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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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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私語

“我來搭帳篷。”戊雨名扛起帳篷包,走到背風的一塊大巖石後面,“你撿點石頭,等下壓帳篷釘用。”

紀羽點點頭,轉身去附近尋找合適的石頭。雪地上散落著許多被風從山上吹下來的碎石,大小不一,棱角分明。他彎腰撿起一塊,入手冰涼,帶著巖石特有的重量感。

風還在不停地吹,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有些疼。

紀羽縮著脖子,默默地撿著石頭,堆在帳篷旁邊。他能看到戊雨名的身影在燈光下忙碌著,動作熟練而迅速,將帳篷的支架一根根連接起來,固定在地上。

燈光勾勒出戊雨名的輪廓,他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在這樣的狂風中,也透著一種沈穩的力量。紀羽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在這片荒涼、危險的黑風口,這個剛剛認識幾天的陌生人,竟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依靠。

“石頭夠了。”戊雨名的聲音傳來。

紀羽回過神,抱著懷裏的石頭走過去。兩人一起將石頭壓在帳篷的邊角,確保帳篷不會被狂風掀翻。做完這一切,兩人都有些疲憊,靠在巖石上喘著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歇會兒吧。”戊雨名從背包裏拿出水壺,遞給紀羽,“喝點熱水。”

紀羽接過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過喉嚨,帶著一絲暖意。

他看著遠處黑暗中的山影,心裏有些感慨。誰能想到,幾天前還在喀什老城悠閑喝咖啡的他,現在會在這樣一個狂風呼嘯的黑風口,和一個陌生男人擠在同一個帳篷裏過夜。

夜色漸深,風勢似乎沒有減弱的跡象。

兩人鉆進帳篷,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帳篷布料的味道和彼此身上的氣息——紀羽身上淡淡的柑橘味護手霜味道,和戊雨名身上混合著陽光、汗水和松木的味道,在密閉的空間裏交織、融合,形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戊雨名拿出壓縮餅幹和牛肉幹,分給紀羽一些。“墊墊肚子,晚上冷,消耗大。”

紀羽接過,慢慢嚼著。餅幹很幹,在嘴裏幾乎要化成粉末,他就著水咽下去,感覺胃裏稍微暖和了些。帳篷外的風聲依舊很大,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單調的催眠曲。

就在這時,紀羽聽到戊雨名哼起了一段調子。

那調子很簡單,甚至有些模糊,像是隨口哼出來的,沒有歌詞,只有幾個重覆的音節,帶著一種古老而蒼涼的韻味。

有點像他在喀什老城聽見過的民間小調,又帶著些不一樣的東西,像是風穿過山谷的回響,又像是雪落在屋頂的輕響。

“這是什麽?”紀羽忍不住問,聲音在狹小的帳篷裏顯得有些空曠。

戊雨名的哼唱停了下來,沈默了幾秒,才低聲說:“以前聽當地老人唱的,忘了詞。”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像是想起了什麽遙遠的往事。

紀羽沒有再追問。

他能感覺到,這段簡單的調子對戊雨名來說,或許有著特殊的意義。就像這片黑風口,藏著不為人知的傳說和秘密一樣,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些無法言說的旋律。

帳篷外的風還在嘶吼,像是在應和著那段被遺忘的調子。紀羽靠在睡袋上,聽著風聲,聽著身邊戊雨名平穩的呼吸聲,感覺眼皮越來越沈。

他想起了戊雨名說的那個失蹤的隊伍,想起了那臺在峽谷底找到的相機。

如果……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是默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離戊雨名更近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汲取一點力量,對抗這黑風口的黑暗和未知。

黑暗中,他似乎又聽到了那段模糊的調子,輕輕地,像風的私語,在帳篷裏回蕩。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將黑風口的一切都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風還在山縫間瘋狂地穿梭,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無數只被困的野獸在絕望地哀嚎。帳篷被風吹得劇烈地晃動著,布料與支架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隨時都會被撕裂。

紀羽縮在睡袋裏,牙齒忍不住地打顫。他帶來的睡袋是春秋款的,在這樣零下二十度的嚴寒裏,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寒冷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透過睡袋的縫隙,悄無聲息地鉆進他的衣服裏,刺得皮膚生疼,然後一點點滲入骨髓,讓他從裏到外都凍透了。

帳篷裏很暗,只有帳篷外偶爾被風吹起的雪沫,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天光。他能模糊地看到帳篷另一端的戊雨名,對方似乎也沒睡著,身體時不時地動一下,發出布料摩擦的輕響。

白天的時候,戊雨名的單人帳篷被風雪刮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根本無法再用。無奈之下,他們只能共用紀羽帶來的雙人帳篷。

帳篷不大,兩個人躺在裏面,中間堪堪能放下一個背包,作為彼此間的界限。

“冷嗎?”黑暗中,戊雨名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被寒冷凍過的沙啞,打破了帳篷裏的沈寂。

紀羽楞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在問自己。他點了點頭,又想起對方可能看不見,便低聲應道:“有點。”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帳篷裏又陷入了沈默,只有風的嘶吼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紀羽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將膝蓋抱在胸前,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熱量。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中間的背包被人挪開了。黑暗中,他看到戊雨名的身影動了動,然後傳來對方低沈的聲音:“靠過來點。”

紀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什麽?”他懷疑自己聽錯了,聲音有些發緊。

“靠過來點,”戊雨名重覆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兩個人離得近點,省點熱量。”

紀羽猶豫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即使在這樣的嚴寒裏。和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陌生男人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超出了他的習慣和認知。

他下意識地想拒絕,可身體的寒冷卻在不停地叫囂著,讓他無法說出那個“不”字。

帳篷外的風又大了起來,帳篷被吹得更加劇烈地晃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翻。一陣更冷的風透過帳篷的縫隙灌了進來,紀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快點。”戊雨名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紀羽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體,朝著戊雨名的方向靠近了一點。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熱量,像一個小小的火爐,在這無邊的寒冷中,散發著誘人的暖意。

他停下了動作,心裏有些忐忑。這樣的距離,已經足夠近了,近到他能聞到戊雨名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著陽光曬過的羊毛、淡淡的機油和汗水的味道,很覆雜,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再過來點。”戊雨名的聲音再次響起,就在他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吹在耳廓上,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紀羽的心跳更快了,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挪。

這一次,他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戊雨名的手臂。對方的體溫燙得驚人,像一塊烙鐵,瞬間就在他冰涼的皮膚上烙下了一個滾燙的印記。

他猛地停了下來,身體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黑暗中,他能感覺到戊雨名的呼吸,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沈穩的節奏。

帳篷外的風聲似乎變得遙遠了些,帳篷裏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彼此心臟跳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韻律。

“這樣就好多了。”戊雨名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靠得更舒服了些。

紀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感受著來自身邊的溫暖。那溫暖像一股涓涓細流,緩緩地滲入他冰冷的身體裏,驅散了不少寒意。他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緊繃的神經也舒緩了些。

他偷偷地側過頭,想看看戊雨名的表情,卻只能看到對方模糊的輪廓。黑暗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將所有的細節都隱藏起來,只留下最直觀的感受——溫暖的體溫,沈穩的呼吸,還有那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紀羽以為戊雨名已經睡著的時候,對方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你相機裏,是不是拍了我?”

紀羽的心臟驟然一緊,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他的臉瞬間變得滾燙,血液仿佛一下子沖到了頭頂。他怎麽會知道?是自己太明顯了嗎?還是他無意間看到了?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裏飛速閃過,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暗中,他能感覺到戊雨名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雖然看不清,但那存在感卻異常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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