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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最難堪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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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最難堪的時刻

“姜然序……”

在夢裏姜然序也是一條走失的動物,骯臟,迷茫,饑寒交迫,努力摸索著回家的路。夜色濃稠,他好像被困在陳舊的墨水瓶中,墨跡早已凝固,封鎖他的視線。他只依稀記得,回家必須穿過結冰的湖面,他害怕湖水,可他無處可去,必須踏上脆弱的冰層。

咯嚓,咯嚓。裂痕在冰層上蔓延。湖對岸再度隱約傳來叫魂的人聲:

“姜然序。”

他快要到家了嗎?

他邁開步伐,飛跑起來,明明離湖對岸越來越近,可冰層再次斷裂——

姜然序驟然驚醒。

醫院的主色調通常會選擇藍、綠、白,寵物醫院也不例外。天藍色吊頂漸漸驅散了夢境中的黑暗,姜然序仍不得寧靜。他急促咳喘著,身體缺氧反應依然嚴重,頭腦昏漲,視線忽明忽暗,在某一瞬間已接近瀕死體驗。

褲腿傳來沙沙的動靜。他垂頭望去,只見一條等待打疫苗的柴犬不知何時纏上了自己,小小的前爪搭在他的膝蓋,舌頭耷拉在半空中,哈喇子將流未流。

姜然序整個人往另一側擰去,當即要沖去衛生間清洗褲腿。

夢中呼喚他的人,在這時定住他的肩膀:“姜然序!你剛剛又做噩夢了,你感覺還好嗎?”

姜然序艱難擡起頭來,隔著淩亂的額發,終於看清對方的臉——這張臉的每寸皮膚都曾由他的嘴唇探索,每處瑕疵他都熟悉。即使對方眼底鉆出兩團疲倦的烏青,臉頰和鼻梁也裂開凍傷的紅血絲,他照樣認得出來。

口腔內壁咬出了血腥味兒。姜然序不斷在心底重覆,要表現平靜一些,安定一些,就像身邊所有正常人那樣。對,就像正常人那樣。小狗可愛,小狗身上沒有病菌,不要害怕小狗。

孟惟深不顧柴犬投來委屈的小眼神,把它擠開,占據姜然序身旁的位置。又朝姜然序伸出手臂,攬住了他的肩膀。

姜然序將額頭抵在孟惟深的頸間,貪婪汲取對方身上熟悉的氣味,和溫熱的體溫。末世幸存者找到了他的臨時避難所,世界因此沈入短暫的安寧。

“我沒事,我就是太困了,坐著也不小心睡過去了。”姜然序姑且在原位置坐定,“秦始皇怎麽樣?”

孟惟深胸口起伏著,緩緩嘆了口氣,“死狗談戀愛要給自己談死了,刨坑的時候吃了太多土和假草坪,把上消化道都磨破了。”

漆黑的褲腿上,突兀地生出幾根淡棕色毛發,明顯來自剛才那只過於熱情的柴犬。姜然序心臟一擰,連忙抖掉狗毛。

手術室門口本就是高壓區,尤其秦始皇還躺在裏邊沒消息。孟惟深看起來同樣心神不寧,有一搭沒一搭地找他聊天:“得虧你及時送它來寵物醫院,它已經在洗胃了。我估計死是死不了,還能免頓打,算它幸運。”

狗毛清理幹凈了嗎?會不會還有殘留?姜然序憂慮萬分,又開始檢查小腿,果然發現幾根殘留的絨毛,連忙伸手拍掉了。

孟惟深還在嘀咕:“之後幾天都得放它在醫院輸液。我買的寵物醫保總算能用了,也不知道可以報銷多少錢……”

種種關於汙染的災難性思維填滿姜然序的大腦。他無法集中註意力聽對方在說什麽,視線凝固在自己的白色袖口間。一縷淡棕色的痕跡劃過紐扣,淡得仿佛只是他的臆想。

不對,冷靜一點。他明明換過全身衣物,也洗過無數次手了,身上不可能還沾著秦始皇的嘔吐物。

他神經質地搓了搓袖口。這縷痕跡卻有意捉弄他,在他視線中時有時無,時淺時深。

姜然序額角的青筋猛跳,半邊頭腦紮針似地痛起來。他當即起身,打斷孟惟深的後話:

“我失陪一下。”

“等等。”孟惟深箍住他的手臂,化身一顆嵌入他口中的大白兔糖,相當黏牙,“你要去哪,我得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別跟我一起。”

姜然序拒絕得生硬。精神問題發作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他必須躲起來了。

可孟惟深不放他走,硬是將他拽回原位,“你都困得眼皮打架了,還一個人瞎跑什麽勁。你哪也別去了。等會秦始皇洗完胃,我就送你回家補覺。”

姜然序的確困倦到了極點,一旦沾到椅背,就淪為一具散架的屍體。他無力恢覆人形,就放任那些病態思維繼續侵襲他的頭腦,一點點吞噬掉最後的理智。

過了陣子,護士通知他們去輸液室領狗。姜然序半醒過來,渾渾噩噩起身,隨孟惟深穿過一片嗚嗚汪汪的哀嚎聲,在兩塊隔離擋板之間找到了昏迷的秦始皇。

秦始皇胃裏已經洗幹凈了,麻醉還沒醒,難得當半天老實小狗。它眼睛翻起一條縫,大耳朵和舌頭一塊蔫巴在護理墊上,前爪還插著輸液針頭,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孟惟深從肩包裏嘩嘩掏出毛絨玩具,狗罐頭,保暖毯,甚至還自帶了一只布藝狗窩,把小格子間塞得滿滿當當。秦始皇就算住院也能當皇帝,隔壁老太太的醜泰迪只有哇哇羨慕的份。

孟惟深掀起秦始皇的耳朵,狗沒醒,人先憂慮起來:“醫生,它以前是實驗犬,身體不太好。它不會死吧?”

醫生大手一揮:“你家狗餵得好,壯實得很,哪兒有那麽容易死?胃裏的雜物都吐出來了,食道和胃部有幾塊出血點,面積也不大。留院觀察三天,回去再吃幾天消炎藥就好了。”

“那它怎麽一直沒醒呢,它不會麻醉過敏吧?”

“沒有的事。你看吧,馬上就醒。但你下次真得看著點兒,別讓它什麽都往嘴裏塞……”

醫生話音剛落,秦始皇便猛蹬幾下後腿,緩緩擡起了腦袋。

孟惟深驚喜萬分,連誇醫生簡直有神力。他摸了摸秦始皇起伏的腹部,秦始皇小聲哼唧幾聲,嘴一歪,又吐了。

狗胃裏應該只剩生理鹽水和胃酸了,嘔吐物成分幹凈,顏色近乎透明。

孟惟深嚇一跳:“醫生,它怎麽又吐了……”

姜然序聽不下去了。嘔吐物的酸腐氣息引爆他的頭腦,他全然喪失思考能力,不受控地跌出輸液室,逃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寵物醫院分區明確,一樓治狗,二樓治貓。相比一樓的嘈雜,二樓靜得好像墓地,偶爾傳來一聲嬰孩啼哭般的貓叫。但屋子裏見不到貓,只有幾排蓋著遮光黑布的鐵籠,好像一塊塊墓碑。

幾雙綠瑩瑩的貓眼,從籠底悄然探出,共同見證他的失態。

姜然序順利找到了衛生間,但在反鎖房門時失敗了。孟惟深先一步追趕過來,把住門鎖,側身穿過縫隙,與他擠進同一片狹窄空間。

他顧不上孟惟深了。如果再不把自己清洗幹凈,他就要死了。

在孟惟深灼熱的註視中,姜然序飛撲向盥洗臺,將水龍頭擰至最高檔,迎著冷得刺骨的冰水,反覆虐待雙手的皮膚。

一只無形的籠子,四面蒙著厚重黑布,也將姜然序牢牢困住。孟惟深被隔絕在外,無論怎樣扒拉他的手臂,怎樣跟他對話,他都感受不真切。

縷縷刺目的血跡,汙染了透明的流水。他越想清洗幹凈,血跡越是濃稠。他有些抓狂,硬將破皮的傷口對準水流,皮肉都沖得發白,可依然往外淌著源源不斷的血跡。

孟惟深一把推開他,擰閉水龍頭,世界重歸模模糊糊的寂靜。姜然序總算能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麽:“姜然序你別洗了!你都把自己弄傷了,你不會感覺痛嗎?”

小臂以下的肢體都已凍得失去知覺,姜然序麻木道:“不痛。”

“你不能再洗了,跟我下樓。”

孟惟深眉頭緊鎖,將他往衛生間外拽去,不準他再靠近任何水龍頭。

姜然序仿佛飄忽在半空中,雙腿不知踩在何處,行路方向全憑孟惟深牽引。

他們穿過一排排黑色鐵籠,走下樓梯間,繞開疫苗接種室,回到秦始皇輸液的小格子間。

一樓比二樓熱鬧許多。嗚嗚哇哇的狗叫組成了臨時交響樂團,空氣裏飄蕩著燜糯米般的小狗味。

秦始皇已經不吐了,精神也還不錯。醫生要求要24小時禁食,它只好啃孟惟深帶來的毛絨玩具,時不時掉過頭來,用黑溜溜的眼睛打量他們。

孟惟深威脅狗:“看什麽看。你才三歲,不準學壞談戀愛,尤其不準和長發男談戀愛。你現在知道錯了吧。”

這話狗都不愛聽。秦始皇一甩耳朵,別開狗臉。

……他活下來了?姜然序猶疑著,身體在暖風中緩慢回溫。剛淋過冷水的皮膚隱約鉆出細密的癢動,過些天可能要長凍瘡。

孟惟深問寵物醫院要了一瓶新碘伏,用棉簽沾滿藥水,滾過他手背幾處開裂的傷口。

……他活下來了。姜然序重新感知到手背間的刺痛,刺得他太陽穴直跳。疼痛,就代表活著。

發病時的恐怖記憶仍黏附在他的腦海。姜然序知道自己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他曾以為只要孟惟深看穿他,一切就都完蛋了,可對方還好端端地坐在他身邊,幫他塗碘伏,平靜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凝望著自己的手背,幾道皮肉外翻的破口交雜在一起,皮膚因失血呈現慘白色,又塗上一塊塊發黃的碘伏。難看得要命。

姜然序抽回手臂:“對不起。你都看到了吧,精神病就這樣可怕。”

孟惟深拿的棉簽停滯在原地,又把他的手拽回來:“是,我看到了。但沒什麽可怕的,你發病又不會殺人放火,你只會傷害你自己。”

“你都看到了,為什麽還要纏著我?你真有那麽笨嗎?”

孟惟深答得理所當然:“因為你需要我啊。而且我那麽喜歡你,當然要纏著你了。”

“你不覺得臟嗎。”

“你其實哪都不臟。”孟惟深緊握住他的手腕,“你生病了,才會覺得臟。你得像秦始皇一樣去醫院治病。”

姜然序徒勞地掙紮:“孟惟深,我之前其實騙你了。我對婚姻家庭都沒有什麽執念,我根本不在乎這些。就算你想跟我分開,也不要有心理負擔。”

“姜然序,我現在已經很了解你了。你明明就是很好的人,你不準把自己想象得那麽壞。”孟惟深目光澄澈,“如果沒有你幫我找狗,秦始皇今天可能會死在鄰居家裏。不止今天,你之前也幫過我很多次對嗎。反正不管你生病了還是騙我了,我還是一樣喜歡你。”

姜然序頭腦中嗡地一聲,整片防線都隨之坍塌。他難道不是擅長欺瞞和回避的混蛋嗎?為什麽孟惟深已經見識過他最難堪的模樣,還會覺得他很好?孟惟深在騙他嗎?

可孟惟深不擅長說謊,他知道對方此刻說的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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