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執

關燈
爭執

就在這短暫的對話間隙即將過去,黑暗和寂靜即將重新主宰一切的剎那——

躺在女孩身邊的男孩,那個之前被戊雨名冰冷的質問刺得啞口無言的男孩,似乎被剛才兩人那簡短而默契的回答勾起了某種模糊的好奇。

他翻了個身,在黑暗中,朝著紀羽和戊雨名的方向,用一種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卻又掩不住一絲年輕人莽撞和口無遮攔的語氣,極其突兀地、毫無預兆地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那……你們是……一對兒(伴侶)嗎?”

空氣,瞬間凝固了。

紀羽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巨響!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狠狠劈中!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瘋狂地湧向頭頂!臉頰、耳朵、甚至脖頸,瞬間如同被烈火燎過般滾燙灼燒!

心臟在胸腔裏失去了所有規律,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瘋狂地左沖右撞,撞得他肋骨生疼,幾乎要窒息!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聲在耳膜裏炸響!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羞窘、慌亂、不知所措的洪流,瞬間將他淹沒!他猛地屏住了呼吸,身體在幹草堆上瞬間僵直,如同被瞬間凍僵的魚!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摳進了身下粗糙的幹草裏!

黑暗中,他無法看到自己的臉,但他知道,此刻他的臉一定紅得能滴出血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皮膚都在那巨大的羞窘下灼熱發燙!

男孩那莽撞的問題,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他一直小心翼翼隱藏、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事,將那份隱秘的、帶著酸澀甜蜜的悸動,赤裸裸地暴露在這片黑暗和另外兩個人的感知之中!

他恨不得立刻挖個地洞鉆進去,或者讓這狂暴的風雪瞬間將整個石頭屋徹底掩埋。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難熬。黑暗中只剩下屋外風雪的咆哮和自己心臟失控的狂跳。紀羽死死地閉著眼,等待著預料中的斥責、嘲諷,或者更糟的、戊雨名冰冷的否認和劃清界限。

然而,預想中的回應並沒有立刻降臨。

黑暗中,緊挨著他身體的另一側,戊雨名的氣息似乎也停滯了一瞬。紀羽甚至能極其清晰地感受到,身邊那具高大身軀的肌肉,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繃緊了。

那是一種無聲的、卻無比清晰的僵硬反應!仿佛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擊中,措手不及。

幾秒鐘的死寂,如同粘稠的瀝青,沈沈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竈坑裏最後的餘燼發出一聲微弱的“劈啪”,濺起幾點火星,瞬間又熄滅。

然後,就在紀羽幾乎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沈默逼瘋的瞬間,他聽到了戊雨名的聲音。

那聲音依舊低沈、沙啞,帶著濃重的倦意和鼻音,卻不再有之前的冰冷或嘲諷。它平穩地響起,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憤怒,沒有尷尬,甚至沒有任何解釋的意味。

它只是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終結話題的、不容置疑的平淡,清晰地穿透了黑暗和風雪的嘶吼:

“睡吧。”

他頓了頓,仿佛只是為了讓語氣更自然些,又極其平淡地接了一句,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明天……還要趕路。”

沒有否認。

沒有承認。

甚至沒有對這個莽撞的問題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回應。他只是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終結了這場可能引爆更多混亂和尷尬的對話。

但正是這看似平淡無奇、毫無回應的沈默,卻像投入紀羽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沒有否認。他沒有否認。

這個認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紀羽混亂的神經上。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更加洶湧的羞窘和混亂,幾乎要將他徹底沖垮。

然而,更讓紀羽幾乎停止心跳的事情,緊接著發生了。

就在戊雨名那平淡的“睡吧”話音落下的瞬間,紀羽清晰地感覺到,緊挨著他身體的另一側——那具高大、溫熱、散發著覆雜氣息的身軀——極其輕微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他這邊靠了過來!

不是刻意的挪動,更像是身體在疲憊狀態下尋求支撐和溫暖的本能微調。

動作幅度很小,卻清晰無比。

兩人的肩膀,隔著各自並不厚實的衣物,在黑暗中,毫無預兆地、結結實實地——抵在了一起。

那觸感溫熱、堅實、帶著不容忽視的份量和屬於戊雨名獨有的、混合著汗味、泥腥、血腥和淡淡姜味的氣息!

一股強大而穩定的熱源,瞬間透過薄薄的衣物,傳遞到紀羽因寒冷和羞窘而微微顫抖的肩臂上!

“轟——!”

紀羽的腦子裏仿佛有千萬朵煙花同時炸開!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徹底停擺!臉頰上的滾燙瞬間達到了頂點,仿佛要燃燒起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又在下一秒以更加瘋狂的速度和力度擂動起來!

那撞擊聲如此巨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限,僵硬得像一塊木頭,連呼吸都徹底忘記了!只有肩膀處那清晰而灼熱的觸感,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進了他的感知神經!

黑暗中,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戊雨名肩臂肌肉的輪廓和溫度,能感受到對方平穩而深沈的呼吸帶來的、極其微弱的起伏。

那溫熱堅實的觸感,像一道無聲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防禦,帶來一陣無法言喻的、混合著巨大悸動和極度慌亂的酥麻感,瞬間席卷了全身!

石頭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屋外風雪的咆哮聲似乎變得更加遙遠。竈坑的餘燼徹底熄滅,最後一點微光消失,黑暗如同濃墨般徹底吞噬了所有。

只有四人或沈重、或細微的呼吸聲,在絕對的黑暗中交織。

紀羽僵硬地躺在冰冷的幹草上,肩膀緊緊抵著身邊那溫熱堅實的依靠。

黑暗中,他睜大了眼睛,卻什麽也看不見。只有肩膀處那清晰無比的觸感和瘋狂擂動的心跳,如同黑暗中的鼓點,一遍遍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那莽撞的問題,戊雨名平淡的回避,還有此刻這無聲的、緊密的依靠……

巨大的羞窘和慌亂依舊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但在那驚濤駭浪之下,一種更深沈的、帶著酸澀暖意的、前所未有的悸動,如同黑暗海底悄然湧動的暖流,悄然滋生、蔓延,將他冰冷僵硬的身體和混亂的心緒,一點點地包裹、溫暖。

他依舊不敢動,甚至連指尖都不敢蜷縮一下,只是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姿勢,任由那滾燙的悸動和肩膀上溫熱的觸感,在無邊的黑暗中,無聲地燃燒、蔓延。

車輪碾過凍硬的車轍,發出沈悶的咯吱聲。

鉛灰色的天空沈沈壓下,仿佛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毛氈,隨時要將這荒原上孤零零的兩輛車徹底捂死。

風卷著雪沫,像無數細小的冰針,從四面八方撲打著車窗,留下一道道急促又模糊的濕痕。氣溫還在持續下跌,每一次呼吸都在擋風玻璃內側凝成一小片轉瞬即逝的白霧。

紀羽坐在副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駕駛座上戊雨名的手腕。那串由幾顆牦牛骨珠子串成的手串,隨著他掌控方向盤的微小動作,在深色沖鋒衣袖口時隱時現。

紀羽記得那珠子被歲月摩挲出的溫潤光澤,也記得其中一顆在不久前不知遺落在何處,空出的位置留下一道淺淡卻清晰的勒痕印記。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相機包側袋裏那顆撿來的、帶著戈壁寒氣的黑色小石子,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像揣著一個秘密的心跳。

後座傳來細微的啜泣聲,是那個扭傷了腳踝的女孩。

她的男友,那個被困情侶中的男孩,正笨拙地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慰著,眼神裏滿是疲憊和無措。

這狹小的車廂空間,被沈默、傷痛和窗外無休止的風雪擠壓得幾乎令人窒息。

目的地是昨天那對年輕情侶陷車的冰溝。車最終停在一處地勢相對較高的雪坡上。戊雨名熄了火,但沒立即下車。

他側過頭,視線銳利地穿透車窗上不斷被雪片覆蓋又刮開的區域,審視著下方那片如同大地裂開的、猙獰的傷口——冰溝。

溝底,那輛城市越野車歪斜著,半個輪子已經陷進被薄冰覆蓋的、顏色渾濁的泥水裏,車身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殼,像一頭凍僵的野獸。

“在這等著,”戊雨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冰層下的暗流,“我下去看看情況。紀羽,你留意著點。”

他的目光在紀羽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裏有種托付的意味。

說完,他利落地推開車門,一股裹著雪粒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激得後座的女孩又是一陣瑟縮。

紀羽點點頭,目光追隨著戊雨名矯健的身影。

看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敏捷地滑下陡坡,走向那輛被困的車。

戊雨名圍著陷車走了一圈,時而蹲下查看車輪陷入的深度,時而用手裏的登山杖試探著冰溝邊緣看似堅實的凍土。他的動作專業而謹慎,像一位經驗豐富的獵手在評估陷阱。

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身,朝坡上揮了揮手,示意安全。

紀羽這才看到那男孩也早已按捺不住,推開車門跳了下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戊雨名後面,急切地靠近自己的愛車。紀羽的心稍稍放下一點,但目光始終沒離開溝底那兩個身影。

戊雨名從他那輛改裝越野車寬大的後備箱裏拖出沈重的拖車繩和碩大的防滑板。金屬工具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風雪裏顯得格外冷硬。

他半跪在陷車後輪附近,用鐵鍬奮力清理著輪轂周圍凍結的泥雪混合物,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效率。冰屑和泥點濺在他深色的沖鋒衣褲上,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蓋。

男孩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眼神死死盯著自己的車,臉上混雜著心疼和焦慮。

他幾次想上前幫忙,但看到戊雨名那近乎本能般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動作,又訕訕地縮回了手。

“搭把手!”戊雨名頭也沒擡,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模糊。他正試圖將沈重的防滑板塞進後輪打滑的空隙裏。

男孩如夢初醒,趕緊上前,兩人合力,終於將防滑板艱難地塞到了合適的位置。戊雨名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氣。

他直起腰,抹了把臉,指著自己車頭與陷車車尾之間的位置,對男孩道:“你,回我車上,坐駕駛位。聽我指揮,我喊‘走’,你就慢慢給油,穩住方向,別猛打輪,懂?”

男孩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他看著戊雨名,又看看自己那輛深陷泥濘的愛車,嘴唇動了動:“我……我來開吧?我的車,我更熟悉它的油門……” 他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裏有些發飄,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戊雨名正彎腰檢查拖車鉤的掛扣是否牢靠,聞言動作一頓,猛地擡起頭。他那雙在風雪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瞬間結起一層寒冰,直直刺向男孩。

那目光裏的重量和穿透力,讓站在坡上的紀羽都感到心頭一凜。

“松手?”戊雨名的聲音不高,甚至壓過了風聲,卻像淬了冰的刀鋒,每一個字都帶著沈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寒意,“你熟悉它?那你告訴我,這冰層下面半米是什麽?是實土還是暗河沖出來的空腔?你知道拖拽時哪個角度受力最大,最容易把車架子扯變形?你‘熟悉’它,它就不會陷在這裏!”

他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風雪中像一座沈默的山巖,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指著冰溝邊緣那些看似平整、卻在某些區域泛著詭異幽藍色的冰面:“看見那些顏色沒?底下全是空泡!冰殼比紙還薄,下面就是泥湯子!一腳油門下去,輪子打滑偏了方向,整輛車滑進去,神仙也拽不出來!這活兒,你幹不了!”

男孩的臉瞬間漲紅了,一半是冷的,一半是被這毫不留情的斥責激起的羞惱和不服。

他梗著脖子,聲音陡然拔高,在風裏顯得有些尖利:“我的車!我有權利決定誰來開!我不需要你指手畫腳!誰知道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麽?”戊雨名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反而壓得更沈更低,卻更讓人心驚膽戰。

他眼神裏的溫度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凍原般的冷硬和一絲被冒犯的戾氣,“是不是想故意弄壞你的寶貝疙瘩?小子,我戊雨名帶隊在無人區穿行的時候,你還在城裏玩碰碰車呢!”

“要不是看在紀羽和那姑娘的份上,你以為我願意管這破事?冰溝裏暗坑多得能埋下一個車隊!你那點‘熟悉’,頂個屁用!”

他的話語如同冰雹,砸得男孩啞口無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風雪中噴吐著白氣。

那點因愛車被困而生的焦慮,在戊雨名絕對的專業氣場和毫不掩飾的鄙夷下,迅速發酵成了被輕視的憤怒和急於證明自己的沖動。

紀羽在坡上看得心急如焚,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推開車門,刺骨的寒風瞬間灌滿衣襟,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滑下陡峭的雪坡,積雪灌進靴筒,冰冷刺骨。

他踉蹌著沖到兩人之間,一把拉住戊雨名肌肉緊繃的手臂,入手處是濕冷的沖鋒衣布料下堅硬如鐵的臂膀。

“雨名!別跟他爭!”紀羽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喘息和竭力壓抑的焦急,在風裏有些變調,“你開!你來開!聽你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