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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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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狗皇帝

夜裏六點半左右,姜然序總算逮到孟惟深從電梯間飛出來。他計算過階梯和電梯間距離,他現在可以從容地走下階梯,制造偶遇的假象。

“你變成咖啡味的了。”姜然序稍稍湊近過去,嗅了嗅對方的肩頭,又適時收回了身。

孟惟深又開始往上拽外套拉鏈,把打底的T恤遮掩嚴實了。對他扯起一點尷尬的假笑:“不是,別開玩笑了。我真把咖啡灑身上了,現在看到你手裏的澳白都害怕。”

“吃晚飯嗎?我請客。就當謝謝你的咖啡。”

姜然序朝對方晃了晃手中的塑料杯,可惜冰塊已經化光了,無法發出叮叮的聲響。按照計劃,他自然而然提出了晚餐邀約。

一天見三次,而且有來有回的,這個頻率和節奏都很完美,以後最好也能保持下去。

“不了。我經理生病了,我現在得去找她的車,然後叫代駕送她回家。”然而孟惟深不僅拒絕了,並且似乎靈光一現,察覺到些許不對勁來,“你的小課堂結束了?什麽時候?你在等我嗎?”

姜然序鎮定地解釋:“剛結束沒多久。有家長也在你們公司工作,請我過來參觀總部大樓,湊巧碰到你。”

孟惟深遲疑著點了點頭。

趁此間隙,姜然序在腦海中搜刮著關於對方經理的記憶,岔開了話題,“你經理是鄺葭吧,之前跟你一塊戒煙的那位?她怎麽了?”

“例假吧。她都痛得起不來身了,肯定得請假回家啊,還想盯著我開會呢。”

“她結婚了,而且戒煙是為了備孕。我記得沒錯吧?”

“沒錯。為什麽這麽問?”

姜然序思索片刻,認真建議道:“你別送她回家了,快點叫車送她去醫院吧。”

可想而知,在結婚生子這檔子事上,孟惟深完全是門外漢。他只楞楞地摸上後脖頸,“……有那麽嚴重嗎?”

姜然序重覆一遍:“讓她掛婦產科的號,她需要確定一下是不是先兆流產。”

孟惟深徑直望向他的眼睛,確認他不是玩笑。於是擡腿就跑,閃身飛回了電梯間,擠進一波上樓的人浪裏。

姜然序在原處繼續等待,無所事事,只能給陌生人頭計數。剛和孟惟深聊起的戒煙話題,讓他有點犯癮,但他已在對方面前立下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的人設,為提防自己殘留煙味兒,姑且忍住了。

好在孟惟深也沒讓姜然序等太久,看來送病號去醫院的活沒輪上對方。聽孟惟深所言,他們聯系不上鄺葭的老公,而孟惟深晚上還要加班和產品組對齊需求,只好讓實習生陪她去醫院了。

孟惟深懸著心臟,沒什麽胃口吃晚餐。姜然序很懂變通,計劃臨時改成去附近的商場買件衣服,替換下對方身上那件臟T恤。

在姜然序的設想中,逛街該是拉近距離的絕佳機會,起碼能爭取一個小時獨處時間。

然而孟惟深效率高得離譜,直奔Zegna,從衣架上拎出一件基礎款白T,只核對尺碼,試穿環節都免了,就將白T送上了收銀臺。

這四千一件的和隔壁優衣庫一百五一件的有什麽區別?姜然序沒來得及震悚,孟惟深已經讓店員把T恤包起來了。

姜然序攔住對方,語氣盡可能委婉:“不再逛逛別的店?Zegna設計理念很不錯,但花幾千塊只買件白T,好像性價比有點低。”

孟惟深似乎感到莫名其妙:“這件性價比很不錯啊。旁邊那件白的你看到了嗎,要七千塊呢。我是看不出兩件有什麽區別。”

姜然序遂啞火:“……那確實,挺不錯的吧。”

“店裏還有更貴的,西褲夾克什麽的。那就跟我們技術總監撞衫了,我肯定不買。”孟惟深指向掛西服的貨架,“但沒準你穿合適,要試試麽?我可以等你。”

姜然序也不是很想跟對方四十多歲的領導撞衫,“不用了。”

眼見孟惟深就要趕回去加班,姜然序頭腦飛速運轉一番,轉而邀請道:

“附近還有個潮品店,前幾天我看到盲盒上新了,裏邊有個款式叫比格狗皇帝。你要去看看嗎?”

去年年初,姜然序的母校掛出來一批退役實驗犬找領養信息,狗狗品種全都是比格。他只是順手幫忙轉發朋友圈,沒想到孟惟深不僅仔細看了推送,而且真的領養了其中一只。

因該狗聞見狗糞味兒就發狠了忘情了,故取名叫秦始皇(擒屎皇)。不過姜然序聽說孟惟深花高價聘請了犬類訓練師,秦始皇目前已金盆洗爪,重新做狗——鑒於孟惟深看誰都像好狗狗,姜然序對這個訓練成果持懷疑態度。

任何忍人都抗拒不了比格犬的魅力。而作為忍人裏的資深梅西,孟惟深果然眼前一亮:“什麽樣的?”

姜然序其實討厭商場,或者說他討厭一切人群密集的地方,人群在他眼裏等同於細菌培養皿。

但為爭取那點獨處的機會,他還是勉強陪對方去了。只站在門店外三四米的位置等待,不能再靠近半步,否則他今晚可能又要犯點老毛病,洗手洗到見血的程度都不見得能停下來。

孟惟深明顯出現報覆性消費的傾向,一次性抱了整盒盲盒出來。兩人就坐在店外開拆。

當然在孟惟深結賬以前,姜然序已經給這片座椅都噴過酒精了。

孟惟深已經拆開兩只盒子了,一只流淚胡蘿蔔,一只邪惡暹羅貓,就是沒有狗皇帝。撕盒動作漸漸急切起來。

直到剩下最後兩只盒子,他們還沒有見到狗皇帝。孟惟深嘀咕了句“也不是隱藏款啊”,遞給他其中一只盒子,讓他幫忙拆開。

盲盒可沒有消毒。姜然序遲疑片刻,還是伸手撕開了封口。

他們終於成功覲見尊敬的比格狗皇帝。

“這狗長得像我家秦始皇,我要帶回去給它看看。”孟惟深也終於顯出今晚唯一一點真心的笑意,給狗皇帝扣上皇冠,才將塑料玩具小心收回了盒子裏。

姜然序早就打算表現一下自己賢良淑德的美好品質,見對方心情不錯,便適時行使起勸諫藝術:

“孟惟深,你似乎對花出去的錢沒有概念。”

“我也有想辦法存錢,但規劃理財對我來說太覆雜了。”孟惟深對此也有點苦惱,“沒關系。只要不背房貸不生孩子,我的工資總是夠花的。”

“你其實不像物質欲望很強的人,只要你有意識地少給商家做慈善,就能存下來錢。”

孟惟深用迷茫的目光望向他,盯得姜然序心裏發慌,果然對方又一次會錯了意:“放心吧姜醫生,我的年終獎過段時間就會發下來,再少也能抵上三四個月的工資。我到時候就有錢了,肯定付得起隱形矯正的費用。”

“……我的意思是,你其實可以規劃一下未來。如果以後有要用錢的地方,也不至於太倉促。”

“未來?意思是買完隱形牙套以後還會產生新的費用嗎?拔牙還是保持器?”

……姜然序產生了由衷的無力感。

他現在不論說什麽,孟惟深都以為他要推銷牙齒項目,簡直形成了一套堅實的邏輯閉環。況且,孟惟深得的又不是絕癥,姜然序實在不明白,對方為什麽迫不及待地要在他身上花筆大錢。

返程沒給姜然序留下什麽印象。他一路上都處於恍惚狀態,就跟著孟惟深上了網約車,甚至忘了往後座提前噴灑消毒水。

孟惟深忽而從手機屏幕裏擡頭:“謝謝你,姜醫生。”

姜然序屬實不太想搭理對方。只是見孟惟深投來格外真誠的目光,他不得不敷衍道:“又怎麽了?”

“我經理確實是先兆流產,現在住院了,讓我自己安排好最近一兩周的工作。”孟惟深說,“我覺得需要好好感謝你一下,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姜然序懷疑自己在商場感染了什麽腦部病毒,下意識就裝起來了:“其實我也沒做什麽,只是職業原因,比普通人更敏銳一點而已。你的時間也很寶貴,不用特意感謝我,有空還是來找我看看正畸方案吧。”

——

鄺葭住院了,柯覓回學校考試了,研發組只剩一群和尚,工位區變得格外臭烘烘的。孟惟深開了小型空氣凈化器,鼻尖依然浮蕩著前桌的頭油味兒。

工位區不僅臭,而且總傳來雜音。孟惟深頭腦有些發鈍,手指在鍵盤上猶疑起來,決定起身環視一圈。

原來組裏幾名男同事都湊在他前桌哥旁邊,老鼠啃塑料袋似的,發出嘁嘁喳喳的聲響。

“你們知道鄺經理什麽情況嗎?一周多沒來上班了。”

“不知道。怎麽個情況?”

“我上回去總監辦公室,聽說她流產了。”

人群裏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哇哦”聲,起哄的,輕蔑的,驚異的,什麽狀態的都有。

前桌哥連噓幾聲,示意大家安靜,接著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們先別激動,聽我繼續說。我還聽到過一個傳聞,不保真啊,聽說她著急備孕是為了提防公司裁員,法律不允許辭退孕期內的女員工。”

“謔。這公平嗎?當女的幹活不多,就是特權多。”

“你們第一次聽說這操作嗎?咱們公司的女員工群裏可天天探討著呢,只要組裏發裁員通知,就立即想辦法懷孕,就問氣不氣。”

前桌哥似乎很滿意自己煽動起來的群體情緒,刻意拖延了一陣,吊人胃口:“等等,還有最後一個消息:公司要調新的研發經理過來,頂替鄺經理的崗位。咱們組的格局可能要有大變動,大家小心行事。”

孟惟深冷不丁插話:“不好意思,打斷一下,請問你們都幾天沒洗澡了?熏得我睜不開眼。”

前桌哥非但沒覺得羞恥,反倒將手臂撐在他桌位前的圍擋上,沖他一本正經道:“惟神,你可是鄺經理的嫡系,你最要小心。”

“小心什麽?”

對方朝他反手敬禮:“小心新領導要大清洗咯。”

孟惟深嗤笑一聲:“哥們,你確實需要大清洗。要不我給你轉兩百塊錢吧,你去洗浴中心買個高級搓澡套餐,就當我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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