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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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chapter.39

◎不能用觸手◎

尤琳渾身一顫, 手抖之下,啪的一聲,探魂燈掉在地上, 整個摔碎。

她回過頭, 看到一個人站在陰影裏,無聲無息,像鬼一樣。

她試圖喊他的名字:“張為?”

那人應了一聲:“尤琳不是討厭我嗎?來找我做什麽?”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 有種奇怪的幽怨感,加上剛才綠光大作的探魂燈, 尤琳皺眉,腦海裏閃過許多那些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細細回想起來, 從他們上船後的第二天起, 張為就開始變得無比奇怪。後來更是對她表現出了近乎……偏執般的愛意, 從做中餐到無時無刻地跟著她, 簡直就像是利維斯的翻版。

但那時候尤琳以為利維斯再強也不可能會有奪人身體的這一能力, 所以自然而然排除了這個念頭, 以為張為只是因為妻子跑了,所以想找一個替代品。

現在回想起來, 他口中說的那位妻子的故事,代入到利維斯的視角,就像是在說她跟張為跑了。

所有斷裂的思緒都在這一刻統統變得清晰,尤琳倒吸一口冷氣,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註視著面前的人。

還有妮可說的小說和紅寶石, 她就說利維斯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嚇妮可, 原來從一開始, 他就在用張為的身份和她接觸!

尤琳呼吸急促了幾分, 說不上現在是什麽情緒更多,她聽到自己冷聲說:“利維斯,變回來。”

利維斯沒有糾結尤琳是怎麽看穿他的,他順從地變回了原來的樣子,銀發藍眼,靜默地立在那裏。

尤琳閉了閉眼睛,深吸一口氣:“你是從什麽時候上船的?在我上船的第二天?還是說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要走,又在故意放跑我。”

隨著她的逼問,利維斯身後無意識地裂開了一道口子,幾條觸手在地上焦躁地游走。

尤琳一看那觸手,忽然想起了利維斯的另一個技能,冷哼一聲,說:“看來給我送衣服和打掃房間的婦人也是你變的。”

利維斯並沒有意識到哪裏有問題,卻敏銳地察覺到尤琳在生氣,下意識地想要抱抱她。

尤琳將他的手拍開:“張為呢?你把他怎麽了?”

利維斯頓了一下,誠實地說:“吃掉了。”

他還想說那簡直是他吃過最難吃的東西,有道意識及時阻止了他。

尤琳就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拳頭握緊了,才讓自己能夠冷靜下來,說:“我之前跟你說過,張為是我的朋友,你不能傷害他。當時你明明答應我了,為什麽,為什麽現在要這麽做?”

利維斯只挑了自己能回答出來的問題,簡明扼要地說:“因為他要吃掉你的靈魂。”

尤琳滿眼錯愕:“你說什麽?”

利維斯言簡意賅地說:“張為是噬魂怪。”

但他知道人類向來多疑,只相信自己的親眼所見,濕漉漉的觸手迅速在地面畫出了一道覆雜的法陣,兩人站在法陣中央,利維斯輕聲念了句什麽,瞬間,一幕幕畫面如同巨大的投屏出現在虛空中。

尤琳以一個窺視的角度,看到了自己,那天她正坐在一家店的門前喝著咖啡,看著報紙。後來,她遇到了一個披著黑袍的黑烏鴉,那雙眼睛透過她,讀取了她過去的,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

那是噬魂怪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那麽它是否可以通過吞掉此人的靈魂,開啟去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於是噬魂怪從尤琳過去的記憶裏提取出了一個名叫張為的人類。

——那是尤琳高中時暗戀的班上同學,後來因為看到了一些有損形象的東西,這場暗戀才剛冒芽就死在了土裏。

難怪……

難怪張為在談起那些悲慘經歷的時候沒什麽情緒,還有他那些下意識的小動作……摸鼻尖,尤琳想起來了,這也是那個男生才有的習慣。

被抹除的記憶隨著噬魂怪的記憶視角又重新回到了尤琳腦子裏,畫面如同走馬燈迅速播放,終止在噬魂怪被利維斯吞下的一瞬間。

利維斯以為尤琳得知真相,就會不再生氣,於是分出一條觸手,想要舔舔她。

然而尤琳卻將那條觸手拍開。

光影如同消散的螢火般褪去後,尤琳還沒回過神來,她的思緒堪稱混亂,最後以一個刁鉆的角度捕捉到了一條信息。

她看上去比剛才更加生氣了,瞪著利維斯,說:“所以,你明明知道張為是噬魂怪想要吃我,卻還是故意將我跟他放走了?利維斯,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被拍開觸手後,此刻的利維斯看上去卻比她還要混亂,緩慢地眨了眨眼,眼裏有一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尤琳的反應,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越來越多的觸手鉆了出來,如同溢出的紅色染料,空氣被不斷地壓縮,爭奪,所有意識發出躁動的低語。

利維斯對著那些雜亂的意識低喝了一聲:“閉嘴!”

這句話在尤琳聽來就像是他對自己說的,一下子更生氣了,直接擡腳踹了利維斯一下:“去死吧你!”

她轉身要走,一條觸手閃電般追了上來,纏住她的手腕。

那些觸手一向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力道,總是動不動就會把她纏得留下圈痕,然而這一刻,那條觸手卻只是輕輕地纏繞著她,如同一條柔軟脆弱的花絲,輕輕搭著她。

簡直就像是利維斯小心翼翼地拉著她的手。

連同他一向沈穩的嗓音也有些顫抖:“尤琳,別走……”

他一向占有欲極強,習慣了侵占和掠奪,此時此刻卻變得有些小心翼翼,仿佛不是一只人人畏懼的怪物。

尤琳察覺到他的不安,心中微微一軟。

她其實也想跟他好好聊上幾句,他們之間不能總是她在他面前毫無保留,她也想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然而利維斯卻只會不斷用試探的方法,然後獨自在陰暗的角落裏發狂,胡思亂想,和他的那些意識們一個敢說一個敢聽地辯論。

尤琳柔下聲來,試探地呼喊利維斯的名字,想心平氣和地和他好好溝通一次。

誰知道剛出聲,下一秒紅潮覆蓋而上,利維斯又將她困進了那所觸手構成的紅色密室。

重回故地,尤琳比第一次鎮定多了,她坐在觸手構成的軟肉之上,擡手撫了撫利維斯的身體,像最開始接觸時她安撫地哄著他那樣。

輕聲道:“利維斯,你是想和我說悄悄話嗎?你說吧,我在聽。”

利維斯卻始終沒有說話,甚至他將自己藏了起來。

尤琳感覺他比以前還難哄了,沒辦法,只能耐著性子道:“你不說話,那我就自己猜一猜。”

她想起他之前的做法,也效仿著,伸出舌頭在密室的肉壁上輕輕舔了一口。

沒什麽味道,甚至沒有海腥味,還挺讓她意外的。

她說:“好吧,我猜不出來,你能不能自己告訴我?”

整個密室仿佛人類劇烈的呼吸一般重重抽搐了一下,密密麻麻的低頻充斥在她的耳邊。

利維斯嗓音低啞,卻依舊好聽得不成樣子,自帶著混響的效果在密室內回蕩:“……因為我不知道,不知道尤琳是否愛我,你一直在逃跑,可明明一開始,是你說要成為我的妻子……”

他聲音陡然加重,變得更沈,帶著近乎瘋狂的偏執道:“尤琳……不要討厭我,不要離開我……我愛你,我愛你,你願意永遠留在這裏嗎?留在我的身體內,你不會寂寞的,我可以……”

尤琳平靜地打斷:“我不願意。”

那道偏執的聲音沈默了,就連紅色的浪潮都像是停住了呼吸。

尤琳看不到利維斯的人,但這整座密室都是他。

她對著其中一處輕聲說道:“以後,不要試探我了,直接來問我,我會告訴你所有問題的答案。”

“那尤琳告訴我,那個人類是誰?”

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的,尤琳茫然地問:“哪個人類?”

利維斯說:“你說喜歡的人類是西方面孔……白發……長得高……”

尤琳回憶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是之前她和張為聊天的時候,為了打消他的想法隨口胡謅了兩句。

她說:“有沒有可能,我喜歡的不是人類,但他可以變成我口中說的外形。”

利維斯遲鈍地思考著,沒思考出個結果。

尤琳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直白地告訴他:“是你,利維斯,我說的那個人,一直是你。”

她的語言就像流水淌過幹涸的土地,利維斯的思緒徹底被打通,那些觸手猛然變得亢奮,差點將尤琳顛得撞上前面的肉壁。

“那你愛我嗎?”強大孤傲的怪物終於小心翼翼問出了這句話。

尤琳沈思著。

在穿越之前,她的生命就像是一灘死水,無論是坐在工位還是家裏,都無法想象自己的未來,只能刷著手機,看著屏幕裏的高空跳傘,看著渺小的人類征服雪山,仿佛自己也能跟著吶喊。

直到來到這個世界,帶有怪物色彩的瑰麗世界就此展開,她終於可以做一些膽大妄為的事。比如一個人沒有目的地出海遠行,比如……和怪物談一場戀愛。

從很早之前開始,尤琳除了在直面死亡,感受著恐懼帶來的腎上腺素飆升外,她還摸索到了一個名為禁忌之地的邊緣。站在邊緣往下望去,是生與死中,人類與怪物的緊密貼合,荒誕又詭異。

但不置可否的是,即便是危險也有迷人的地方,就像死亡戈壁之於探險家,黑洞之於人類。

在心跳加速中,打破常規。

尤琳聽見自己用堅定的聲音,說:“愛。”

這個字眼依舊滾燙,但這次她沒有撒謊。

在知道送衣服的侍者和打掃衛生的婦人都是利維斯以後,尤琳反倒是欣慰的,也是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利維斯對她做的那些並非是在刻意模仿人類的家庭模式,倒更像是他與生俱來的,對待伴侶的本能。

利維斯是個怪物,但他卻告訴尤琳打碎一個碗是沒什麽的,別人的目光也並不可怕,他有時候正常的,比人類還像人類。

而尤琳所能告訴他的,是他們正在相愛,是家人的意義。

誰知道利維斯聽了她的回答,卻像是受到了欺騙一樣,帶著薄怒道:“騙子。尤琳是個騙子。”

隨著他的情緒,紅色的密室內氣氛越加沈重,肉壁鼓動,像是他氣憤的喘息,尤琳覺得頭疼,但沒忍住想笑。

她說:“你不是可以讀取我的心嗎?那為什麽現在不試試呢?”

利維斯動搖了。

就像是新的試探,一條觸手慢慢伸到了尤琳面前,可是尤琳並沒有落淚,它無從入手,就在這時,尤琳抓住那條觸手,將它含進了嘴裏。

柔軟的舌蹭過觸手的尖端,繼而靈活地打了幾個圈,彼此的黏膩混合成一片親密的水聲。室內越來越悶熱,更多的觸手從肉壁中發芽似得探了出來,渴求地匍匐著,等待著臨幸。

直到利維斯無法忍受,將自己呈現在尤琳面前,他眼巴巴看著那雙漆黑的眸子溢滿了水光,漂亮,迷人。

對利維斯來說,“尤琳”就像萬米深海之下的一抹微光,在那樣的深度,是不可能有光的,但她卻出現了,像一個發光的小水母,像一個奇跡,像“愛”的名詞。

在尤琳的安撫中,意識變得像泥濘混亂不堪,幾乎忘了尤琳是個人類,想要往更深處探索。

利維斯阻止了它的放肆。

他用指腹蹭了蹭尤琳唇上的水漬,尤琳像是也生出了觸手一般,柔軟的舌沿著他的指腹輕輕滑過。

利維斯覺得自己像被電鰻電了一下,指間酥酥麻麻。

“怎麽樣,聽出來了嗎?我還是個騙子嗎?”

利維斯深吸一口氣,眸中的藍光凝聚起了一場洶湧的風暴,啞然道:“這樣聽不清。尤琳,哭給我看吧。”

怪物的觸手太容易傷害到她,但人類的觸手卻可以放肆一些,壓迫得更深些,直到尤琳說不出話,眼角溢出生理性的眼淚。

觸手舔過淚水,利維斯終於得到了一個心口如一的回答。

他從來沒覺得如此滿足過,僅僅三個字,就能填滿他的一切。

他用指腹蹭去她唇上的水光,隨後握住她的膝蓋,正要換個地方繼續的時候,尤琳故作嚴肅地制止了他。

“雖然你能坦白自己是件好事,但我還是有點生氣,因為你一次又一次地戲弄我。”

利維斯臉上紅暈未消,眼中還帶著茫然。

他聽到尤琳說:“所以,這次你不能用觸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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