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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晚晚別哭,爹爹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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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晚晚別哭,爹爹來看你……

巳時, 顧明鶴下朝歸來,剛邁上府門前的石階,成永便快步走近, 替他摘下了官帽。

“昨日讓你調查的事, 查得如何了?”顧明鶴問道。

成永緊鎖眉頭,拱手道:“屬下辦事不力,訪遍數家,都未能查到小公子的去向。”

顧明鶴淡淡地道:“那個野種許是已經凍死了,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再派些人暗中查一查,看看北城近來有誰家添了新丁,抑或是死了孩子的。”

他與梁譽不共戴天, 哪怕此子是出自楚常歡的肚子,也絕不能姑息。

顧明鶴現下萬般後悔, 當初如果沒有猶豫,而是直接下狠手, 或許就不會有今日的煩擾了。

晨間日光清透,滿園積雪映金芒。顧明鶴穿過抄手游廊行至後院寢室,預料之中的,楚常歡又在陪孩子。

此子產下已有大半個月了, 如今餵養得白白胖胖, 瞧著倒還挺順眼。

顧明鶴走近, 在搖籃旁坐將下來:“再過幾日就要著手為孩子準備滿月宴了,歡歡, 你有何打算?”

楚常歡聞言一怔,擡頭看向他:“你要給孩子辦滿月宴?”

顧明鶴微笑道:“他雖然不是我所出,但畢竟是養在我名下的, 若連滿月宴都不操辦,旁人該說閑話了。”

楚常歡眨了眨眼,立時陷入了沈默。

——如果五公主沒有告知他真相,他或許還會為此欣悅,甚至心懷感激。

可顧明鶴明知這個孩子不是他親生的,卻還要假意操辦滿月宴,無疑是在飾非掩醜。

楚常歡垂下睫羽,藏盡眼底的枯敗,強顏一笑:“滿月宴之事,你做主便好。”

顧明鶴道:“我來北狄尚不足一載,朝中相熟的同僚屈指可數,此番——”

“那就從簡。”楚常歡截斷他的話,說道,“滿月宴也不過是討個吉利罷了,不在乎眾寡。”

顧明鶴笑道:“好,那就依娘子所言。”

楚常歡捏著孩子肉乎乎的小手,神情有些恍惚,倏然,他似想到了什麽,又對顧明鶴道:“明鶴,我那枚玉墜你還留著嗎?”

“玉墜?”顧明鶴問道,“什麽玉墜?”

楚常歡道:“就是那枚修補過的碎玉。”

顧明鶴思忖幾息後驟然反應過來:“在我身上——你要拿回?”

那枚玉墜是楚常歡娘親的遺物,當年被梁譽給摔碎了,饒是京城最好的玉匠也未能覆原。

楚常歡因此傷心了許久,顧明鶴便將那枚碎玉要了過來,說他會倍加珍惜,絕不讓玉再損壞分毫。

楚常歡道:“那塊玉墜是我幼時失足落水後,娘親從廟裏為我請來的平安符。如今我也有了孩子,便想著,它既能護我周全,定也會保佑晚晚平安長大。”

顧明鶴暗暗握緊了拳頭,面上卻掛著笑:“既如此,你拿去罷,那本就是你的東西,物歸原主也好。”

說罷,從襟內取出一枚系了紅穗的青白玉墜。

此玉的雕工並不精細,玉也不是頂好的,其身裂紋斑駁,尋常人絕不會將它放在眼裏,但顧明鶴一直隨身攜帶。

楚常歡接過碎玉,眼眶陡然泛酸。

梁譽不要的東西,顧明鶴卻視作珍寶。

他緊握著殘留男人體溫的玉墜,踟躕良久,又將它塞進顧明鶴手裏了。

顧明鶴蹙了蹙眉,疑惑道:“怎麽了?”

楚常歡忍下眼淚,淡淡地道:“既然已經將它送給你了,我再要回便是毀諾。平安符隨處可求,這個你留著。”

顧明鶴神色稍霽,握住他的手溫聲說道:“你若想給孩子求個平安符做滿月禮,午後我親自去寺裏走一遭,以你的名義求一枚回來,就當是答謝你這枚玉墜的回禮,如何?”

楚常歡微微一怔,旋即應道:“好,那就有勞夫君了。”

顧明鶴心內暢快,湊近了在他頰邊落下一個吻:“為了你,我甘之如飴。”

*

入了冬月,府內的下人們逐漸忙碌起來。

再過幾日便是小公子的滿月宴,大人雖說了從簡,但該置辦的物什一樣也不能少。

楚常歡還未出月子,無比思念著自己的親生骨肉,眼下卻又不能相見,只能暗自神傷。好在述律華每日都會來府上,告知他孩子的近況。

早產的孩子不易養活,但述律華是金枝玉葉,只要她一聲令下,太醫必會傾盡畢生所學保住孩子的性命。

幸而有她,孩子方能平安。

“昨晚可真是嚇壞我——不對,嚇壞麻姑了!”述律華道,“子時左右,晚晚突然高熱,哭鬧時吐了奶,差些嗆入肺內,好在麻姑經驗頗豐,及時給晚晚做了清理,而後又從屋外取來碎冰,用巾子裹住後敷在晚晚的腋下。如此反覆數次,總算止了熱。”

說完這番話,才發現楚常歡早已淚流滿面,述律華不由懊惱,忙寬慰道:“晚晚已經沒事了,你別……你別哭。”

楚常歡胡亂抹凈眼淚,卻沒有開口說話。

述律華趴在搖籃前,輕輕戳著包被,輕聲嘆息道:“也不知此子是誰家的,以後你把晚晚接回來了,他又該何去何從?”

楚常歡怔在當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小公主。

他只顧著思念親生骨肉,反倒把這個孩子的出路給忽略了。

少頃,楚常歡道:“來日接回晚晚,便意味著我與這個孩子的父子情分已盡,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虧待他。”

述律華笑盈盈地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他的。”

楚常歡亦笑了笑,旋即起身,從棱花鏡旁的木匣裏取出一枚玉墜,行至述律華身旁,交給了她:“這是明鶴從蔔嚴寺求來的平安符,我原想等孩子滿月時贈予他做護身之用,可他昨晚已經遭過一劫,還是提前戴在身上罷。”

述律華接過玉墜瞧了幾眼:“這是顧大哥求的?”

楚常歡道:“我尚未出月,無法見風受寒,他便代我走了一遭。”

述律華未免驚詫:“顧大哥當真如此大度,肯為你和梁王的孩子求平安符?”

楚常歡冷笑道:“在他眼裏,我已經將這個孩子當作親骨肉來疼了,哄一哄我,又有什麽要緊的。”

述律華握緊了玉墜,半晌後開口道:“常歡哥哥,你若想見晚晚,我可以幫你。”

*

初七這日,夷離畢郎君府設滿月宴。

楚常歡在後院寢室待了足足一個月,今日總算得以邁出房門。

雖說滿月宴從簡,但顧明鶴還是置辦得有頭有臉,北狄王廷前來祝賀的官吏不在少數,就連蕭太後與璟晟帝亦派人送來了賀禮。

男人產子,在北狄可是聞所未聞之事,前來祝賀的賓客自然要仔細瞧一瞧那位小公子。

不多時,五公主述律華來到府上,她暗中對楚常歡遞了個眼神,楚常歡會意,於是對顧明鶴道:“明鶴,我與殿下去後院吃杯茶,就不留在此處了。”

顧明鶴笑道:“去吧,我晚些時候再來陪你。”

今日闔府熱鬧喧沸,唯獨後院還算清凈。

楚常歡屏退下人,正欲煮茶,述律華忙催促道:“趁顧大哥這會兒還在前廳招待賓客,你趕緊更衣從後門離開,會有人接應你的。”

楚常歡當機立斷地更換了衣物,扮作小廝的模樣匆忙奔向後門。

“等等——”述律華忽然叫住他,叮囑道,“切記,一個時辰後立馬趕回來,萬勿久留。”

楚常歡點頭應下,自後門離開,坐上述律華事先備好的馬車,往帽兒巷趕去。

數日不曾出府,外面一切如舊,極目而望,四野白茫茫一片,寒氣撲面,冰冷刺骨。

楚常歡忍不住去想,那天晚上他的孩子被丟棄在天寒地凍的街道上時,究竟吃進了多少風雪?

馬車轆轆,碾著積雪快速行進。

來到麻姑的住處後,還未邁入屋內,便聽見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楚常歡心口驀地一緊,眼淚止不住地溢了出來,不由加快腳步,踩著院裏的深雪邁上石階,叩響了房門。

須臾,麻姑打開房門,目光在來人身上停留了幾息,不待她開口,楚常歡便徑自入內,從搖籃裏抱起孩子,一疊聲地喚著“晚晚”。

“你就是孩子的父親?”麻姑問道。

楚常歡將晚晚放回搖籃裏,對她拱手揖禮:“在下楚常歡,正是此子的生父。麻姑仗義救下犬子性命,大恩大德,楚某沒齒難忘。”

麻姑笑道:“老身不過是遵從五公主的命令行事罷了,談不上恩情。”

孩子啼哭不止,楚常歡迅速回身,又將他抱了起來,溫聲哄道:“晚晚別哭,爹爹來看你了。”

許是血脈相連,繈褓裏的嬰兒果真漸漸安靜下來,楚常歡一面笑,一面流淚,嗓音異常沙啞:“是爹爹不好,爹爹未能保護你,讓你流落在外,吃了苦……”

麻姑無奈嘆息,對楚常歡道:“楚公子安心陪陪孩子,老身便不打擾了。”說罷轉身離去。

郎君府內,述律華獨自坐在偏廳裏吃著羊乳茶,漸漸困了過去。

正好夢時,隨行的宮婢將她喚醒,提醒道:“公主,午間的宴席已散,顧大人可能要回後院了。”

“什麽時辰了?”

“未正。”

述律華如夢初醒,豁然站起身來:“常歡哥哥回來了嗎?”

宮婢搖頭道:“尚未。”

述律華焦急地跺了跺腳,嘀咕道:“不是說好一個時辰就回來嗎,常歡哥哥你為何不守諾啊……”

思忖半晌,她立刻朝前院行去,不料還未走出院門,就與顧明鶴撞了個正著。

顧明鶴問道:“殿下要回宮了?”

述律華楞了楞,旋即說道:“我、我還餓著肚子呢!”

顧明鶴含笑賠禮:“怠慢殿下,是臣之過,臣這就命人為殿下備一桌佳肴。”

“等、等等!”述律華道,“我還想喝酒,顧大哥,你得陪我!”

顧明鶴道:“好,臣陪殿下小酌幾杯。不過臣這會兒要去看一看歡歡,殿下先請一步,臣隨後就到。”

述律華心下一驚,忙拉著他往前院行去:“常歡哥哥乏了,你就別去打擾他,先陪本公主吃兩杯熱酒,若是敢怠慢,本公主絕不輕饒!”

顧明鶴拗不過她,只好隨她前去用膳。

述律華自幼在草原長大,酒量驚人,她逮著顧明鶴猛灌了幾杯,顧明鶴推脫未果,漸漸有了醉意。

因今日是滿月宴,席上菜肴種類繁多,但這位小公主卻一口也沒吃,只顧著飲酒,顧明鶴勸道:“殿下既然餓了,應多吃些菜。”

述律華又往他杯中斟滿了酒,豪爽地碰杯道:“酒也能飽腹,來——我先幹為敬!”

顧明鶴無奈道:“殿下空腹飲酒,恐要傷身,還是先用膳罷。”

述律華不滿道:“本公主就要喝酒,你怎恁的啰嗦?”

顧明鶴只好將杯中酒飲盡,但漸漸就察覺到了不對之處,他盯著述律華看了半晌,隨即起身,拱手道:“吾妻今日剛出月,身子恐有些不適,臣放心不下,鬥膽向殿下請辭。”

述律華怔了一瞬,不等她開口,顧明鶴就已離席,述律華當即喊道:“顧明鶴,你大膽!竟敢怠慢本公主!”

顧明鶴知道這個公主是什麽脾氣,平日裏從不拿身份壓人,目下如此反常,定然有事瞞著他。

他沒有遲疑,疾步返回後院。

述律華見叫他不住,只得緊步跟上:“顧大哥,你就再陪我喝兩杯罷!”

顧明鶴充耳不聞,步伐愈來愈快。

至垂花門時,他倏地轉身,述律華來不及停步,猛然撞在他胸前,頓覺眼前一黑,腦袋嗡嗡作響。

顧明鶴道:“歡歡午間睡覺時需臣陪伴,殿下此刻入內怕是有些不妥,請止步罷。”

述律華揉著額頭,怔怔地道:“可是……”

顧明鶴面色平靜地凝視著她,問道:“可是什麽?”

述律華被他的眼神盯得寒毛直豎,一時間竟忘了回應。

見她不語,顧明鶴亦未多言,快步流星地走進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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