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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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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們回家吧

“Wesley,今天跟我出一趟外勤。”

林哲思敲了敲孟惟深的辦公桌。

孟惟深摸魚被抓現行,熄滅手機屏幕的本能舉動也顯得此地無銀。

他正苦惱於姜然序拒收房租轉賬,想要問自己是不是又把對方惹毛了,未發送的消息寫寫刪刪。一時想不起來自己有什麽工作需要跑外勤:“但我還有幾個需求沒完成,下周就到ddl……”

“簡單的活你直接布置給Mia就行了。”林哲思要趕時間,沒空管他摸魚,只抄起他的肩包,扔進他懷裏,“快跟我走吧,今天有難得的好差事。”

“什麽好差事?”

林哲思也沒空解答,不耐煩道:“你就說你想不想升職,想不想拿績效。”

“……沒人不想吧。”

“那就抓緊機遇,跟我走。”

孟惟深不是第一次聽對方提起“好差事”,可直到他跟隨對方離開公司園區,前往附近的羽毛球場,他依然沒明白什麽叫“好差事”。

工作日,羽毛球場的火熱程度絲毫不減,在場地外圍都能聽見叮叮當當的擊球聲響。北京不要上班的人真多,今天孟惟深也有幸成為其中一員,依然緊繃著心弦:

“林經理,你確定要來球場出外勤嗎?”

“你今天的外勤工作就是羽毛球。”

“這算什麽工作?”

林哲思撕開背包拉鏈,抄出一只羽毛球拍,掂量幾分重量,硬塞到他手中來:“別跟我推脫工作啊。我調查過了,你去年參加過工會組織的羽毛球比賽,平常也沒少去健身,你肯定會打。”

“我水平很業餘的。”

孟惟深沒有謙虛。他本科選過羽毛球體育課,而THU的體育課等同於活人地獄,即便他整個學期都泡在球場練習,期末也只取得中等成績。工作後更是完全荒廢,如今都在吃老本。

“又沒叫你去打奧運冠軍,你能陪五十歲老頭過過招就夠了。”林哲思用下巴示意他往斜對面看,一老頭獨自站在場地裏練習揮拍,“看見那老頭沒?沒認出來?他就是諸葛總。知道為什麽工會組織羽毛球活動嗎?因為老頭這兩年對羽毛球上癮。”

……原來陪領導打球也算外勤工作啊。

孟惟深的體育屬於業餘水平,社交則屬於稀爛水平。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選擇研發工作也有部分原因是不用社交。至於陪領導打球,對他而言絕不能算好差事。

可林哲思硬要拉他上陣:“你今天給諸葛總陪高興了,比你寫一輩子代碼都有用。等下你假裝接不住他的球,我誇他殺球漂亮,打好配合。這個指示夠明確了吧?去吧,現在執行。”

作為公司的元老級人物,諸葛總曾見證過整個互聯網時代的興起。講創新,不服老。五十多歲不愛釣魚不愛品茶,就愛跟年輕人搞體育競賽。模樣看起來精瘦,黝黑,可惜皮已經塌了,像個盤得包漿的文玩核桃。

林哲思簡直換了副嘴臉:“師兄!”

有人觀賞,老頭揮拍揮得越發激情,“謔,今天帶新人來打球?這位是?”

“Wesley,我們組的。他也是文教授的學生,算師弟。”

孟惟深遲疑片刻,生澀叫道:“諸葛師兄好。”

聽見文教授的名字,老頭的表情挺值得玩味,“文慧現在桃李滿天下咯。時間過得真快。當年我們上大學,她還是班上年紀最小的呢,我們都樂意照顧她。”

林哲思繼續推銷:“你之前嫌我球技太差,我肯定得給你物色旗鼓相當的對手啊。本來想約國家隊的朋友,但他們要集訓呢。我就叫Wesley過來救急了。他球技也過關,保證能陪你玩得盡興。”

孟惟深就這樣碰瓷國家隊,占據老頭的對面半邊球場。

他剛撿起一只羽毛球,老頭已平行岔開雙腿,沈下重心,踮起腳掌,陣仗看起來相當專業。孟惟深心底犯嘀咕,老頭接過的球估計比他吃過的飯都多,他如果放水放得太明顯,是不是也容易露餡?

到熱身階段,兩人對打幾輪。孟惟深稍沒控制力度,壞了,球砸中老頭的腦門了,老頭連連後退,險些當眾栽倒在地。

林哲思趕忙救駕:“師兄你沒事吧?”

老頭嘴硬:“小問題。年輕人就是有勁,不錯不錯,看到公司有這樣優秀的後備人才我就放心了。”

趁老頭喝水休息的功夫,林哲思把孟惟深拽到旁邊,小聲訓斥道:“你幹嘛呢!你要給諸葛總殺球的機會,不是給他住院的機會!”

孟惟深覺得無辜:“我以為諸葛總打球經驗很豐富呢。”

“專業什麽呀……他以前喜歡踢足球,公司二十多歲的實習生在球場上一滑鏟,把他腳趾頭踢骨折了。他才改練羽毛球。明白了嗎?”

情況緊急,孟惟深只好局促點頭。

他姑且調整策略,不論老頭往哪個刁鉆的方向回球,他都要確保球穩定飛回對方拍裏。再註意控制賽點分數,讓老頭感受比分連續追平的緊張刺激感,最後老頭驚險拿下三局兩勝。

陪領導打球是體力和腦力的雙重考驗,孟惟深仿佛對著一堵隨時變化形狀的墻體練習發球,半天下來累掉半條命。難怪林哲思不願意當陪練,活都讓下屬幹,功勞都自己領,這就叫當中層的藝術。

好在老頭玩得挺高興,提出要請兩位師弟吃晚飯。

熱菜還沒上,林哲思先吭哧掏出紅彤彤的茅臺手提袋。孟惟深還以為自己送的假酒再就業了,定睛一看,原來是大哥茅臺五十年。外觀真假難辨,反正味道能蒙得過諸葛總,老頭嗦一口杯壁,就連誇好酒。

林哲思陪諸葛總喝酒聊天,基本不動筷子。孟惟深不想喝酒,也不想閑聊,索性替他倆消滅食物,吃掉一整盤蔥姜澳龍,把半天的陪練費吃回本。

他總算有空查看手機裏的新消息提示,姜然序給他發來很多地壇公園的照片。

鏡頭鋪滿大面積的蒼綠色,樹林縫隙間洩漏一面灰藍的老墻,形似褪色的海洋。一抹人影立在墻前,對於數百年壽命的公園而言,她只是一位匆匆的過客——那是他媽媽孟立蓉。

隔著屏幕,孟惟深也能聞見飽含水珠的植物氣味,心臟要緩緩融化開來。他也很想去逛公園。

但他只能枯坐在酒局裏。林哲思沒忘扒拉他:“師兄,Wesley球技可以吧?以後叫他經常陪你打球啊。”

老頭只是笑。側頭問孟惟深:“聽說你是文慧帶的研究生?畢業以後和導師還有來往嗎?”

“我結婚前租的房子在大學附近,經常和文教授一起遛狗。她家的小狗糍粑很可愛。”

“她一直都這麽有愛心。以前學校裏的野狗打架,有條黑白花狗被咬得骨頭都翻出來了。她撿到了狗,自己掏錢帶狗去看獸醫,還真讓她給治好了。”

不是,誰問你了?

或他困惑的表情打消了對方的分享欲,老頭的話題繞回孟惟深身上:“Wesley,你目前定級如何了,P6還是P7?還有,你拿到股票期權了嗎,一年能拿到多少分紅?”

“諸葛總,你需要我幹什麽就直說好了。不會只是陪你打球吧?”

孟惟深直言完畢,當即吃到林哲思的一記白眼。

老頭倒不尷尬,就對林哲思笑:“林師弟,你新找來的這小子有點意思,像個職業殺手。收錢辦事,話也少。”

林哲思連忙替他找補:“他,他就是嘴笨點。但辦事能力沒問題,自己人信得過。”

“嗨呀,你可拉倒吧。”老頭悠然道,“你之前也說找自己人,叫什麽來著,Gavin?你的自己人嘴跟篩糠似地,到處漏風,大家差點一起完蛋。”

“Gavin心太野。Wesley不一樣,大家都是清華人,是自己人。況且師兄你也見到了,Wesley嘴很嚴實,人也靠譜。”

“你看人能準?”

“真的,信我準沒錯。”林哲思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師兄你試試吧,給他安排些工作,看看他表現如何。退一萬步說,他跟文教授可親近了,我親眼見過他們一起遛狗,讓他幫忙牽牽線也合適,對不對?”

老頭不置可否,只拿酒杯。

林哲思吩咐孟惟深:“楞著幹嘛,給師兄敬酒。”

老頭伸手攔下林哲思,轉而問道:“Wesley,你什麽時候去找文教授遛狗?我正好也想回母校看看,約個時間吧。”

——

在成年人世界裏,要想跟誰培養感情,就得給對方提供利益好處;要想從誰身上撈著好處,就得和對方密切私交往來。

孟惟深已經認清規則,可要適應規則依然很困難。他仿佛穿著一件尺碼錯誤的禮服上臺表演節目,束手束腳,每步行動都尤為吃力。

利益和感情明明是兩碼事,為什麽不能區分清楚呢?

飯館門口沒地方停車,孟惟深決定去馬路對面等姜然序。或許今天體能消耗過大,他爬上天橋臺階已覺渾身疲憊,便倚著天橋的欄桿停歇下來,與血色的殘陽分享一支煙頭。

遠處的互聯網大廈已亮起輝煌的日光燈,身旁的乞討者在演奏難聽的笛聲,腳下的車流將五環路堵得水洩不通。一座偉大的城市裏萬物折疊。可惜他不屬於大廈,不屬於天橋,也不屬於五環路,他的生活只是一種漂浮於異鄉的虛幻泡沫。

孟惟深抽完煙,還沒走下天橋,姜然序先給他撥來電話,詢問他的行蹤。

天橋霓虹中,姜然序的五官映得比平常要柔和,照樣很漂亮。姜然序還給他帶了花茶冰淇淋,茶味濃郁,很好吃。

孟惟深必須承認,能見到姜然序是他這些天最高興的事情。但今天姜然序屢次退回了他的轉賬,他沒法安心咽下對方買的冰淇淋。

姜然序自然能察覺到他的沈郁,沒有逼問他原因:“偶爾吃甜食沒關系,不用害怕蛀牙。”

“謝謝。”唇齒間的冰淇淋化成一灘糖水,孟惟深才緩慢咽下去,“我今天給你轉房租了,你為什麽一直沒有收款?”

姜然序用漆黑的瞳仁掃過他的面孔,“你的耳朵應該發炎了。別站在外邊吹風了,我們回家吧。”

對,他很想回家,還好他現在有家可回。

孟惟深跟姜然序回家。屋外的天色已徹底沈下去,他們擰開了屋子裏的閱讀燈。孟惟深很喜歡這樣暖黃色的光,讓人聯想起依偎在一起的雞媽媽和小雞仔。

姜然序去拿醫藥箱,孟惟深往茶幾間鋪了層紙巾,自行卸下耳釘。

血跡和耳釘一同落在紙面。孟惟深見血也有點慌張,打算拿耳釘重新堵上出血點,可視線受阻,手法生疏,耳廓的貫穿處再度滲出血珠。他不敢再動彈了。

姜然序備好浸泡生理鹽水的紗布,整片壓在他的耳間。潮濕而微涼的觸感淹沒耳朵,外界的動靜忽而變得模糊,只聽得見對方手指摩挲紗布的嘶嘶響動。

為了幫他止血,姜然序整只掌心都貼上他的臉頰。兩人近到能共享鼻息,對方的每次呼吸他都數得清清楚楚。他們已經第四十二次交換呼吸了,姜然序還沒有離開他的臉頰。

炎癥作怪,他的臉頰發燙嚴重,而姜然序的體溫總是偏低。冷熱交集,觸感變得異常清晰,他幾乎能描摹出對方手心裏的紋路。

孟惟深頭腦一片混沌,仿佛有潮水從耳朵灌入,拍打在他的舌尖、胸腔、尾椎骨,在他身軀裏留下又酸又癢的滋味,很是難耐。他什麽都想不起來,也不願意想了。待他重新尋回意志,他已經吻上姜然序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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