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的標志，外頭的人見了，是不敢隨意窺視的。

煙霞湖坐落於京城郊外醴泉山下，原是前朝別宮。□□入京後，將別宮付之一炬，只留下了這湖。

醴泉山上的清泉順流而下，註入湖中，便成了這名動天下的煙霞湖。山上清幽，常年有霧氣繚繞，每日晨間尤甚，這渺渺的晨霧也會籠罩於湖水之上，配上朝霞之光，便有了這“煙霞”之名。

煙霞別宮被毀之後，餘下些許的殘垣斷壁，弘正六年，天子命工部修整此地。工部將舊址拆除，又建了幾處亭臺用以歇腳，路邊栽種著各色花草，餘處也歸置的整整齊齊，看上去之前全無蕭條之感，只有無邊的美景，這煙霞湖變成官宦家眷常去的游覽之地。

沈瑩楊熙到時，見張瓊姐妹和方浛已在蘭溪亭中等著了，便歉意道：“不知姐姐們已來了，讓姐姐們久等。”

方浛笑著牽起她的手：“沈妹妹不必如此，咱們也是才到的。”

張瓊也上來拉住她另一邊：“才將將坐下，就見你們的馬車到了，”又轉頭招呼楊熙：“楊妹妹也進來坐，沁芳她們還沒到，咱們得等上一會兒。”沈瑩乖巧的跟著兩位姐姐到亭中坐下，楊熙也跟著進了亭子。

蘭溪亭中，張珂正在執筆作畫，連沈瑩進來都沒註意。沈瑩看得好奇，便問張瓊：“珂姐姐這是幹什麽，怎麽不理人。”

張瓊無奈道：“你別管她，她就是這副性子，只要自己入了神，哪裏看得著旁人，不說你我，便是二嬸，也入不了她的眼。”

方浛也笑道：“方才珂妹妹一來，見此處景色甚好，一時才性大發，叫丫頭們擺了畫具，畫了起來，還說叫咱們都別叫她，叫她也聽不見。”

沈瑩被她們說得心癢，想去看看珂姐姐的畫作得如何了，但又覺得珂姐姐這樣的才女，必定有些文人左性，若是冒然去打擾，恐會惹了她的惱，便忍下了過去的心思，仍陪著張瓊和方浛說話。

楊熙一個人坐著無聊，便看向張珂的方向，欣賞美人作畫之景。張珂坐在亭外，朝著煙霞湖的方向，並不知有人將自己也當做景色在賞，只一心專註於手中的畫筆。

等著人都來得差不多了，楊熙才驚覺，自己看張珂看得失了神。

就這麽一小會兒，她的心竟然平靜的不像話，完全沒有想過那些紛擾之事。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卻讓她覺得神清氣爽，一時間胸中都開闊了不少，什麽張氏，什麽徐媗，都被她放在了腦後。平日裏就算是睡覺，腦中也想著事情睡著的，就連夢裏也不曾安寧過片刻。

只可惜時光易逝，張珂的畫很快就做完了。

楊熙收回心神，見亭中人多了，便走到沈瑩身邊，只聽得方浛道：“既然姐妹們都到了，咱們這就上畫舫去罷。”

沈瑩並未察覺楊熙先前不在，轉身拉住她，興奮道：“表姐，咱們可以上畫舫了，我還沒上過呢。”

“即是方姑娘定的畫舫，定然是好的，”楊熙也沒上過畫舫，上京時卻坐過大船，但那並非什麽美妙的體驗，沈瑩如此高興，要是待會兒暈船可就不美了。

沈瑩卻沒想那麽多，蹦蹦跳跳的走到了第一個。

“哼，果然是鄉下來的，連個畫舫都稀罕的不得了，”後方傳來一道嘲弄的聲音。

楊熙都不用回頭，就知道這是李意如，這兒這麽多姑娘，除了這位李姑娘，也沒見誰把對她的不喜掛在臉上。

她不想與人爭執，便裝作沒聽見，借口要看張珂的畫兒，走向了張珂。

張珂剛完成一幅滿意的作品，正愁沒人欣賞呢，楊熙就送上門來了，忙道：“楊姐姐看看，我畫的如何？”說著便把手中的畫卷展開來。

只見碧色的煙霞湖躍然紙上，湖邊垂柳紛紛，最妙的是，不知張珂怎麽弄的，竟將朦朧的霧氣也畫的真切，使得整幅畫生動不少。

楊熙賞了片刻，問道：“這霧氣......珂妹妹是怎麽畫出來的？”張珂神秘一笑：“楊姐姐不妨猜上一猜？”

霧乃是水氣，無色無形，用眼睛看還不覺得，真要畫到紙上，可不是那麽容易辦到的。楊熙苦思無解，便正兒八經給張珂行了弟子禮，道：“猜不出來，來請珂妹妹不吝賜教，為我解惑。”

張珂含笑受了她的禮，颯然道：“畫完後往紙上澆了些水，墨色暈染開來，就有了這煙霧裊裊。”

她一點兒不藏私，楊熙內心更是佩服：“難為珂妹妹怎麽想出來的。”

“我方才作畫之時，也覺得只畫湖不畫煙，便沒有了意境，想著古人作畫也有用水的，便試了一試，誰知竟然正好。”

“也是妹妹才思敏捷，”若是讓楊熙來畫，定然想不到這法子。

張珂謙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楊熙回道：“妹妹太謙虛了。”

兩人你來我往的，頗有些相逢恨晚的意味，全沒註意亭子裏只剩她們倆，還有跟著的兩個丫鬟了。

“姑娘且看看，大姑娘她們都走到哪裏去了，”瑤臺看著自家姑娘和楊家表姑娘說個沒完，楊姑娘的侍女又不聲不響，只能出聲打斷她們，再耽擱下去，別家的姑娘都登了船，把她們忘在了岸上可怎生是好。

二人擡頭一看，果然見她們都在船上了，不禁相視一笑，楊熙道：“咱們也走罷，別讓她們等。”

張珂收起畫卷，與楊熙相攜而去。

還沒走攏呢，就見沈瑩站在船舷上，朝她們揮手喊道：“表姐，珂姐姐，你們快上來啊，這上面可漂亮了。”她聲音大的很，引得別人紛紛看向楊熙和張珂。張珂還好，受慣了旁人的註意。楊熙卻不行，趕忙拉著她就上去了。

魯陽候府財大氣粗，方浛定的畫舫從外面看著就氣勢非常，進了裏面更是裝飾的富麗堂皇。

楊熙粗粗一看，沈瑩和徐媗、張瓊、方浛同坐一桌，旁邊的桌上坐的是柳沁芳，李意如，還有兩個不認識的姑娘。

許是先前只顧著張珂，便沒聽見這兩個姑娘時哪家的。楊熙想著，待會兒還是找個機會問問沈瑩好了。

“表姐珂姐姐快來，咱們坐一起，”沈瑩拍拍身旁的墊子，叫她們過去。楊熙坐了沈瑩身邊，張珂坐了姐姐張瓊身邊。

“她怎麽來了，”張珂也才看到另一桌上的兩個姑娘，一個是她認識的陳家姑娘，也就是她問的這一個，另一個她就不知道了。

張瓊低聲道：“別這麽莽莽撞撞的，仔細人家聽了生氣。”張珂撒嬌道：“哎呀我知道了，姐姐快說嘛。”

“浛妹妹說給陳家下了帖子。”

關於陳疏影為什麽會來，張瓊也覺得奇怪。陳疏影比她們大上不少，原也不是她們這圈子的，也從不參與她們的聚會。

方浛也納悶兒呢，魯陽侯府和陳家相交甚好，以往她也邀過陳疏影不少次，也沒見她來過，怎麽這回就立馬應了要來。要說這陳疏影也怪，都十八歲了，還沒定親，別家這麽大的姑娘怕是孩子都有了。

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事兒不尋常。只徐媗道：“來了便來了，又不是不認識，咱們只當多個姐妹說話就好。”

這倒也是，便是再好奇，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面兒說閑話。張珂也歇了刨根問底的心思，轉而道：“那另一個是誰，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那是沁芳帶來的，說是蔣家的姑娘，才從西北回來的，”方浛道。蔣家鎮守西北，鮮少回京城來，她們不認識蔣姑娘也是有的。

“哦，”張珂點點頭，不再多問。西北蔣家是武將之家，她們張家是文成，除了同朝為官之外，兩家並沒有什麽交集。

楊熙心裏存著事兒，並不怎麽說話，只是不著痕跡的觀察著徐媗。然而看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麽不對，一時便有些挫敗。

這時，那位蔣姑娘走了過來，對方浛道：“我見你們這兒聊得熱鬧，不知可否容我聽上一聽。”

方浛忙起身讓座：“蔣姑娘只管坐下便是，咱們聊得也是些家常話兒，不值什麽的，”又讓丫頭再去拿一個墊子來。

蔣姑娘順勢坐下：“早聽沁芳說方姑娘穩重大方，頗有令堂之風，今日一見，果然所言不虛。”

“哪裏哪裏，蔣妹妹過獎了，母親常說我是個馬虎的，比不得你們蕙質蘭心，”蔣雨霏這一席話誇得方浛通體舒泰，便也投桃報李，回讚了人家。

蔣雨霏道，她此次是跟著嬸娘回來的，嬸娘和柳沁芳母親是閨中好友，便讓沁芳帶她來見識見識京城的大家閨秀們，以便日後留在京城。

沈瑩問道：“那這麽說，蔣姐姐是不西北了？”

蔣雨霏點點頭：“不回去了。”

“不回去也好，我聽人說西北是苦寒之地，蔣姐姐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在那裏如何受得了......”說著說著，沈瑩突然“啊”了一聲，然後委屈的看著張瓊：“瓊姐姐掐我幹什麽？”

張瓊尷尬的不行，嫣嫣這個口無遮攔的，當著人家的面兒說西北不好，不是在打別人的臉麽，掐她還不是為了攔住她，免得她得罪人，不成想沈瑩居然直接叫了出來。

場面一時凝住了，連向來能言善辯的徐媗，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還是蔣雨霏脾氣好，並不在意沈瑩的話，反而道：“不必如此緊張，我知道沈妹妹心直口快，並無惡意。”

“蔣妹妹不惱就好，嫣嫣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別往心裏去，”張瓊是當姐姐的，縱然丟了臉，也要給沈瑩打圓場。

沈瑩還是不明白，明明是瓊姐姐掐自己，怎麽成了自己的不是，便悄悄問楊熙：“表姐，剛才我說錯什麽了嗎？”

楊熙摸摸她的小腦袋，嘆口氣：“不礙事，人家不計較了，你不是想出去麽，快去吧，瓊姐姐肯定會答應的。”

方才沈瑩就想去甲板上看風景，但是張瓊不許，她也就只能在這兒待著，聽了楊熙的話，半信半疑地問張瓊，能不能出去玩兒。

張瓊巴不得她趕緊走，便揮手道：“去吧去吧，帶上紅玉和細雨，註意安全。”沈瑩歡呼一聲，帶上兩個丫鬟，忙不疊的出去了，生怕慢了一步，瓊姐姐就改了主意。

作者有話要說： 加油加油，評論的小可愛們也加油，早日走上人生巔峰

☆、第 24 章

沈瑩出去了，餘下的人也坐不住，方浛道：“要不咱們也出去看看，也不算白來一場。”柳沁芳也附和：“正是呢，這定了畫舫，若是只呆在裏面，跟沒有畫舫有什麽區別？”

叫她這樣一說，原本還矜持著的姑娘們，紛紛站起來，三三兩兩的帶著侍女出了船艙。

沈瑩見大家都出來了，忙指著湖上的另一座畫舫道：“姐姐們看，今兒不只咱們來了。”眾人定睛一看，果然還有一座畫舫行於湖上，且外觀和她們乘的這座一般無二。

方浛笑著解釋道：“那是我哥哥，前兒知道了咱們要來煙霞湖，也起了興致，正好今兒休沐，便邀了他的好友們來喝酒賞景兒。”

張瓊問道：“即是如此，咱們是否要去問個安？”魯陽候世子和他的好友們，都是地位相當的人家，她們也該叫一聲兄長的，若是沒遇上還罷了，遇上了總不好當沒看見。

“不用不用，他們耍他們的，咱們玩咱們的，不相幹，”方浛隨意的擺擺手，她大哥那邊是一幫成年男子，指不定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花樣兒呢。

既然主人家都說不用了，張瓊便不再多言。徐媗卻道：“即是你哥哥的客人，想來都是通好之家的兄長們，若是咱們不去，是不是有些失禮？”

按理來說，她們是該過去見禮的，只是她哥那人，平日裏看著挺正經，唯獨在女色上有些糊塗，家裏擺了一堆小妾跟還不夠，外頭不知還有多少紅顏知己呢。她們這麽多人去了，萬一要是撞上了什麽不該看的，那多尷尬啊，方浛有些遲疑。

見她猶豫不決，徐媗又想了個折中的法子：“要不然先叫丫頭去問問，若是那邊說不用，咱們就不去。”

張瓊也跟著點頭：“橫豎問一問總是好的。”

這倒是不錯，先讓人去問問就不會失禮了，想來她哥也不會真讓她們過去的。方浛叫了孫娘子去見她哥，然後轉頭笑道：“你們看這樣可行？”眾姑娘紛紛讚同。

這時，原本立在船頭看水的沈瑩突然對楊熙道：“表姐你聽，好像有人在唱曲兒。”

“嗯，”楊熙就在她身邊守著她，自然也聽到了一陣歌聲，似乎是從那邊的畫舫上傳來的。

沈瑩神神秘秘的貼近楊熙，悄聲道：“表姐，他們是不是請了......那個來啊？”她不好意思說出“歌姬”二字，便用“那個”代替。

“興許是吧，”楊熙微微頓首，那邊兒都是男子，請個歌姬來助興也不稀奇。

“表姐，你說歌姬長什麽樣兒啊？我都沒見過呢，”沈瑩似乎對那歌姬起了興致，也不看水了，拉著楊熙一通問。

楊熙心想，我哪兒知道去，我也沒見過啊。

“表姐表姐，你說......是不是上次咱們在八寶樓遇見的那個媚娘那樣兒的啊？”想起媚娘那露骨的裝扮，沈瑩臉上微熱。

沈瑩竟然記得媚娘的名字，楊熙微微詫異，她不是今日來游湖的的姑娘們的名字都記不全嗎，怎麽會記得一個只見了一次面的風塵女子？她擡眼看著沈瑩，斂了笑容：“怎麽把那人記得這麽清楚？”

看到表姐嚴肅的表情，沈瑩就知道壞了，她竟然脫口而出一個風塵女的名字，一時不敢回答，支支吾吾的躲著。

楊熙也沒有刨根問底的心思，教導沈瑩是張氏的事，她若是插手，那叫越俎代庖，便只說了句：“以後註意些，旁人聽見了如何看你。”

沈瑩連連點頭應下，背過身拍了拍胸口，幸好是表姐不是瓊姐姐，不然又要被說教了。

就在她倆說話的功夫，其他姑娘也聽見那邊的歌聲了，聊天兒的都停了下來，互相看看，最後一齊看向方浛。

方浛尷尬的笑笑：“要不然，咱們把船開走，另外換個地兒去，”得虧是遣了下人過去，否則她們現在就要當面看歌姬唱歌了。

李意如道：“換什麽換，他們能來，咱們不能來嗎，”今兒她偏就不走了，沒得一個歌姬，就能讓這麽多貴女退避三舍。

“咱們先玩著，等下人回來再說罷，”徐媗道：“我這裏有字謎，哪位姐妹願意來猜？”

張珂率先舉手：“我來我來。”見她如此急切，徐媗掩嘴一笑：“珂妹妹放心，沒人跟你搶。”

張珂才不擔心，論猜謎，還沒人猜得過她的，哪年元宵燈會不叫她贏個十個八個花燈回去。

“那你且聽好了，我這謎面是：半邊有毛半邊光，半邊有味半邊香，半邊吃的山上草，半邊還在水裏藏，”徐媗說完，又看向其他姑娘：“姐妹們不妨也猜上一猜。”

柳沁芳擺手笑道：“還是算了罷，你這一通半邊半邊的，我頭都暈了，哪裏猜得出來。”於是眾人又都看向張珂。

張珂略一沈思，張口便道：“水中游魚山上羊，東拉西扯配成雙，一個不吃山上草，一個不會水裏藏。”

徐媗含笑道：“珂妹妹果然聰明過人，姐姐自愧不如。”

聽懂了的也跟著笑，那不懂的，便茫然問道：“我只聽見你二人對詩，這謎底到底是什麽呀？”

徐媗看向沈瑩：“嫣嫣可知道？”

沈瑩重重點頭：“嗯，是“鮮”字。”

“嫣嫣也知道？”張瓊奇道：“竟是我錯看了你，不成想也是個才女......”上回作的詩還是一竅不通呢，今兒居然能猜出字謎來。

沈瑩並不答話，只作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叫人看了，還真有兩分張珂平日的樣子。張珂斜了她一眼，對張瓊道：“又是魚又是羊的，要猜不出來，豈不是墮了她吃貨的名聲。”

沈瑩被拆穿也不惱，仍笑嘻嘻地抱拳道：“知我者，珂姐姐也。”

張珂笑著受了，仍與徐媗猜謎，玩的興起，歌姬的事兒也就被岔過去了。只方浛心裏還留意著，誰知過了沒多久，那歌聲竟忽然停了，也不像是唱完了，倒像被打斷了。

方浛心裏存了疑，卻沒說出來，好容易姐妹們都忘了這一遭兒，她何必又去提醒，不如等下人回來了，一問便知。

張珂猜謎厲害的緊，三兩下就將徐媗的謎全猜出來了，卻尤不滿足，叫徐媗再想好的來。徐媗苦笑：“我實在沒有了，珂妹妹就當行行好，放姐姐一馬如何？”

張珂意猶未盡，卻不好強迫人家，又被姐姐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收住了。

正好去那邊的下人也回來了：“世子爺讓姑娘們無需多禮，只管好好頑便是。”

方浛點點頭，那邊既然有歌姬在，她哥再不靠譜也不會讓她們過去的，便揮手讓她退下。

“大娘且慢，”李意如站起來，走到孫娘子面前：“可知將才是何人在唱歌？”

“這......”孫大娘看著方浛，不知該不該說。

李意如也看向方浛：“我不過是問一句罷了，難不成有人這麽折辱我們，浛妹妹卻不想叫我們知道？”

這話說得，叫人聽了刺心。

“這是怎麽說的，李姐姐隨便問就是，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方浛心裏有氣，卻不能叫李意如不問。今兒她是東道主，原該安排的妥妥當當的游湖之行，卻出了這麽個岔子，叫人家拿住了，又有什麽法子，還不是只能遂了人家的願，讓人家消消氣兒。

得了主子的準許，孫大娘將隔壁畫舫上看見的一五一十的說了：“那是興遠候帶過來的人，說是什麽京城第一的好嗓子，世子爺便叫她唱上一曲。”

方浛原以為是哥哥請來的，不想竟是興遠候的人，略帶得意的看著李意如：“李姐姐可聽見了，這可不是我哥哥的錯兒，若是姐姐覺得折辱了你，不妨去問問你表兄罷。”

興遠候太夫人李氏，是李意如的親姑母，謝晉安是她的表兄，方浛此言，不過是將她的話還給她。

李意如扭臉，扯著手中的帕子，恨恨道：“人家是堂堂的侯爺，與我有什麽關系。”她本是想諷刺方浛的，沒想到被親表兄打了臉，一時連謝晉安都惱上了。

方浛還想說話，卻被張瓊拉住了：“好了，都是姐妹，說什麽折辱不折辱的，橫豎歌聲已經停了，咱們便當做沒聽見可好？”有了她從中調解，徐媗柳沁芳幾人也跟著打邊鼓，李意如也軟了態度，不再說話。

方浛也不是個小氣的，知曉李意如就是這性子，不想與她多計較，便繼續問孫大娘：“為何後來歌聲便停了？”問都問了，幹脆弄個清楚明白，省的日後誰再嚼舌根，說她方家沒規矩。

“是恒王殿下來了，謝侯爺便將那人送了回去。”孫大娘見得真真兒的，興遠候見了恒王殿下，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忙不疊就叫人把那歌姬帶出去，可憐那歌姬還不知出了什麽事，就被小舟送上了岸。

就這樣，恒王殿下還不甚滿意呢，謝侯爺戰戰兢兢的賠了好些笑臉，又是端茶又是作揖的，指天畫地的保證再不敢了，殿下才勉強給了個好臉。

“大娘可是說穆......哦不，恒王殿下來了？”沈瑩剛才在神游的，忽然聽人說了“恒王殿下”幾個字，便忍不住激動地問道。

楊熙在心裏默默的點頭，還好沒將這聲“穆哥哥”叫出來，看來將她方才的話聽進去了。

“是呢，奴婢去時，殿下才來的，”孫大娘恭敬答道。

沈瑩聽了，開心的不行，卻又不敢在表現的太過明顯，便使勁兒的握住楊熙的手，對著她眨眼睛。楊熙被她捏的生疼，又不好掙的太厲害，只能苦苦忍著，順便暗暗地埋怨一下那位殿下，也不提早告訴沈瑩一聲兒，這麽突如其來的“驚喜”，沈瑩不高興瘋才怪。

這邊兩人暗地裏的官司沒人註意，那邊的徐媗卻狀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怎麽殿下也來了？”

恒王殿下甚少參與什麽聚會，只宗室裏德高望重的長輩們壽辰，或者紅白喜事，才會露個面兒。徐媗有此疑問，倒是不奇怪，只暗暗觀察她的楊熙，卻覺得有什麽一閃而過，卻不及細想，便聽見方浛給她解釋。

“我哥哥進了羽林衛，正在殿下手下當差呢，許是殿下覺著他差事辦得還行，便給了他這個面子，”方浛也覺著邀到恒王殿下，很是長臉。

徐媗點點頭：“原來是這樣，”便又跟方浛說起了別的事兒。

這風輕雲淡的模樣，若不是楊熙一直留心著她，險些就要忽略了。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我回覆評論的時候，顯示的是我的讀者ID呢？？？人家大大回的都是作者回覆TAT

有沒有人能給個助攻~愛你萌~筆芯

☆、第 25 章

直至現在，楊熙才恍然大悟，為什麽這麽多人裏面，徐媗獨獨挑了沈瑩交好，原來竟是為了恒王。

說來先生真是神機妙算，這徐媗果然是圖的色，只不過不是沈瑩的色，而是趙穆的色。其實她早該想到的，除了趙穆，又有什麽是沈瑩有而別人沒有的呢。

老恒王之死與先太子脫不了幹系，徐家又是先太子外家，恒王與徐家的關系可想而知。徐媗若真想嫁給趙穆，按那位的性子，根本沒有半點可能。

沈家和恒王府的關系，京中的權貴無人不知，太妃娘娘看重沈瑩，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她另辟蹊徑，找上了沈瑩，不外是想通過沈瑩與恒王搭上。

若不是站在對立面，楊熙都想給她叫好，有膽子肖想趙穆不說，還想出了這麽好的法子。雖然還不知道她下一步算計，但是摸清了她的目的，張氏吩咐的事情，就了有頭緒。她要做的，便是看好沈瑩，然後見招拆招，只要徐媗敢出手，便能叫沈瑩認清她的真面目。

楊熙心思急轉，在瞬間就想好了對策，卻不打算告訴張氏，一來這只是她的猜測，並沒有實際的證據，她不可能空口白牙的告訴張氏，徐媗跟沈瑩交好，是因為覬覦趙穆。二來，與其打草驚蛇，不如暗中觀察徐媗，說不得也能見識見識，真正的世家貴女手腕。

沈瑩總算從激動中恢覆過來，放開了楊熙，定定地看著隔壁畫舫的方向，好像這樣就能看見她穆哥哥一樣。

楊熙揉了揉手，把心神重新放回閨秀們的談話上。只聽柳沁芳道：“照我說，咱們這樣兒幹坐著也無趣，不如想個點子來做耍。”

“說得極是，只是這畫舫上又沒有別的樂子，方才珂妹妹還把字謎猜完了，咱們能做什麽呢？”方浛也很懊惱，看景兒總不能看上一天，早知道就帶些好玩兒的東西來了。

這時，先前一直未曾說話的陳疏影突然道：“此地景色甚美，不如作詩。”

別人還沒說話呢，沈瑩就先苦了臉，不是說好今兒是來游湖的嗎，怎麽又要作詩啊，上回作的那首就費了她這一整年的詩才了。張珂見她如此，好懸沒笑出來，對於嫣嫣來說，這世上應該沒有什麽比作詩寫文章更可怕的事物罷。

不知柳沁芳是不是聽到了沈瑩內心的拒絕，搶先道：“上回就作了詩，這回又作，不知各位姐姐們如何，反正小妹我是沒有那等文采的。”她攤著手，一副無能為力的模樣，叫旁人忍俊不禁。

沈瑩也在笑，卻是竊笑，有人幫她說了她想說的，就不用她丟人現眼了。

誰知陳疏影被人拒絕，當下就冷了臉：“既然如此，那我不強求了。”

這突然的變臉，把柳沁芳弄的不尷不尬，她不過就是順口開了句玩笑，怎麽這麽容易就生氣了。

氣氛又僵住了，先前一個李意如，現下一個陳疏影，方浛頭疼的想，是不是沒選好日子，今兒這聚會才會如此不順，明明往常都好好兒地啊，大家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然後約定下次再聚，就完事兒了，怎麽輪到她做東，就變得這麽坎坷。

哎，再怎麽頭疼，該圓的場還是要圓的，不然別人該說閑話了，方浛此時只能站出來道：“要不咱們來連句子，如何？”連句子既能展現她們的文采，又能避免諸如柳沁芳沈瑩等人的尷尬。

“你們連罷，我進去歇歇，”陳疏影並不買賬，一甩袖子，看也不看眾人的反應，就入了艙內。

方浛莫名其妙被堵了一臉，不禁再一次懊悔出門沒看黃歷，這一個兩個的，都不是好相與的。只有張瓊拍拍她的手，無聲的安慰她。

徐媗見鬧得不成樣子，恐將傷了和氣，便道：“不如這樣，我今兒帶了琴來，咱們一人在這煙霞湖彈上一曲，也不失為一個好消遣。”

有人圓場，柳沁芳趕忙道：“這倒是不錯，古有伯牙彈高山流水遇，終遇知音，咱們生不逢時，沒能親眼一睹琴仙的風姿，便對著這高山流水彈上一曲，聊表心意。”

“柳姐姐說的正是，難得有此機遇，錯過豈不可惜。”這一番話，倒是得了張珂的讚同，這裏有山有水，撫琴作畫，再好不過。畫已作得，便只剩琴了。

讓柳沁芳這樣一說，眾人都覺得不錯，便是沈瑩也沒了苦臉。她雖然詩作的不好，但是琴技還是拿得出手的。

這當然要歸功於張氏了。文才那是天生的，張氏也改變不了，但琴技卻是可以練的，怕沈瑩沒一樣拿的出手的才藝，日後會被夫家嫌棄，張氏便特意交代先生，只給她練一首曲子，翻來覆去練了好幾年，也練的似模似樣了。

待徐媗拿了琴出來，沈瑩自告奮勇，要給姐姐們表演一個。楊熙知她底細，並不擔心，唯有張瓊擔憂的看著楊熙：“可使得？”

楊熙點點頭，回了一個安心的眼神。

沈瑩自信滿滿地走上去，打算用琴藝讓姐姐們都見識一下，自己並不是她們想得那樣不學無術的，不料卻被身後的張珂叫住了：“嫣嫣且慢。”

沈瑩回頭：“怎麽了，珂姐姐想先來嗎？”

張珂並未答她的話，而是徑直走向了那把琴，細細的看了看，擡頭問徐媗：“敢問徐姐姐，這琴可是‘獨幽’？”

徐媗頷首一笑，隱隱帶著些傲然：“妹妹好眼力，正是‘獨幽’。”

張珂並未註意她的神情，只蹲下身來，用手撫著琴身，喃喃道：“琴面是桐木斵，琴底梓木斵，冠角、岳山、承露由硬木所制。翠玉軫，瑟瑟徽。蛇腹斷、牛毛斷、流水斷、龜背斷、梅花斷。朱紅漆，鹿角霜。龍池、鳳沼均為圓形[1]，”而後又將琴拿起來，“太和丁未，果然果然。”

太和丁未是晚唐時期，唐文宗的年號，“獨幽”是晚唐名琴，雖不如“九霄環佩”，“大聖遺音”那麽如雷貫耳，在愛琴之人眼中，卻並不下與前二者。

張珂以前只在書上見過“獨幽”的記載，不想今日有幸，真正的“獨幽”就在她面前，她心中激蕩，已顧不得什麽禮節了，席地而坐，閉上眼睛，指尖撥動琴弦。

輕攏慢撚，一曲《漁樵問答》，悠悠揚揚，飄逸瀟灑。

彈琴的人彈得動人，聽琴的人自然也聽的忘神。在場之人被被琴音所感，不禁沈醉其中，化身為曲中的漁夫樵子，穿梭於青山綠水之間，拋卻一切煩惱，只餘一片悠然自得。

直至一曲終了，才緩緩回過神來。

徐媗撫掌讚道：“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櫓歌只矣乃[2]，珂妹妹之音，道出浮華之虛空，山林之隱逸。”其他人也讚不絕口，把素來淡定的張珂也說得不好意思了。

張珂謙道：“我拋磚引玉，靜候各位姐姐們的佳音。”

方浛不客氣地笑她：“若你這還叫‘磚’，那我們只能是那地上的泥了。”

若說上回還有些不忿張珂的詩被裴謹言評為第一，方才這一曲《漁樵問答》，可算是徹底征服了這些心高氣傲的貴女們。

彈琴誰都會，難得的是能彈出意境來，她們生於富貴，長於繁華，“寄情山水”這一高尚的情懷，只在詩書中讀過。張珂一個十三餘的豆蔻少女，卻能彈出這一首與她們的人生截然相反的千古名曲，實在不能不令人佩服。

有張珂珠玉在前，後面的姑娘們技法再好，也失了幾分味道。

及至楊熙時，她尚未從《漁樵問答》中回轉過來，滿心滿腦，都是幼時在江陽的日子。那時她家中雖無富貴奢華，卻正如曲中那樣，有的只是寧靜安逸。

還是沈瑩推醒了她：“表姐，蔣姐姐奏完了，該你了。”

楊熙如夢初醒，趕忙收斂心神，起身行禮：“是我失禮了，實在是蔣姑娘琴音動人。”

蔣雨霏赧然笑笑：“妹妹不必如此，我的琴音不如列位多矣。”說完便將楊熙讓至琴錢，回了自己的座位。

至於一側的李意如說的“兩個鄉下土包子”之言，兩人都沒放在心上。

楊熙本打算彈一曲中規中距的曲子，但不知是不是受了張珂的影響，手撫上琴的那一刻，忽然改了主意，彈了一曲蜀中小調。

誰知不彈還好，一彈起來，對故鄉的思念，便無窮無盡的湧進她的心中，激得她心馳神蕩，只恨自己身無羽翼，無法再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

彈完之後，只見張珂怔怔的看著她：“楊姐姐......”後面的話，卻並沒有說出來。但這略帶哭腔的一聲，卻喚回了楊熙的神志。

張珂是個癡人，於音律上的造詣遠非常人能及，方才定是察覺到了她琴音中訴出的情，才會這般，怕張珂說出什麽來，忙走過去，拉住張珂的手，擋住了別人的目光，道：“珂妹妹可是哪裏不舒坦，要不要進去歇歇？”

張珂本想說的是，楊姐姐是不是想回家了......卻在看到楊熙眼中隱隱的祈求之後，默默地咽了下去，眨了眨眼，平覆了心緒：“我沒事，就是楊姐姐的曲子太好聽了，一時忘我，楊姐姐不要見怪。”

楊熙輕輕笑道：“珂妹妹擡舉了，若論琴音，誰能越過你去。”張珂懂了自己的意思，楊熙松了一口氣，她事事謹慎，步步小心，卻因為張珂接連失神兩次，一次是看她作畫，一次是聽她彈琴。

日後......還是不要再與張珂接觸太多的好。

此時方浛道：“快住口罷，你們彈得都好，只咱們這些綠葉兒，專襯你們這紅花。”她說的俏皮，楊熙張珂相視而笑，止住方才的話頭。

一上午便在這閑話兒彈琴之中過去，午時還是在畫舫上用的膳，方浛帶了擅做河鮮的廚子，弄了好大一桌的魚蝦，叫人吃了個盡興。只可惜現下不是吃螃蟹的節氣，不免令人有些遺憾。

用罷了飯，眾人仍往外頭走，楊熙仍舊跟著沈瑩，聽她與徐媗閑話。

不知何時，蔣雨霏悄悄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道：“楊姑娘是蜀中人？”

楊熙略微詫異：“蔣姑娘聽出來了？”她到京城多年，早已沒有了蜀中口音，唯一能讓蔣雨霏發覺的，只能是方才的曲子了。

“是呢，”蔣雨霏語笑嫣嫣，眉眼溫柔：“我母親也是蜀中人，涪陵劉氏，妹妹可聽說過？”

涪陵劉氏，乃是蜀中最鼎盛的大家族，曾出過一品大員的，在朝中的地位不亞於京城世家大族。

“原來如此，我出自江陽楊氏，久聞涪陵劉氏之名，甚是敬仰。”這也算他鄉遇故知了，楊熙心中欣喜，面上也帶了些出來。

“妹妹客氣了，既然咱們有此緣分，不如叫我姐姐可好？”

楊熙從善如流，叫了聲“蔣姐姐”。

蔣雨霏笑著應了，又道：“我曾聽外祖父說過江陽的楊老大人是他的知己，不知這位楊老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