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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偷戶口本跟你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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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偷戶口本跟你結婚

很可惜,孟惟深和他經理都是清華人裏的敗類,一丁點互幫互助精神都沒傳承下來。

第二天也是工作日,兩人在茶水間打了個照面。

對方在喝公司的免費咖啡。孟惟深禮貌提醒咖啡機裏發現過蟑螂碎屍,省錢也最好喝樓下九塊九的瑞幸。

林哲思第一口咖啡便嗆在了喉嚨裏,剩下大半杯都餵了水池,黑著臉走了。

除此之外,兩人無半點交流。

林哲思繼續傳喚各路同事進辦公室匯報談心,唯獨繞過孟惟深。

孟惟深繼續當組裏的透明人,也挺好,省去社交成本,專心與代碼bug激戰,只發出敲擊鍵盤的哢嚓聲響。

在孟惟深交付工作成果那天,前桌哥提出要送他一把鍵盤。

鋁合金制品,表層噴塗一層細膩的銀閃,背部安裝鏡面銘牌。光往他桌上一立,便能從渾厚的聲響中辨識出沈甸甸的分量。他手頭那把塑料垃圾當場認輸。

前桌哥的工位專門開辟了一個收納鍵盤的角落,裏邊陳設著七八把鋁合金鍵盤,都是客制化的絕版藏品。平日裏生怕刮花了掉漆了,從不允許外人觸摸,更別提外借了。

孟惟深沒動腦子:“難得啊Gavin,你要從鍵盤圈退燒了?”

“不。”前桌哥木然道,“我要離職了。”

先前打過太多次預防針了,等災禍終於降臨,似乎還真產生了免疫力。無力恐慌,唯有麻木。孟惟深只頓了片刻,“你的寶貝們不帶走?”

“太沈,懶得帶走了,都留給你們當作紀念吧。”

當晚,前桌哥叫上同期入職的幾位同事一起吃燒烤。孟惟深難得不用加班,也一塊去送行。

實話說,孟惟深跟前桌哥的關系比較塑料。兩人雖一起熬過實習期,又前後晉升,但他嫌棄對方體味太重,對方則妒忌他得鄺葭賞識,兩人私下交談的次數很少。

真到送別的時刻,他卻生幾分唇亡齒寒的憐惜感,一直陪對方喝到最晚。

前桌哥吞納幾紮酒精,先沈默痛飲,再追憶三年大廠生涯,最後哽咽起家中喪事。其他同事都心照不宣地當好氣氛組,不論從對方口中聽到什麽,記憶都只留在今日,明日必須全部忘光。

當晚果然以前桌哥的磕頭撞桌收尾。

一灘昏倒的爛泥只會無意識下沈,處理起來比扛冰箱都難。好在孟惟深早就預料到對方會借酒消愁,他做了幫忙叫車的準備,基本沒沾杯。他費了些功夫,把爛泥從桌旁拽起來,拖到路邊,又給對方找了根電線桿子當作支柱。

爛泥東倒西歪地黏糊著電線桿子,似乎在大廠美夢破碎後,又浸入了新的夢鄉。

既然對方還算老實,孟惟深也專心等待起網約車。

眼前幾位工人攀上行道樹,在拆卸節日用的裝飾燈帶。是的,春節已經過去,街頭只剩最普通的路燈,暖光燈泡連成一串,好像廉價但耀目的寶石項鏈。

就在他出神的間隙,前桌哥已悄然掏出手機。剛撥通某個號碼,便沖屏幕裏放肆吼叫起來:

“林哲思!”

孟惟深心下一驚:“餵……”

“林哲思你就是個畜生!老子舔你一個多月,你到頭來把老子賣了!”

孟惟深企圖喚醒對方:“Gavin。”

“我是看明白了,你們這群領導個個嘴上都說要為公司開拓業務,實際上別管做什麽業務,你們就惦記著給自己撈油水!”

“於嘉文!”

“撈吧,就撈吧!反正老子要走了,你們把公司撈倒閉了也不關我事!我操……”

孟惟深飛去奪過手機,摁斷電話,塞進自己兜裏。暫時剝奪對方使用手機的權利。

前桌哥也終於沈寂下去,咚地一聲抱向電線桿子,緊貼著各路遭人厭棄的牛皮癬,睡了。

——

“Wesley,經理叫你去辦公室。”

昱日,孟惟深剛到辦公室,連吐司袋都沒來得及拆封,便有幸得到覲見宙斯的機會。

據他觀察,林哲思叫人去辦公室也不會有著急事。無非是聽聽你的工作匯報,再給你緊緊皮,增增壓。所以他心態還算悠閑,撕完一整塊吐司,才動身往辦公室走。

意外的,林哲思沒對他的怠慢動怒,還給他留了杯咖啡,“Wesley,要試試嗎?我在樓下買的手沖。”

“不用了林經理,找我有事嗎?”

“也沒什麽要緊事,就跟你聊聊。以前也沒怎麽找你聊過。”林哲思翹著腿,似乎有意要顯得隨意,又用閑聊的語氣,“你們昨天去給Gavin送行了?是不是喝太多了,大晚上還給我打一電話,凈說胡話。”

這是要幹什麽,殺人犯來試探路人有沒有看清昨晚的血案?

從醉鬼的只言片語裏也推理不出更多信息,只知是貪汙受賄那點破事,並不算新鮮。公司合規部每年都往警局押送一大堆人頭,貪腐問題依然屢禁不止。

孟惟深本身不愛鉆研歪門邪道,也不願牽扯過深。他難得編造了個簡短的謊言:“去了。但他給你打電話了嗎?這個我不知道,我走得很早。”

“那可能是我聽錯了,總覺得在電話裏聽到了你的聲音呢。”林哲思故作輕松的模樣,“你平常也不太愛說話,沒想到社交面還挺廣。你和文教授也很熟?”

“文教授?她是我的碩士導師,也沒有很熟,我們的狗比較熟。”孟惟深已站起身來,“林經理,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林哲思終於跟他聊起工作:“對了,你的代碼我已經看過了,You did a good job,比Gavin做的那套垃圾強太多了。下周一陪我去見測試,你提前book一個會議室。”

孟惟深受到領導表揚,也例行微笑道:“就為了這個?不需要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吧。我還以為你想開除我呢。”

有些人不喜歡孟惟深的說話方式,總認為他在陰陽怪氣。其實他並沒有多層意思,他只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而已。

林哲思也面露尷尬之色:“什麽話,開除誰也不會開除你。文教授說過,我們清華人要互幫互助。”

“謝謝。不過組裏還有其他清華人呢,要不要也叫進來開個校友會。”

“你說Bruce?他本科讀的末流985。只有我倆本碩都在清華,還是同一個導師。以後你可以叫我師兄。”

孟惟深對這套嫡嫡道道的師門情誼不甚感冒,“噢,華科也不能算末流985吧。”

“說到校友會,諸葛總你認識嗎?他也是清華畢業的,改天我們一起吃個飯,你跟我一起去。”

這樣冷門的姓氏,全公司都只能找出一位。但那位諸葛總的級別高到能和公司董事長坐一桌了,孟惟深跟對方只是單方聽過名字的關系,也不能算認識。

他姑且沒拒絕,“可以的師兄,但我也有個事兒想拜托你幫忙。”

“你先說說看,我盡量。”

不知為何,林哲思顯得有些緊張,腿也老實並攏了。

“我最近能不能請半天假?”孟惟深向對方展示無名指的戒指,“我要結婚了,想去辦結婚登記。”

林哲思笑了聲,重新翹起了腿,“這還用特意問嗎,當然OK。多休幾天吧,把法定婚假休滿再回來。”

——

孟惟深的進展比姜然序想象中順利許多。對方先從經理手裏拿到了婚假——滿滿當當的十天假期;又遵照他的建議,捏造公司建檔的理由,拿到了孟立蓉郵寄來的戶口簿,沒有打草驚蛇。

程序竟然卡在姜然序自己的戶口簿上。

說來有趣,雖同性婚姻法案裏並未規定登記必須提供戶口簿,但試點的各個城市無一不做此要求。互聯網上時常能見到關於此事的討論,批評者認為,要求提供戶口簿等於變相要求取得父母同意,而捍衛一夫一妻制傳統的老一輩群體觀念極難在短期內扭轉,同性婚姻法案也可能因其阻撓而淪為廢紙。

姜然序有意讓工作填滿白天黑夜,好為自己找到拖延回家的借口。但日歷一頁頁撕往預約結婚登記的日期,他必須回家去取材料了。

他跟母親提前聯系過回家的時間。關萍再三保證當天他父親一定在外拿貨,不會和碰面,時間才勉強敲定下來。

可到了約定的時間點,母親卻讓他吃了第二次閉門羹。

姜然序給關萍撥了幾通電話,忙線的滴滴聲隨他從家門口踱步至雜院裏。

今日難得沒有塵霾。雜院的四方灰色屋檐圈住一小塊湛藍的天,幾束蒼白的花枝也從邊緣侵襲入內,院內十餘家住戶共享這一塊小小的美景。

同院的鄰居在坪裏晾曬春衣,看起來是本世紀初流行的款式,大膽的紅黑染料隨時間褪了層顏色。整條胡同也停留在本世紀初的模樣。

終於,耳旁傳來與人頭皮共振的呼嘯,漸漸迫近,似防空警報,又似飛機振翼,一行白色信鴿掠過低矮的屋檐。他兒時以為鴿子好像蝙蝠,能發出超聲波定位。後來偶遇到信鴿的飼養人,才知曉那聲響來自於尾羽上纏繞的鴿哨。

信鴿也捎來了母親的音訊。

母親踏入紅漆脫落的院門,拎著幾只印有教堂名號的布袋,聲音也感染了唱詩班的肅穆:

“我今天在幫忙準備覆活節活動,晚了些。你要諒解,為天主付出的時間是光榮的。”

家中的宗教氛圍自他出生時便久久縈繞著他,姜然序早已對此習慣,“快開門吧,我拿到東西就走,你也可以回教會去。”

母親用那雙因蛋白質流失而凹陷的眼,拂過他的面孔,沒有言語。

鑰匙擰開了房門,二十來平米的一居室向他敞開。因平房朝向背光,白日裏也只能摸到一片模糊的昏暗——這是他絕不會帶孟惟深來的地方。他的童年居所。

姜然序熟練摸索到吊燈開關,冷白的光勾勒清楚屋內的輪廓。平房被人為隔斷為覆式房,一層空間低矮而混亂,布藝沙發上堆積著數件穿過的男士衣物,散發出酒精混雜嘔吐物的酸腐氣味。

姜然序感到胃裏陣陣抽搐,自發離遠了那團腫瘤似的惡臭物。言語也不怎禮貌:“媽,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去離婚?”

關萍仿佛聞不見氣味,抱起那團衣物:“離婚違背天主的意志,我們永遠也不要離婚。”

“天主不負責將人渣墜入地獄嗎?”

“什麽話。我們都是天主的子民,包括你爸爸,我們理應當相敬相愛。”

嘔。姜然序煩躁地制止對方:“別再說了,我也要吐了。”

關萍適時閉嘴了。瘦小的身軀飄過他身前,將衣物送去浴室的洗衣機。屋內並未因此變得整潔,依然彌漫著黴菌的陳舊氣息,令人懷疑這在修修補補中熬過百年的墻體已爛到根了。

屋內響起洗衣機的轟鳴,中間夾雜關萍的聲音:

“姜然序,你拿戶口簿要做什麽?”

簡直明知故問。姜然序說:“當然是去結婚。史密斯神父沒告訴你嗎?”

“史密斯神父說,你和一個男人在教堂結婚了。”

姜然序也不否認,“當然是和男人。我喜歡男人,我上大學那會就告訴過你了。”

母親終於走出浴室,神情一片空洞:

“我當時以為你是年紀小不懂事,對天主的信仰也不夠忠誠,才會遭受到惡魔的誘惑。”

“……沒有什麽惡魔誘惑我,從我出生起就這樣了。你不妨這樣理解,同性戀孩子就和人渣配偶一樣,都是你的原罪。反正你很自洽。”

姜然序早就跨過茫然又悸動的青春期了,性取向已完全成型,也懶得過多談論,“戶口簿放在哪了?我自己去拿。”

母親卻搶先飛向房門,脊背緊貼門板,食指指尖緊貼嘴唇。神秘地噓聲道:“你聽,是你爸爸回來了。”

姜然序呼吸一滯,在洗衣機的噪音中辨識著門外的聲響。的確,一深一淺的腳步聲漸漸迫近房門,可窗子拉緊了簾布,遮擋了來者的面孔,只投來一道崎嶇的陰影。

胃裏的收縮驟然加劇,酸水被逼向喉頭,隨心臟震顫的頻率此起彼伏。他知道自己起了應激反應:

“你不是說他今天不在家嗎?為什麽?你到底想幹什麽?”

“姜然序,我的孩子……惡魔已經侵占了你的意志,所以你才會做出公然褻瀆教會的惡行。”母親摩挲起他的衣袖,似是溫柔的安撫,“可神父們不相信我說的話,我和你爸爸只好親自幫你驅魔。”

“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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