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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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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入雪地

意識如同沈在深海的錨,被一股溫暖而堅實的力量牽引著,緩緩上浮。

紀羽是在一種近乎窒息的暖意中醒來的。

首先恢覆的是觸覺。臉頰緊貼著的那片溫熱布料,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粗糙感。

鼻腔裏充盈著濃烈而覆雜的味道——機油幹燥後略帶金屬感的微腥,汗水浸透棉麻後散發的鹹澀,還有戶外風雪特有的凜冽清氣,以及一絲……

幾乎被淹沒的、屬於雪蓮水的清苦餘韻。所有的氣息霸道地交織,構築成一個無比真實又令人眩暈的感知世界。

他動了動,脖頸有些僵。視線緩緩聚焦。

昏黃的燈泡依舊懸在頭頂,光線被彌漫的灰塵和油汙切割得有些渾濁。

他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是被嵌在戊雨名懷裏的。頭枕著對方結實的手臂,臉頰蹭著他肩頸處微敞的領口,鼻尖距離那線條冷硬的下頜只有咫尺。

而戊雨名的一條手臂,正以一種保護性的、近乎禁錮的姿態,沈沈地圈在他的腰側,另一條受傷的手臂則小心地擱在屈起的膝蓋上,淤青在昏黃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深紫近黑的顏色,刺目得讓人心驚。

紀羽的心跳驟然失序。昨夜最後那混亂而滾燙的記憶碎片瞬間回湧——他倒向對方,被不容置疑地按進懷裏……

臉頰下的胸膛隨著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那沈穩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物,清晰地傳遞到他的耳膜和臉頰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一股滾燙的血氣猛地沖上頭頂,紀羽幾乎是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得如同凍住。

他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睫,視線沿著那線條硬朗的下頜線向上,掠過微微起伏的喉結,最終落在戊雨名緊閉的眼瞼上。

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那雙平日裏銳利如鷹隼的眼眸。眉心那道慣常的刻痕此刻也舒展開來,讓他冷硬的面部輪廓在沈睡中顯出一種難得的、近乎脆弱的平和。

呼吸綿長而均勻,仿佛昨夜那場風雪中的擁抱和無聲的默許,只是紀羽混亂夢境的一部分。

紀羽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細微的動靜就會打破這份脆弱的寧靜,驚醒懷中人,也將昨夜那層心照不宣的薄紗徹底撕碎。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睫毛每一次輕微的顫動,都像蝴蝶振翅般清晰。

時間在狹小的空間裏粘稠地流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單調而永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紀羽終於積攢起一絲微弱的勇氣,極其、極其緩慢地,試圖將自己的身體從那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裏抽離出來。

他屏住呼吸,肌肉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每一個動作都分解成最細微的挪移,生怕驚擾了對方哪怕一絲的呼吸節奏。

腰側那條手臂的力道沈得驚人,帶著一種沈睡中依舊存在的、本能的占有欲。

紀羽花了比預想中多幾倍的時間,才勉強讓自己的上半身脫離了一點那令人眷戀的溫熱。就在他暗自松了口氣,準備一鼓作氣完全抽離時——

“醒了?”

低沈沙啞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頭頂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鼻音,像砂紙摩擦過粗糲的石面。

紀羽的動作瞬間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猛地沖向四肢百骸。他猛地擡眼,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幽深的眸子裏。

戊雨名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那雙眼睛在昏昧的光線下,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著紀羽瞬間驚慌失措的臉。

裏面沒有戲謔,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沈靜的、尚未完全清醒的幽深,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微光。

“嗯……嗯。”紀羽的喉嚨幹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低啞破碎,幾乎不成調。他慌忙垂下視線,不敢再看那雙眼睛,臉頰滾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他猛地用力,終於徹底從對方懷裏掙脫出來,動作倉促得甚至帶倒了腳邊那個空了的搪瓷缸。搪瓷缸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發出刺耳的噪音,最終撞在冰冷的工具箱腿上,停了下來。

這突兀的聲響徹底撕破了修車鋪裏殘留的、暧昧不明的寧靜。紀羽窘迫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那個搪瓷缸。

戊雨名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聲,那聲音極輕,轉瞬即逝,快得讓紀羽疑心是錯覺。

他動了動身體,坐直了些,受傷的左臂因為姿勢的變動牽扯到淤傷,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他活動了一下被紀羽枕得有些發麻的右臂,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雪停了。”他沒再看紀羽,目光投向窗外,語氣恢覆了平日的冷靜,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凝視和那若有似無的笑意從未發生過。

紀羽這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窗外那片令人絕望的、混沌的灰白已經消失了。

肆虐的風雪不知何時已經止息,只剩下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壓著,光線依舊晦暗,但至少能看清外面被厚厚積雪覆蓋的世界。

天地間一片死寂的銀白,道路、荒野、遠處的山巒,都只剩下模糊起伏的輪廓,被新雪勾勒出奇異的、圓潤的線條。

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雪後特有的、刺骨的寒意,從門縫窗隙裏鉆進來,瞬間驅散了修車鋪內那點渾濁的暖意。

戊雨名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狹窄的空間裏投下濃重的陰影。他走到門邊,拉開那扇吱呀作響、布滿油汙的鐵門。

一股凜冽的寒氣立刻裹挾著雪後清冽的氣息洶湧而入,吹得紀羽打了個寒顫,也讓他臉上殘餘的熱度迅速褪去。

“我去看看車。”戊雨名簡短地說了一句,身影便消失在門外,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融入那片茫茫雪原。冷風卷著幾片細碎的雪沫撲進來,打著旋兒落在紀羽腳邊。

紀羽獨自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那個冰冷的搪瓷缸,指尖被凍得微微發麻。戊雨名剛才的眼神,那聲模糊的哼笑,還有此刻這幹脆利落、不帶一絲旖旎的抽離,都像冰水一樣澆在他心頭。

昨夜那滾燙的擁抱,那無聲的默許,此刻在清冷的晨光裏,顯得如此不真實,像一個自己編織的、一廂情願的夢。巨大的失落感和自我懷疑瞬間攫住了他,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他用力閉了閉眼,將那點翻湧的酸澀強行壓下去。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他放下搪瓷缸,走到門邊。凜冽的空氣瞬間灌入肺腑,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他看見戊雨名已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幾十米外被厚厚積雪半埋的越野車,背影在空曠的雪野裏顯得格外挺拔而……孤寂。

紀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也踏入了這片銀裝素裹的世界。積雪沒過了小腿肚,每一步都發出沈悶的咯吱聲。冰冷的雪粒子鉆進褲腳,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徹底冷靜下來。

他走到車旁時,戊雨名正用一把從後備箱翻出的長柄雪鏟,奮力清理著覆蓋在引擎蓋和前擋風玻璃上的厚重積雪。他動作熟練而有力,每一次揮鏟都帶起一大片雪浪。

冷風將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黑發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緊蹙的眉心。被積雪反射的微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線條。

紀羽沒說話,默默地從後備箱拿出另一把備用的折疊雪鏟,展開,走到車的另一側,也開始用力地鏟雪。金屬鏟刃刮擦著車身和玻璃上的冰層,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裏,帶著刀割般的痛感。兩人隔著車身,各自埋頭苦幹,只有鐵鏟撞擊冰雪和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雪原上回蕩。沈默像一層厚厚的冰,覆蓋在兩人之間。

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勉強將覆蓋車身的厚厚積雪清理掉大半,露出越野車原本粗獷的輪廓。

前擋風玻璃上的冰層尤其頑固,戊雨名用雪鏟的鈍角用力敲擊著,冰渣四濺。

“行了,剩下的等太陽出來曬化。”戊雨名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凝成白氣。他丟下雪鏟,走到駕駛座一側,拉開車門,俯身進去擰鑰匙。

引擎發出一陣沈悶的、仿佛極不情願的咳嗽聲,掙紮了幾下,最終歸於沈寂。

戊雨名罵了句粗話,聲音不大,卻帶著濃重的煩躁。他拔下鑰匙,砰地關上車門,走到車頭前,掀開了引擎蓋。

一股混雜著機油和金屬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戊雨名探身進去檢查,紀羽也湊過去。覆雜的管線、金屬部件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晦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戊雨名熟練地檢查著電瓶樁頭、火花塞線束,眉頭越皺越緊。

“凍得太狠了,”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電瓶虧電,油路可能也有點冰堵。得想辦法弄點熱水澆一下關鍵部位,再搭個火試試。”

紀羽環顧四周,除了白茫茫一片,只有遠處那個孤零零的修車鋪。“回鋪子裏燒水?”他問。

戊雨名點點頭,合上引擎蓋,金屬碰撞發出沈悶的響聲。“嗯。順便看看老板的剎車片到了沒。”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回走。沈默依舊籠罩著他們,比來時更加沈重。

紀羽落後半步,目光落在戊雨名寬闊卻顯得有些緊繃的背上,又落在他垂在身側、微微蜷曲的左手上。那處淤青在灰白的天光下,顏色更深了,像一塊烙印。

昨夜那緊貼的溫暖和此刻冰冷的疏離感在心頭反覆撕扯,讓他胸口悶得發慌。

剛走到修車鋪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響動。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只見修車鋪老板——一個矮壯敦實、滿臉絡腮胡的中年漢子——正從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上往下卸東西。

地上放著一個沾滿油汙的紙箱。

“喲,醒啦?”老板看見他們,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嗓門洪亮,“雪停了就好!喏,你們要的剎車片,剛托人從庫房翻出來的,這型號老難找了!”他拍了拍地上的紙箱,發出沈悶的聲響。

戊雨名臉上緊繃的神色終於松動了一絲。“謝了,老板。”他走過去,彎腰打開紙箱檢查。裏面躺著幾塊嶄新的、泛著金屬冷光的剎車片。

“熱水有嗎?”戊雨名擡頭問,“車打不著了,估計凍狠了。”

“有有有!”老板連聲應著,指了指墻角那個冒著熱氣的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大壺呢,剛燒開,你們隨便用。暖水瓶裏也有灌好的。”

他又從角落裏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紅色塑料桶,“用這個拎過去,省事。”

戊雨名沒再廢話,拎起水桶,走到爐子旁,拔掉塞子,滾燙的開水帶著灼人的蒸汽嘩啦啦註入桶中。

他動作幹脆利落,滾燙的水花濺到桶壁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紀羽默默拿起墻角那個還算幹凈的暖水瓶,也灌滿了熱水。

兩人再次踏入雪地,戊雨名拎著沈甸甸、冒著騰騰熱氣的塑料桶,紀羽抱著同樣燙手的暖水瓶。

熱水桶散發出的巨大熱量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團扭曲視線的白霧,撲在兩人臉上,帶來短暫的、潮濕的暖意,隨即又被寒風迅速帶走。

回到車前,戊雨名放下水桶,打開引擎蓋。他拿起放在引擎艙裏的一個空罐頭盒(大概是之前留下的),舀起滾燙的開水,小心翼翼地澆淋在電瓶樁頭、發電機外殼以及油路的一些金屬管線上。

冷水遇到滾燙的金屬,立刻爆發出更濃密的白色蒸汽,發出“嗤嗤”的聲響,如同受傷野獸的嘶鳴。

灼熱的水汽混合著機油被烘烤的微焦氣味,猛地升騰起來,撲面而來,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熱度,瞬間模糊了視線,也灼燙了裸露在外的皮膚。

紀羽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浪和氣味嗆得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只見戊雨名卻像感覺不到那灼燙的蒸汽一般,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微微側開臉避開最濃的蒸汽柱,手上的動作依舊穩定而精準。

他半彎著腰,整個上半身幾乎探進了引擎艙裏,專註地盯著那些被熱水沖刷的部件。蒸騰的白色水汽將他冷硬的面部輪廓包裹、模糊,只能看到他緊抿的薄唇和專註而銳利的眼神。

滾燙的水珠不可避免地濺落在他裸露的小臂和手背上,瞬間留下幾個微小的紅點,他卻渾然不覺。

那專註的姿態,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無視自身痛楚的強悍,像一尊在蒸汽中沈默搏鬥的雕像。

紀羽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昨夜那個在風雪中護他入懷的男人,和眼前這個在滾燙蒸汽裏巋然不動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沖擊力。

他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麽,比如“小心燙”,或者“讓我來”,但話到嘴邊,又被對方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全神貫註的氣場堵了回去。

他只能抱著同樣燙手的暖水瓶,站在幾步之外,像一個無措的旁觀者,看著那滾燙的熱水澆淋在冰冷的金屬上,看著白色的蒸汽一次次升騰而起,將戊雨名的身影吞沒又顯現。

不知澆了多少罐滾水下去,引擎艙裏終於不再爆發出劇烈的“嗤嗤”聲,只有持續的、低沈的水汽蒸騰聲。戊雨名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那汗水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變得冰涼。

他朝紀羽伸出手:“搭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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