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能不能接受男人?

關燈
第18章 能不能接受男人?

氣溫已出現回暖的跡象,門診的暖氣依然開得充足,令人產生冬天已經過去的錯覺。燥熱感從脊椎縫隙裏鉆出來,又黏又癢。

孟惟深先把外套脫了,剩一件單衣。想當然地摸索向牙椅,脊背在牙椅間舒展開來。

可姜然序始終沒有言語,只用一種緊密的眼神註視著他,瞳仁靜如深海,但深海也意味著高壓和未知。從他走進診室那刻起,姜然序就一直註視著他。

孟惟深感覺有些不自在,稍稍挪動肩膀,才猛地意識到,牙椅上沒有貼一次性膜,他不該躺下來的。

他正欲翻身下來,姜然序已侵略進入他的視野上方,掌心輕輕貼合在他的右側臉頰,絲絲的涼意滲入皮膚。

憑著看診形成的肌肉記憶,孟惟深頓時變成紮滿大頭針的標本,徹底僵住了。

“最大的問題在於,假結婚或許騙不到你媽媽。你說過她很敏銳,也很有識人經驗。”也不知今天究竟要檢查什麽項目,姜然序遲遲沒有叫他張嘴,反而開始用指尖摩挲他的下顎,如平常般跟他閑聊,“假如她要看你的結婚證,你該怎麽辦?”

診室實在太熱了,孟惟深感到發絲間滲出一層細細的汗,右半邊臉頰仿佛著了火,“我會想辦法偽造證件。”

“你看,只要你說出第一個謊言,就要說無數個謊言去圓謊。”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冒這個風險?”

姜然序略微俯身,仿佛要墜落在他身前:“不。我的意思是,你應該把謊言包裝得更加天衣無縫。去領一個真的結婚證吧。”

孟惟深楞住了,他殘存的理智在報警,“……這樣真的合適嗎?大家都說結婚要謹慎,要好好做準備。”

“謹慎考慮過的婚姻不見得比臨時起意的婚姻更幸福。但你確實需要謹慎一點,至少先搞清楚一個問題。”

姜然序終於退出他的視線,去拆放在桌臺旁的塑膠手套。嘩啦啦的拆袋聲響仿佛助燃劑,火苗從右臉的位置灼燒至胸腔,心臟在烈焰中燒得劈啪作響。孟惟深越發緊張了,甚至比第一次拔智齒時更為緊張。

“張嘴。”

姜然序話音剛落,拇指和食指已探入他的唇齒間,指腹抵在他的牙槽,撬開他的頜面。孟惟深不再能說得出完整的話語,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今天要檢查什麽?”

“男同的性觀念都很開放,你已經見識過了。”姜然序答非所問,“你既然要招惹男同,就得想明白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男人。免得到時候演過頭了,你反悔也來不及。”

塑膠的味道尤為顯著,幹澀的苦,混雜一絲消毒水的酸。先侵占喉嚨,再侵占鼻腔。急促的呼吸中,孟惟深艱難滾動著舌尖:“我沒有要招惹誰……”

“你咬到我了。”

姜然序悠然打斷他,手指依然停在他的牙槽。

孟惟深有一瞬間的大腦宕機。直到腕間的表盤傳導來震動警報,提示他心率過速,他方才拽回半分清醒的意志,趕忙從牙椅間彈射起身,掙開了姜然序的束縛。

姜然序沒有窮追不舍。將半邊手套從手指間摘下,又極低地冷哼了聲:“這樣你就受不了了,還想找男老婆?”

不知為何,孟惟深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清楚:“不是,我不想招惹誰。我只需要找一個同性配合我演戲,我也會給對方付報酬。”

“你不想招惹別人,不代表別人不想招惹你。”

“什麽意思?”

“難道沒有人莫名其妙地喜歡過你嗎?”

再問一句“什麽意思”,就顯得自己太笨了。孟惟深選擇閉嘴,聽對方繼續道:

“所以,你應該找一位熟人配合你演戲。你們彼此都了解,才不會出現意外情況。所有問題不就都解決了嗎?”

雖沒聽懂前因後果,但這個建議的確有道理。

就是要實施起來也挺難的,他的人際圈子太小了,除開公司那群牛鬼蛇神,就只有基本沒來往的初高中大學同學。他沒看出來裏邊誰的表演天賦特別突出,誰扮演教授和領導舔狗的時候都很刻意。

表盤仍持續震顫著,導致手腕都開始發麻。孟惟深想要關掉心率過速提醒,敲開手表,卻發現是微信新消息提示。

APP界面中浮現一個新的三人群聊,名稱修改為相親群250號(孟姜)。

[Asher Zhou]halo呀,兩位互相加一下聯系方式吧?害羞的話可以先在群裏聊,或者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也可以在群裏說~

孟惟深點開剩下一位群友的頭像,赫然顯示出姜然序的ID。

人生的確充滿巧合。甚至,連整個人類歷史都充滿巧合,很多關鍵的轉折就是由巧合催生的。

可人是有惰性的生物,總傾向於信任固有的規律,質疑背離規律的巧合。人們因此把巧合稱之為“導火索”,而非事件的本質原因。

孟惟深不知該從何問起,他遲疑著開口:“姜醫生,你是……?”

姜然序仿佛早就預料到他的困惑,神色如常:“我是可以接受男人,但相親遇上你確實是一個巧合。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提那堆離譜要求的人會是你。”

壞了。孟惟深第一反應是反思自己對男同發表過的歧視言論,好像確實不少。他正尷尬到拿腳趾刨三室一廳,姜然序再度悠然開口:“你不回覆一下Asher的消息嗎?”

[Wesley Meng]謝謝A老師,我跟這位已經加過聯系方式了,他之前是我的牙醫。

[Asher Zhou]你們原來就認識?太好了,說明你們特別有緣份啊,相逢相知都是命運的安排(愛心)

[Asher Zhou]而且兩位的名字聽起來也很搭配,幾千年前就一起修長城了(幹杯)(愛心)

孟惟深用餘光瞥見,姜然序正飛快敲擊著手機屏幕,但沒見在三人群裏發消息。倒是Asher快速撤回了兩條消息,改發一條新的。

[Asher Zhou]元宵節快到了,之後還有情人節,都很適合約會。兩位可以先見面聊聊,我推薦去頤和園旁邊看燈會,很漂亮哦。

孟惟深覺得哪不對勁。

他明明招聘的是假老婆,假結婚之前還需要假約會嗎?

兩人只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姜然序卻沒開口和他商量時間。趁孟惟深困惑之際,姜然序直接在群裏敲定了時間:

[R Jiang]情人節吧。那天是周五,第二天不用上班,晚上的時間更充裕一些。

——

元宵節和情人節都在工作日,只有愛搞辦公室戀情的奇才們能占到便宜。

就孟惟深的工作性質而言,即便在法定節假日,都隨時可能接到工作安排。更別提工作日了,工作日約等於和公司簽了二十四小時賣身契。

為保障約會當天不出差錯,孟惟深提前跟同事打好了招呼,如果有臨時工作安排,就拜托對方先幫忙應付過去。

然而計劃總趕不上變化,當天他接到的是全組聚餐通知。

這是林哲思上任以來組織是第一次正式聚餐,領導還要親自請客,重要程度遠超正經工作安排。尤其裁員名單還沒見影子,越虛無縹緲的東西越值得恐慌。連組裏知名妻管嚴哥都給老婆打了電話,戰戰兢兢地發誓晚上爽約是因為工作聚餐,真沒跟小三甜蜜。

孟惟深也被迫爽約,忐忑詢問姜然序能否換個時間見面。姜然序倒一如既往地有耐心,回覆他:

[R Jiang]沒關系,明天不用上班,不怕晚。你把餐廳定位發我,結束之後我去接你。

聚餐地點選擇了公司附近的懷石料理。服務生率先推來一條開膛破肚的深海魚,足足有中型犬大小,從凍魚腹部片下來一盤魚片。後上的魚蝦和和牛同樣保證新鮮,呈現出鮮紅的肌理,乳白的紋路。

但姜然序在等他,孟惟深整頓飯吃得相當急躁,不管肉類生熟,隨意嚼兩下便往下咽。比起品味細糠,他更關心手表時間。

一旦著急,事情就容易出差錯。輪到給領導敬酒的環節,孟惟深拿AI緊急生成了一段祝酒詞,壓根沒註意和先前的同事串詞了。詞剛背完,林哲思便似笑非笑地,問他們是不是用了同一個AI,場面尷尬到了極點。

還是柯覓幫忙救場,把話題牽引到公司有沒有開發AI的計劃。提起AI,一桌子程序員就逮到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機會,自然沒人再關心孟惟深的差錯。

十來度的清酒沒讓林哲思盡興。飯後,他又要組織大家去唱歌。

孟惟深假裝上衛生間,想趁機跑路,剛溜到飯店的安全出口,就被柯覓逮了個正著。

柯覓一眼識破他的計謀:“惟神你不想幹了吧?宙斯哥明顯對你的表現不滿意,你還想早溜?”

“管他呢,他總不能因為我不參加團建,就要把我辭退吧。”

孟惟深又看了一次手表時間。

柯覓死纏著他,支支吾吾起來:“鄺總告訴我,組裏有人喝多了就喜歡動手動腳。”

此話不假,組裏確實有個哥們酒品極差。而且吧,這哥們再醉也能鑒別性騷擾對象的身份和性別。

比如他從來不敢摸鄺葭。如果場上沒其他女人,他只會摸年級最低的小男孩;如果場上有其他女人,即便是同事帶老婆去聚餐,他也要摸人家老婆,差點鬧出聚眾鬥毆事件。

這樣來看,柯覓確實很危險。是女性,而且身份低。

孟惟深思忖道:“你也別去了,我們一起溜吧。”

“不行,我上個offer黃了,就押寶在現在這段實習上。我怕宙斯要卡我的留用機會……算了,你自己走吧,我再想想辦法。”

出於Mentor的責任感,孟惟深還是決定留下來。他仔細思索一番,終於閃現出靈光:“這樣吧,一到KTV你就拼命給宙斯敬酒,再假裝喝多了暈倒。我借口要送你回家。我倆就都能走了。”

柯覓一向機靈,只要他指明思路方向,就能執行到位。剛到KTV,便占據了離林哲思最近的位置,就著酒精,往外倒領導恩情永不忘之類的車軲轆話。

眼見柯覓喝得差不多了,都開始哭訴就業壓力和前男友劈腿了,孟惟深及時登場:

“林經理,Mia好像喝多了,我先送她回去吧。你們玩得高興。”

林哲思其實還算年輕,也許和姜然序差不多歲數。孟惟深隱約明白,這兩人都比他段位高太多了,他別想捉摸得透,只憑著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判斷,他應該離林哲思遠點兒,但可以離姜然序近些。

林哲思剛拒絕下屬的合唱邀請,推開話筒,又剝了顆小食盤裏熟花生,連紅皮都抖幹凈了。花生扔進了嘴裏,半邊腮幫子誇張地鼓起來,才慢悠悠開口道:“我們這些已婚的就算了,Wesley,你unmarried,怎麽也這麽著急回去?”

孟惟深背後冒了層冷汗,他其實不擅長撒謊:“不是,我是送Mia回去,我沒有著急回去。”

“你在飯桌上就很著急了,你不會說你沒有吧?”

“……抱歉,我今晚確實約了人見面。但Mia也確實喝多了,你放她先回去吧。”

柯覓當然沒真醉,見他這麽快就招了,暗自瞪他一眼,又幫忙打圓場:“Wesley有妻管嚴的潛質,還沒結婚就這麽怕老婆!林經理你就體諒一下吧,別讓人家情人節還見不上面,老婆都要跑了。”

周圍同事大笑起來。

“妻管嚴啊,那就好。”林哲思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笑意卻只掛在嘴角,絲毫沒有往眼底蔓延的趨勢,“我以為他是覺得我取代了鄺經理的位置,so he has a problem with me。我其實也能理解,所以才給他批了年假,沒想到他還是這麽忠誠。”

“林經理,我沒這想法。”

林哲思也笑:“那就是我誤會你了?不好意思。但是吧,你平常也不來主動找我,我又不了解你的想法,更不好意思給你布置工作啊。”

孟惟深感到口腔內壁一陣陣枯竭的澀,每秒都有無數黏膜細胞脫水死去。他無意識抵向犬齒內側的凹槽,直至舌尖酸漲,越發說不出完整的腔調。他因此產生一個完全不著邊際的想法:他必須去做牙齒矯正了,畸形的犬齒已影響到他的語言功能。

不知何種力量驅使著他的行動,他抄起桌上一瓶未啟封的威士忌,啟瓶器鉆入木塞。一聲震響過後,半邊手臂連同耳膜都嗡嗡發麻。

孟惟深朝林哲思舉起酒瓶:“林經理,你真的誤會了,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這樣吧,我敬你一杯,你就不要和我計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