歡木然道:“如此說來,王爺他屍骨無存?”

寇樾和顧明鶴俱都未接話,各自沈默著。

楚常歡眼前一陣陣地發黑,用力吸進幾口氣才覺得又活了過來,他對寇樾道:“你起來罷。此事不怨你,王爺舍身為民,即便沒有你,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寇樾愧疚難耐:“嫂嫂……”

楚常歡雙目空茫,全然沒了半點生氣。

良久,他微微合眼,淡聲道:“我乏了,寇大人請回罷。”

他既下了逐客令,寇樾自是不便久留,於是起身向他深深一揖,而後離開了嘉義侯府。

楚常歡兀自回到寢室,梳洗後果真躺回床上了,顧明鶴凝視著他清瘦的身影,踟躕半晌,近前道:“你若想祭拜,隨時可去,我不會阻止的。”

楚常歡沒有應聲,呆呆地望向帳頂,滿眼皆是死氣。

顧明鶴本以為他要哭得肝腸寸斷,卻沒想到會如此冷靜,心裏隱隱有些擔憂,可又不便多言,於是坐在床沿靜靜地陪著他,直到夜色漸濃,方脫衣上榻,擁著他入眠。

翌日辰時,顧明鶴下了朝匆匆回府,來到寢室內殿時竟發現慣愛賴床的人不在房中,他放下官帽跑出屋外,正逢姜蕪踏進院內,遂叫住她,急忙問道:“歡歡去哪兒了?”

姜蕪道:“王……少君在您進宮後就起床了,一直待在後花園裏。”

顧明鶴當即趕往後花園,便見楚常歡坐在臨湖的石亭裏發著呆,直到他走近了方回過神來。

楚常歡擡頭看了男人一眼,轉而又望向碧波粼粼的湖面。

“今日早朝,陛下犒賞三軍,宣慶輝寇樾等人均獲封賞。”顧明鶴在他身旁坐定,覆又道,“梁譽平定河西之亂功不可沒,陛下追封他為正一品安國公,以親王之禮厚葬,並將神位迎入太廟,世受皇恩。”

楚常歡癡癡地盯著遠方,面上仍不顯半分情緒,仿佛未將他的話聽進去。

顧明鶴心疼不已,輕輕掰過他的臉,迫使他與自己對視:“歡歡,你說句話好不好?”

那雙晶瑩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顧明鶴,沒了從前的風情萬種,只剩無窮無盡的枯敗與死寂。

微風輕拂,將兩人的發稍纏繞在一處,不過須臾便又分開了。

顧明鶴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胸口分外脹痛——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過來,有些刻入骨髓的愛,連同心草也無法抹凈。

他爭了那麽多年,直到梁譽死了,也還是沒有爭過對方。

*

梁王的喪儀由禮部主持,工部選址建 陵。聖上自八月初九日起就已輟朝,直至梁王頭七過了,方可重入明堂。

梁王平定河西有功,禮部遵其功勳擬了幾個謚號,聖上最終擇選其一,賜“忠烈”二字以表千秋。

自從那日寇樾來到侯府後,楚常歡便再沒開口說過一句話,成天待在後花園裏對著湖面發呆,飲食也用之極少,身子肉眼可見地消瘦下來。

晌午,顧明鶴自衙署歸來,更了衣行至後花園,卻沒在石亭內發現楚常歡的身影,四下找尋了一番,仍不見其蹤跡,於是喚來姜蕪,問道:“少君在何處?”

姜蕪道:“少君一早便出門了。”

“出門做甚?”

“少君沒說,也不讓奴婢跟著,想必是去祭拜王爺了。”

顧明鶴離開侯府,命人備來快馬,當即趕往梁王府,然而詢問後得知,楚常歡並未來過此處。

他思忖良久,始終想不出楚常歡的去向,不得以之下回家尋求楚錦然,對他道:“爹,歡歡不見了,您可知他會去到什麽地方?”

“歡歡不見了?”楚錦然震驚之下重覆了他的話,蹙眉道,“他沒去梁王府嗎?”

顧明鶴道:“沒有。”

楚錦然沈吟良久,腦內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道:“莫不是……去了蘭州?”

*

酉正時分,暮色四合,楚常歡已進入汜水縣境內,趁休整之際在郊外的一家茶肆吃了碗熱羹,很快又繼續趕路。

他這幾日食不下咽,身體自是虛弱,今次又這般奔波趕路,甫然進食飽腹,肚子莫名絞痛,再次啟程時,還未走出一裏地,便已將方才的羹湯盡數嘔吐出來了。

楚常歡渾身脫力,牽著馬,喘籲籲地倚靠著樹幹。

他走的是官道,不會遇到山匪作亂,可眼下天已黑盡,周遭荒涼僻靜,難免會有野獸出沒。

正思索著是否要進城尋個住處落腳,倏然,一陣馬蹄疾踏聲悠悠入耳,楚常歡循聲擡頭,只見一道黑影如駭電驚霆飛馳而來,不過眨眼就已及近。

“歡歡!”他聽見熟悉的呼喊聲,還未應答,來人便急匆匆地翻身下馬,半是欣喜半是擔憂地握住他的手,“我總算找到你了。”

楚常歡透過月色看向顧明鶴,問道:“你怎麽來了?”

顧明鶴避而不答,哄道:“跟我回去罷。”

楚常歡搖頭拒絕了他:“我不回去,我要去蘭州。”

“你去蘭州做什麽?”

“靖巖還活著,我去蘭州尋他,問他為何要騙我。”

顧明鶴心頭一凜,緩聲道:“他死了。”

楚常歡驀地怔住,旋即抽出手,嘶聲道:“他沒死!寇樾騙我,你也騙我,所有人都在騙我!當初你能假死脫身,他怎麽就不可以!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就算死了,我也要親眼看到他的屍身!”

“火藥與硫磺早已將他炸成齏粉,連骨頭都燒焦了,你去哪裏找他的屍身!”顧明鶴緊緊掐住他的雙肩,咬牙切齒道,“楚常歡,你清醒一點,打從梁譽決定送你離開蘭州那日起,他就沒想過要活著回來。他死了,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楚常歡瞬也不瞬地盯著他,蒼白的臉上不知何時掛滿了淚痕。

顧明鶴靜默瞬息,輕輕抱住他,放柔了語聲道:“回京城吧,他明日就要出殯了,帶上晚晚,為他送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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