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如何阻止醫生發瘋

關燈
第54章 如何阻止醫生發瘋

在孟惟深搖晃的瞳仁裏,姜然序恍惚預見了世界末日的情景。

燈泡粉碎,墻體崩塌,水管爆裂。他仍躺在廢墟中的瓷磚地面,汙水漸漸漫過他的鼻腔,窒息,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孟惟深牽著狗離開——

該死,他為什麽不能是一條臭比格犬呢?比格犬就可以放肆袒露自己的可惡,孟惟深還誇它可愛!

腦海裏的恐怖妄想飛快瘋長,快要吞噬整個意志。姜然序仿佛註入T病毒的屍體,驟然起身,跌向浴室,擰開花灑,冷水從頭頂淋漓下來。

時至夏季,金屬管道中流淌下來的淋浴水依然藏著帶刺的寒意,如同給他的頭腦灑下一劑百草枯,讓瘋長的妄想漸漸枯萎。

血管收縮,心率減速,他一點點恢覆理智。

但孟惟深也緊跟上來,和他一同困在花灑制造的大雨裏。抱住他:“姜然序你怎麽了?你想幹什麽?”

姜然序用理所當然的語氣:“我在洗澡。”

“洗澡不脫衣服嗎?”

姜然序如夢初醒。他掙脫開孟惟深的懷抱,在對方越發驚慮的目光中,一件件卸下所有衣物,在冷水下沖淋赤漯的皮膚,偽裝正常洗澡。

孟惟深卻沒和他商量,擅自擰閉淋浴。淅淅瀝瀝的水聲熄滅,寂靜中,孟惟深望向他,聲音在浴室裏來回撞壁:

“你現在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我……是,我現在太累了,我剛剛好像在做夢一樣,什麽都不記得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姜然序仍為自己脫口而出的渾話後怕著。他害怕從對方面上捕捉到任何一絲嫌惡,好在冷水也讓孟惟深平覆下來,對方沒有追問他,只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臂:“我幫你洗澡吧,洗完早點睡覺。我們一起睡覺。”

孟惟深這次擰開了浴缸旁的水龍頭。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等待流水一點點填滿浴缸。孟惟深也脫下浸滿冷水的T恤,半邊手臂沒入水面試溫。水溫很快升上來,蒸騰的熱浪擊打在孟惟深身間,對方的脊背仿佛一塊沈靜而峻峭的礁石。

姜然序楞在一旁,無事可做。他好像回到小學放學後的傍晚,沒有作業和晚自習,只需要等母親燒熱面湯。狹窄的屋子也擠滿熱浪。

水面攀至浴缸三分之二的位置,孟惟深請他躺進去試試。

熱水剛好漫過他的胸膛。姜然序感到輕度的窒息,和飽滿的溫暖。孟惟深依然坐在浴缸邊緣,擠了兩管洗發水,透明粘液在掌心中搓出泡沫,撫上他淋濕的頭發。

估摸著孟惟深平常沒少給小狗搓澡,手法嫻熟,力道正好。指尖穿梭在他的頭發、額頭、後頸,神經裏擰巴的滯瘤也隨之舒展開來。

診室的消毒水味,和汽車的皮革味,統統在熱水中稀釋。取而代之的是洗發水的生姜迷疊香氣味,隨熱浪灌入他的胸腔。裏裏外外都清理幹凈了。

姜然序嘗到劫後餘生的僥幸感,連疲憊也化作滿足。他閉上眼,將頭靠在了孟惟深的腿側。浴室的暖燈穿透眼皮,留下一層褪色的紅。

——

趁孟惟深陷入熟睡,姜然序將空調溫度調低幾度,再從身後緊抱住對方的腰身。冷室凍青蛙的招數還算好使,孟惟深憑本能依戀著人體相貼的溫暖,沒有掙動。

盡管有孟惟深充當他的專屬阿貝貝,姜然序仍睡得不算安穩。他還記掛著家中未排查幹凈的隱患,胸腔裏仿佛綁著一顆定時炸彈,每次心臟跳動都相當於一次倒計時。

天蒙蒙亮起,姜然序按捺不住心頭的躁動,確認懷中人呼吸均勻如常,悄然掀開被褥,去客廳尋找昨晚他躺過的幾塊瓷磚。

他將原位置噴灑上密密麻麻的消毒水,再用墩布反覆擦拭數遍,確保昨晚隨他進家門的任何菌種都九族俱滅。

墩布滾上幾縷棕色的狗毛——想必是孟惟深的針織外衣給了狗毛潛伏機會。姜然序頭腦一熱,清潔範圍隨即延伸到全客廳。強迫癥患者都這樣,病態渴望著對環境的掌控感。

人越慌張,越容易露出破綻。在他清洗墩布之際,孟惟深忽而出現在衛生間的鏡子裏,摸索著電動牙刷:

“大早上起來就拖地呀。”

水漬濺射到他的手臂。姜然序輕微抖動一下肩膀,強作鎮定道:“只有早上能抽出時間。已經好幾天沒拖過了,本來周末就該做清潔的。”

“好幾天了嗎?我總記得你上周五就拖過。”

不能繼續了。他擰閉流水,將墩布掛回原處,生硬解釋道:“而且我早起不是專門為了拖地,我在煮酸梅湯,還有燕麥粥。昨天帶回來的帕尼尼放冰箱了,你等會兒熱一下就可以吃。”

孟惟深叼著牙刷點頭,晃悠出幾個小小的泡沫,金魚似地。電動牙刷還勤勞工作著,孟惟深含糊開口:“我從沒見過比你更愛幹凈的人。”

姜然序心率飆到頂點,後頸連連盜冷汗:“是嗎?可能是我的家教原因……”

“愛幹凈是好習慣。”孟惟深呵欠連連,聲帶懶懶散散,似乎對他毫無防備,“以前我媽總罵我懶,出租屋的地板八百年不墩一次。跟你在一起我都變幹凈了不少。”

……不幸中的萬幸,孟惟深腦回路還是那麽離奇,總是擅自給他亂找補。

姜然序暗自松了口氣。他認為孟惟深最適合去歡樂谷工作,因為對方太會開過山車了,差點要把他晃悠吐了。

酸梅湯的主料是烏梅和山楂,煮出來呈現清爽的淡棕色。姜然序著急踩早八生死線,只來得及將熱飲存入冰箱,囑咐孟惟深上班前取出來,加入冰塊,存進保溫杯,就能帶去公司喝。

職稱評審本身沒什麽值得擔憂的。相較於員額卡死的公立醫院,私立的職稱競爭要溫和許多。而他又是一把手譚主任的嫡道家奴,兩人關系親過皇後剪秋,對方早有扶持他晉升的意圖。只要他湊齊一摞材料,臨床病例和學術成果都別少,後續門診部所在的醫療集團自會幫他推舉。

但借著評職稱的由頭,老頭似乎拿捏上他了,什麽私活都往他手裏塞,導致他看見對話框裏的紅玫瑰表情就感到惡心。

到周三傍晚,譚主任改完了他的文章。

[醫者仁心。譚]愛徒,你的文章已詳細看完,整體不錯,基本能達到期刊發表水平,但是細節仍需打磨。標黃處需要再作修改。還有一些批註。明後天反饋給我。你的師。(玫瑰)

[R Jiang]收到,謝謝譚主任。我會再仔細修改的。

[醫者仁心。譚]這幾天要幫你改文章,還是沒時間審稿。郵箱裏又來了一批投稿,這批不著急,你下周回覆審稿意見吧。你的師。(玫瑰)

又得仔細咀嚼垃圾,還得給垃圾寫點評意見。姜然序眉頭緊鎖,有意拖延半個小時,才姍姍回覆:

[R Jiang]好的收到。

譚主任最近受邀成為某口腔醫學核心期刊編委會成員,風光無限好。但老神醫日理萬機,身兼數職,自然沒時間親自看論文。審稿工作自然由他的愛徒們分擔了。

姜然序白天要忙臨床工作,學術垃圾只好堆在夜裏處理,由衷產生要被讀博噩夢糾纏一輩子的絕望感。

他只能自我安慰,審期刊投稿總好過審碩士畢業論文,好歹他可以頂著導師的名號,對爛稿發表精準又刻薄的評論。

他以前幫譚主任盲審過碩士畢業論文。碩士論文爛得最為清奇,他還要報以仁愛寬容的態度,生怕給母校制造出高空蹦極事件。

因他每天回家時間過晚,連大廠程序員都看不下去了。孟惟深水夠工時,幹脆跑來門診找他,從未鎖牢靠的側門溜了進來。

姜然序還在修改自己的文章(V3版本),枯坐在筆記本屏幕前,化為一截僵硬的枯木。

孟惟深倚靠在他的椅背上,俯身湊近過來,認真端詳他的臉龐,撲打在他耳邊的鼻息尤為溫熱:“先回家休息吧,論文明早再說。你現在黑眼圈很重,都變難看了。”

姜然序怨氣比黑眼圈更為深重:“又沒請你看,你去看你覺得好看的就得了。”

孟惟深摟住他的脖頸,親上來:“我就只想看你。”

孟惟深餵給他兩顆黃油年糕,充足的糖分和碳水流入血管,喚醒萎靡的腦細胞。又幫他揉肩膀,順便湊過來看他的屏幕,一同被譚主任的批註轟炸:

“這一節思路有問題,不能如此發散。好好考慮如何重寫。”

“整段廢話,刪去重寫。”

“這段論證是想表達什麽意思?看不懂。”

“結論呢?難道你要給我留個懸念,指望我期待你下一次‘作品’嗎?”

孟惟深也難得生氣了:“都什麽東西。光顧著否認,又不給修改方向,這算什麽論文指導?”

姜然序險些隨對方一同罵出來。還好他及時剎車,沒再犯錯誤,維系著勤勉上進的良好形象。

“學術大牛,跟我等凡人語言不通。自己領悟得了。”

“你導師也太傻x了,我還以為他多慈祥,老頭偽裝得真好。你非要在他一棵樹上吊死嗎?等拿到職稱,你能不能離職呢?”

姜然序推開對方:“你先去旁邊玩一會,我收個尾。”

孟惟深閑得慌,只能研究起牙椅的構造。姜然序總算改完結論,合上筆記本屏幕,便聽見孟惟深說:

“姜然序,我想好要送你什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