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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朕應該喚你一聲‘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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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朕應該喚你一聲‘楚少……

箭在弦上, 寒芒微露,仿佛隨時能奪人性命。

劉守桁沒料到眼前這位長相柔弱的男子竟有如此精妙的箭法,能在細雨濛濛的夜色裏將杜懷仁一舉射殺。他面色微變, 故作鎮定道:“王妃這是何意?”

“王妃?”楚常歡哂笑了一聲, “我是男子,豈敢蒙大人稱一聲‘王妃’。”

劉守桁瞇了瞇眼,說道:“本官乃聖上朱筆欽賜之蘭州通判,你今日無故殺我,聖上焉能放過你!”

楚常歡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劉大人就不必拿聖上壓我了,若聖上知道你就是放走杜懷仁、並在去年平夏城一戰中裏通外國、出賣嘉義侯顧明鶴的罪魁禍首,定會誅你劉氏九族。”

劉守桁愕然,厲聲道:“你胡說什麽!”話畢, 左手悄然摸向身後,取出一枚淬毒的暗器捏在手裏。

然而不等他有所動作, 駐軍府的侍衛已然逼近,兩口長刀淩駕於他的脖頸上, 令他動彈不得。

劉守桁狠聲道:“你一無實權、二沒官府文書,怎敢緝拿朝廷命官!”

楚常歡漠然道:“叛國之賊,人人得而誅之。”

不等劉守桁辯駁,他便下令著人將其押解回衙署, 交由康知州處理。

雨勢未歇, 孩子的哭聲已近嘶啞, 楚常歡立刻從侍衛手裏抱過晚晚,將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遭, 確認孩子安然無恙後,緊繃的心弦適才松懈下來。

晚晚與他血脈相連,是他鋌而走險生下來的親骨肉, 若非方才急中生智,察覺到劉守桁和杜懷仁在用計激自己,楚常歡也不敢拿孩子的性命做賭註,於是將計就計,放杜懷仁離去。

至於劉守桁與杜懷仁之間有什麽利益牽絆,又是因何通敵,楚常歡暫時想不通,也懶得去想了。他今日奔波市集采購藥材,早已倦怠乏身,眼下又與杜、劉兩賊斡旋許久,心神俱已消耗殆盡,再無力於雨中久候,當即抱著孩子返回城中了。

乳娘被人一刀割喉,藥石無醫,楚常歡回到駐軍府時,她的屍體早已涼透。

地磚上的血跡被侍婢清洗殆盡,可屋內仍有揮之不去的血腥氣,令人悲傷難耐。

楚常歡心口脹痛,在乳娘的房內站立半晌後對姜蕪道:“把我剩餘的錢財全部整理出來,替我轉交給乳娘的家人。”

姜蕪點頭道:“是。”

這天夜裏,晚晚隨楚常歡歇在北苑寢室,因淋了雨受寒,孩子五更左右忽然高熱不退,姜蕪等一眾侍婢忙進忙出,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才給小世子退熱。

楚常歡心力交瘁,至天明時方合了眼,渾渾噩噩間,竟又被夢魘纏身,他瞧見梁譽拖著殘肢斷臂蹣跚走來,眼角淌著殷紅的血,嘴裏淒聲喚道:“常歡……常歡……”

他自噩夢中驚醒,下意識喊著“靖巖”,雙瞳布滿了恐懼。

雨後初晴的日光正懶洋洋地灑進屋來,在拔步床前投下一地浮光碎金。

楚常歡被這片碎金映得面色蒼白,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

他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做如此可怕的夢,可一想到戰場上刀槍無眼、兇險莫測,便有些六神無主。

緩和良久,他起床梳洗更衣,見晚晚還在熟睡,便吩咐姜蕪溫了一碗羊乳送來,旋即喚醒孩子,將羊乳一勺一勺餵與他吃。

姜蕪一面整理床褥一面道:“世子還未斷奶,王妃是否打算再尋個乳娘?”

楚常歡道:“晚晚將滿八個月,也該給他斷奶了。”

姜蕪道:“世子乖巧得很,又極愛吃羊乳,斷與不斷也沒甚要緊的。”

她深知王妃還在為乳娘之死而耿耿於懷,當下也只能如此寬慰。

晚晚吃飽喝足後便爬進床內獨自玩耍,楚常歡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嘴裏問道:“梁安運送藥草回來了嗎?”

“今日醜時一刻方回府上,這會子應當在前院——王妃可要傳喚?”姜蕪道。

楚常歡搖頭:“罷了,他若是帶了什麽重要消息,定會告知於我。”

姜蕪沈吟須臾,擔憂道:“王妃昨夜未作偽裝便出城了,身份已然暴露,倘若此事傳到聖上跟前,恐怕……”

楚常歡道:“聖上英明神武,想必不會為難於我。”

話甫落,梁安便叩響了房門:“王妃,屬下有事求見。”

楚常歡道:“進來。”

梁安步入內殿,向他拱手揖禮:“王妃所購藥材已盡數送至軍營,聖上得知此事後,稱讚王妃仁義。”

楚常歡並不在意小皇帝稱讚與否,問道:“前線戰況如何?王爺可有受傷?”

——昨晚那個噩夢教他心神不寧,梁譽拖著殘肢斷臂流著血淚朝他走來的畫面記憶猶新,浮於腦內的恐懼尤未消散。

梁安道:“王爺安好。昨日那一役,他於兩軍陣前斬殺了天都王之子,令我軍大勝!”

“什麽……”楚常歡楞了楞,“他殺了野利玄?”

梁安道:“不錯,正是小王爺野利玄。”

楚常歡心裏五味雜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個為了維護他而處處與天都王作對的少年……死了?

見他不語,梁安又道,“此次蘭州之戰我軍大捷,陛下不日將啟程回京,王爺說陛下回京之前或許要來駐軍府看望世子殿下,讓您及早做好準備。”

楚常歡無奈一笑:“昨夜晚晚被人擄走,我大張旗鼓追了出去,還射殺了杜懷仁,並將劉通判送進了府衙,想必陛下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王爺讓我做準備,無非是等候陛下發落罷了。”

梁安皺了皺眉,滿面愧疚:“屬下該死,昨天不應帶走那麽多人。”

“此事不怨你,運送藥材乃重中之重。”

“可是……”

楚常歡笑道:“世子夜裏高熱,我照顧了半宿,此刻甚是疲憊,你們退下罷,讓我再補個覺。”

姜蕪和梁安帶著晚晚離開寢室,楚常歡遽然又想起了什麽,問道:“梁安,嘉義侯是否安好?”

梁安默了默,應道:“嘉義侯雖有舊傷,但岑大夫醫術高明,他不會有事的,王妃盡管放心。”

楚常歡令他二人退下,而後和衣躺在了床上,原本困乏的他此刻卻如何也睡不著了。

這幾天顧明鶴也陸續有來信,但信中皆是噓寒問暖之言,從未提及過舊傷,連日出征,他的身子多半是吃不消的。

輾轉良久,楚常歡焦躁地起床,行至月洞窗前,在書案前坐定,兀自挽袖研墨。

可躊躇半晌,他竟不知如何落筆,臨了只得將滴了墨汁的宣紙揉皺拂開。

翌日晌午,楚錦然帶著晚晚去後花園捕蝴蝶,楚常歡閑來無事,便與姜蕪把書房內的書籍搬至院中翻曬。

正忙活時,一名小廝急匆匆跑來,揖禮道:“王妃,聖駕來駐軍府了,陛下宣您前往花廳一見!”

楚常歡和姜蕪俱是一怔,姜蕪當即問道:“王爺回來了嗎?”

小廝搖頭道:“只有聖上和一眾殿前司侍衛來此,對了——寇大人似乎也在隨行之列。”

楚常歡放下手裏的舊籍,轉身朝後院走去。

姜蕪緊步跟上,語調難掩焦急:“王爺也真是的,明知陛下要來府上看望世子,卻在這時撇下您不管!”

楚常歡迅速更衣,一並找來面簾戴在臉上,對她道:“前線雖已告捷,但戰火始終未消,王爺身為主帥,焉能隨意離營?”

姜蕪蹙眉:“但陛下那裏……”

“倘若我真有什麽三長兩短,王爺斷不會坐視不理。”楚常歡淡淡一笑,“去把世子抱來,讓他隨我一道面聖。”

未幾,主仆二人行至前院花廳,姜蕪被禦前侍衛攔在石階前,楚常歡遂從她懷裏接過孩子,徑自邁向廳中。

趙宏端坐上首,正悠悠吃著熱茶,一襲赭色襕衫盡顯少年銳氣。寇樾則從旁隨侍,形容難得正經。

楚常歡抱著晚晚近前,對上首那人見禮。

“爹爹~”這時,晚晚忽然扯了扯綴有珍珠的面簾,嚇得楚常歡趕忙扣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瞥了趙弘一眼。

趙弘對寇樾道:“寇大人,你先退下罷。”

寇樾拱手應是,視線在楚常歡身上停留了幾息,旋即大步流星地走將出去,一並把房門拉攏。

偌大的花廳驟然變得鴉雀無聲,晚晚還想去扯楚常歡的面簾,卻被無情制止了,不禁委屈地哭出聲來。

楚常歡此時不敢開口,只能輕拍孩子的背,以做安撫。

未幾,趙弘舉步走近,伸手道:“讓朕抱一抱小世子。”

楚常歡將孩子交給他,晚晚頓時止聲,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龐。

趙弘笑道:“世子模樣甚俊,長大後定是個風流人兒。”

楚常歡不知這話有何深意,此時用手語回應想必小皇帝也難以看懂,索性沈默在當下。

“朕聽說昨夜有賊人劫持了世子,幸而王妃箭法卓然,方將世子營救回來。”趙弘抱著孩子坐回太師椅上,又道,“蘭州通判劉守桁乃野利良祺養在河西的棋子之一,如今他能伏誅,王妃功不可沒。”

話說至此,小皇帝也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地道:“王妃,摘下面簾罷。”笑了笑,又道,“或許——朕應該喚你一聲‘楚少君’?”

楚常歡道:“罪民不敢!”說罷摘了面簾,伏跪在地。

趙弘道:“你何罪之有?”

“罪民假死脫身,冒充梁王妃茍活至今,罪不容誅。”

“朕早就知道梁王妃另有其人了,若要治罪,何須等到今天?更何況嘉義侯早已平冤昭雪,他不是叛國之賊,你也不是罪臣之妻。”

楚常歡愕然擡頭,不可思議道:“陛下……”

趙弘道:“當初在太後宮中,朕從你的字跡裏瞧出了端倪,可太後卻鎮定自若,佯裝不知,朕那時便明白了,太後和梁王有事瞞著朕。

“後來朕派人查探了一番,誠如所料,是太後在那杯鴆酒裏做了手腳。既然太後出手救了你,朕自然不會再為難你。”

楚常歡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趙弘看向懷裏的孩子,溫聲道:“此子乃你和梁王所出?”

楚常歡應道:“是。”

趙弘又問:“莫非也是中蠱所致?”

楚常歡點了點頭,繼而又搖頭。

趙弘沈默不語,眼底閃過一抹哀思——

他的父親乃是崇寧帝中蠱後懷孕所出,只因那蠱太過霸道,致使父子二人同命相連、一損俱損,所以崇寧帝辭世後不久先皇就已病體沈屙,最終也撒手人寰,留下寡母與幼子承天下之任。

男人生子,原本就是逆天而為,楚常歡自是知曉其中的因果。

少頃,趙弘從腰間取下一枚金鑲玉遞給晚晚,逗他玩耍:“若論輩分,晚晚還得稱朕一聲叔父。”

楚常歡原想說“不敢”,可見小皇帝對晚晚並無厭惡之意,只得將到嘴的話咽回腹中,轉而道:“承蒙陛下垂愛,小兒不勝感激。”

趙弘道:“你且起來罷。”

楚常歡這才起身,在小皇帝的示意下落了座。

“蘭州通判劉守桁裏通外敵,致使去歲平夏城一戰鄴軍慘敗,今又試圖放走奸佞,朕已傳旨,將劉守桁梟首示眾,頭顱懸於昌化門外,以儆效尤。”趙弘正色道,“此番若非王妃機敏,恐怕這條通敵的漏網之魚又要在河西興風作浪了。”

楚常歡道:“陛下盛讚,令臣無地自容,臣也是救子心切,才能僥幸識破劉大人的真面目。”

趙弘道:“你購置草藥救治傷兵,亦是大功一件,待回京後,朕自會賞賜於你。”

楚常歡道:“臣不要賞賜。”

趙弘挑眉:“那你要什麽?”

楚常歡起身,向他拱手:“臣曾嫁與嘉義侯為妻,如今又擔了個梁王妃的名分,且這名分還是聖上賜婚所得。所以……臣今日鬥膽,懇請陛下許臣自由。”

趙弘瞇了瞇眼:“你想和離?”

楚常歡道:“臣與王爺並沒有締結婚書,談不上和離,只盼來日,臣不會因聖上之故而一直困囿於梁王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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