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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我待他如此,對王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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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我待他如此,對王爺也……

是夜, 顧明鶴高熱不止,軍中無冰塊降溫,梁譽便派人前往蘭州, 向知州大人取了一桶冰。

四月的河西並不炎熱, 夜裏甚是清涼,那桶冰運回軍營時,只消融了三成,但足夠為顧明鶴退熱了。

軍醫本已熬了一盅清熱瀉火的白虎湯,無奈顧明鶴昏迷不醒,難以服飲,因而只能用冰退熱。

軍醫用棉布包裹住冰塊,貼於其腋下及膻中穴, 如此反覆更換幾次,方漸漸止了熱。

臨近寅時, 星月密布,萬籟俱寂。

梁譽正熟睡, 忽聞營帳外有腳步聲靠近,他遽然睜眼,一手摸向床頭的佩刀。

須臾,來人低聲開口:“王爺, 小人鬥膽叨擾。”

得知是營中將士, 梁譽遂放松警惕, 但又不想吵醒身側的楚常歡,便躡手躡腳起了床, 走出營帳,問道:“何事?”

將士拱手道:“那人反覆高熱,嘴裏說著胡話, 岑大夫說他可能性命不保,懇請您拿個主意。”

梁譽默了默,而後隨他離去。

行至那座營帳內,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撲鼻而來,昏黃燈影下,神色疲憊的軍醫岑大夫正在包裹冰塊,往顧明鶴腋下塞去。

梁譽走近,還未開口,便聽顧明鶴神志不清地呢喃道:“歡歡……別走……”

“我的……是我的……”

“殺了你……”

梁譽不禁哂笑,這人已經不省人事了,卻還惦記著殺他。

岑大夫起身向他揖禮:“王爺,那支箭傷及了他的肺腑,以致外邪入侵,風熱不斷,屬下……盡力了。”

梁譽盯著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看了片刻,淡漠地道:“岑大夫既已盡力,便是他命該如此。”

顧明鶴的死活,於他而言並不重要。

雖答應了楚常歡要救顧明鶴,但他藥石無醫,回天乏術,怨不得別人。

梁譽轉身離去,返回自己的營帳,甫一掀開幄幔,就見圍屏後的床頭上坐著一道清瘦身影,他疾步走近,溫聲道:“為何不睡了?”

楚常歡道:“我夢見明鶴他……”

梁譽心下一凜,尚未開口,便聽他又道,“王爺,我心裏不踏實,你帶我去見見他可好?”

營帳內甚是幽暗,教人瞧不清梁譽的神色。

少頃,他取來氅衣披在楚常歡身上,道:“走罷。”

楚常歡抓住他的手臂,摸黑來到另一座營帳,雙目觸光,視線隱約變得清晰了不少。

顧明鶴因後背有傷,只能趴在榻上,半張臉側向外,煞白無血色。

夜裏清寒,岑大夫替他蓋了一張薄褥,堪堪遮住了血肉外翻的猙獰傷口。楚常歡行至榻前,似乎能看見顧明鶴的臉了,可他坐定了細瞧,仍覺眼前蒙了一層薄霧,不甚清明。

顧明鶴此刻安靜下來,沒再胡言亂語,楚常歡伸手探向他的鼻尖,察覺到一絲灼熱的鼻息,心下稍安,轉而又摸了摸他的臂膀,竟被燙得縮回了手,頓時駭然:“怎麽這麽燙!”

候在一旁的將士道:“他一直高熱不退,胡言亂語,岑大夫說可能——”

話音未落,便被一旁的梁譽用眼神斥止。

楚常歡問道:“大夫說什麽?”

那將士頷首,不敢多言。

楚常歡大抵明白了什麽,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空洞茫然。

營帳內陡然陷入沈寂,唯餘一陣急促粗曠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桶裏的冰塊漸漸消融,所剩無幾,少頃,岑大夫的徒弟小李又取出一塊兒冰,用棉布包裹著,小心翼翼地塞進顧明鶴腋下。

正這時,顧明鶴忽然開口,雖有些含糊不清,但楚常歡還是聽見了,他喚的是“娘子”。

猶豫了片刻,楚常歡傾身湊近,道:“明鶴,天都王首番派人來襲時,是你救了我,我也欠了你一份情,你若醒來,我便將那份情還與你。”

也不知顧明鶴是否聽見了,片刻後,竟又喃喃喊出一聲“歡歡”。

梁譽面色鐵青,目光凝在那個快要死去的人身上,情緒莫名紛雜。

未幾,他對楚常歡道:“夜裏涼,你身子骨弱,還是回去歇息罷,這裏有人看守,他不會有事的。”

楚常歡道:“我留下來照顧他。”

梁譽極力壓下心頭的不悅,沈聲道:“王妃,你眼睛的看不見,留在此處也無濟於事。”

如今這裏裏外外皆為梁譽的心腹,他們自然知道楚常歡是什麽身份,梁譽沒有避諱,刻意加重了“王妃”二字的稱呼。

楚常歡仍坐在榻沿,沒有理會,梁譽便握住他的手腕,強勢地把他帶離此處。

一回到營帳,楚常歡就掙脫了他的鉗制,淡漠道:“王爺不必如此,我雖不是你的王妃,但在旁人面前亦會做足樣子,免教你難堪。”

梁譽自詡是個體面的人,他將情緒深藏於心,也把無邊的妒意埋在了黑暗裏,可楚常歡僅需三言兩語就能令他失去理智、撕開偽裝,袒露出所有的憤怒與嫉妒。

他的雙瞳猶如淬了血,一瞬不瞬地看向楚常歡:“他給你的那些屈辱和痛苦,僅僅因為替你擋了一箭便一筆勾銷了嗎?”

楚常歡道:“恩歸恩,怨歸怨,我待他如此,對王爺也一樣。”

梁譽冷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他心如明鏡,知道楚常歡對顧明鶴定是餘情未了,就算他們之間沒有那十幾年的情分,也會受同心草蒂命的影響,深愛至極。

可他已經答應了楚常歡,要保顧明鶴一命,若此時反悔,勢必會令楚常歡懷恨在心。

——即使楚常歡不愛他,也好過記恨他。

梁譽似妥協般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一切又重歸平靜:“常歡,你已脫離野利良祺的魔爪,該回去給岳丈報個平安了。”

“我爹不是王爺的岳丈,還請王爺慎言。”楚常歡言畢,幾步回到床前,脫掉氅衣徑自躺下。

顧明鶴如今生死未蔔,他也沒了睡意,就這般呆楞地註視著氈頂,腦內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天都山的情形。

五更天的荒漠一片死寂,營帳內亦是如此。

梁譽坐在案前,躍動的燈焰將他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深邃,黝黑的瞳仁裏盡是楚常歡的身影。

所幸再無人來稟報,想必顧明鶴暫無大礙,直到天際露白,楚常歡的一顆心方沈了下去,合上眼簾,緩緩入睡。

巳時,他迷朦醒來,睜眼瞧向四周,驚覺視線比昨日又清晰了不少,依稀可見門口幄幔上的圖案。

楚常歡楞怔片刻,旋即打量自己的雙手,近在咫尺的掌心紋路赫然入目。

岑大夫的藥確有奇效,只服兩次便恢覆了六七成,若繼續服用,不日就能恢覆如初。

他起身下床更衣,正梳洗時,梁譽掀開幄幔緩步入內,手裏拿著一張綴有蚌珠的綃紗面簾。

軍營簡陋,並無銅鏡,楚常歡梳了發,插玉簪時微有些生疏,梁譽當即從他手裏取過玉簪,穩穩當當地插入髻中。

楚常歡道:“多謝王爺。”

梁譽似乎對他的生疏習以為常了,轉而為他戴上面簾,一並撫順了散落在他肩頭的烏發:“此番天都王折損嚴重,我不想錯失良機,所以決定進攻。吃過早飯後,我會派人送你回家。”

楚常歡怔了怔,回頭看向他:“你當真要冒險一搏?”

梁譽道:“朝廷派了監軍,命我趁此機會攻打卓啰城。”

“監軍?”楚常歡蹙眉,“是誰?”

梁譽道:“杜懷仁。”

楚常歡冷不防想起此前在私塾給學生們授課時,曾提過韓信之死——

食無求飽,居無求安。

位盛危至,德高謗興。

顧明鶴兵敗平夏城乃因有人蓄意陷害,如若梁譽現下出兵……

一想到杜懷仁是河西軍的監軍,楚常歡後背陡然一涼,他對梁譽道:“王爺,你不能出兵!”

梁譽道:“聖上旨意,我豈能不從?”

楚常歡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野利良褀甚是奸詐,王爺若無必勝把握,斷不可輕易與之交戰。”

他能輕易明白的道理,梁譽怎會不知?

梁譽笑了笑,道:“行軍打仗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回去後記得按時服藥,岑大夫醫術不錯,定能醫好你的眼睛。”

楚常歡神情執拗,靜默不語。

梁譽捧住他的臉,隔著面簾用指腹輕摩著,溫聲道,“數日不見,晚晚該想你了。”

楚常歡淡然點頭:“嗯。”

梁譽又道:“杜懷仁既為監軍,日後你盡可能別出現在他眼前,此人對你的身份頗有懷疑,能避則避。”

楚常歡思緒紛亂,半晌後開口道:“王爺也要多加小心。”

“好,我聽你的。”梁譽低頭,在他額間落了個吻,繼而又道,“用不了幾日杜懷仁就要來會州了,屆時我會將顧明鶴送走,免教杜懷仁察覺。”

楚常歡道:“不如讓明鶴今日隨我一道回天祥鎮。”

梁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他傷得重,現在不宜動身。”

楚常歡不再言語,用過早膳便要啟程了,臨行前不忘去探望了顧明鶴。

打從天都山歸來,他已昏迷了整整十個時辰,昨晚整宿都在發熱,直至天明方降了溫。

楚常歡步入營帳,見他趴在床頭,正用狄管飲水,不由開口道:“明鶴,你何時醒來的?”

顧明鶴吐掉狄管,虛弱地道:“剛剛轉醒——你眼睛能看見了?”

楚常歡道:“已好了六七成。”

顧明鶴肺腑受創,一說話便止不住地作痛,他註視著楚常歡,忍痛道:“歡歡,你走近些,讓我瞧瞧。”

楚常歡行至榻前,緩緩坐定。

顧明鶴道:“摘了面簾。”

楚常歡便依他所言,摘掉遮面的綃紗。

顧明鶴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眼裏盈滿了眷戀。

少頃,楚常歡重新佩戴上面簾,道:“明鶴,我要回天祥鎮了,父親和孩子都等著我。你在此休養幾日,待有了好轉,王爺便會把你送回鎮子。”

顧明鶴垂眸,神色難掩失落:“你回去罷,不用管我。”

楚常歡看向他後背那道猙獰的傷口,良久後低語道:“謝謝你救了我。”

顧明鶴罕見地沒有回應。

一時間,兩人竟都沈默在當下。

未幾,梁譽走將進來,對楚常歡道:“王妃,該啟程了。”

楚常歡看了看顧明鶴,後者始終垂眸,神色略顯落寞。

梁譽擔心楚常歡心軟,不肯離開,於是握住他的手腕,牽著他大步流星往外行去。

正這時,一名侍衛急匆匆跑來,對梁譽拱手道:“王爺,杜大人來了!”

楚常歡聞言一震,下意識摸向面簾。

梁譽蹙眉,冷聲道:“杜大人不是幾日後才到蘭州嗎,為何已經來會州軍營了?”

侍衛道:“屬下、屬下不知。”

想來定是京中送來的信報有誤,梁譽來不及細想,對楚常歡道:“去我的營帳。”

“來不及了!”侍衛道,“杜大人已經進了軍營,若王妃此刻過去,定會撞見杜大人。”

梁譽面色沈凝,思忖幾息後竟將他推進身後的營帳,叮囑道:“好好待著便是,餘下的交由我來應付。”

視線輕移,登時與顧明鶴四目相對。

楚常歡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旋即轉身,朝顧明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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