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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耶和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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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耶和華

有時候很難分清“to be better”到底是自己想要的結果,還是社會環境下對人的規訓。作為需要付起責任的人的時間太長,作為純粹自己的時間太短,李斯其實一直都很苛刻地想要逼迫自己變成世俗意義上的好人。

又一次,他浮了起來。

李斯睜開眼睛,看著鉆進水面的光,那給他帶來了點溫暖的感覺。

總有些什麽東西,鍥而不舍地阻止著他走向徹底的覆滅。他仍然是他,在清晨,太陽升起時保持著一貫的清醒,隨後如同一件瓷器上逐漸崩析分離的釉質。他在時間裏逐層剝落,露出醜陋不堪的殘破內在。

裂紋在壓力下逐漸擴大,而掉落的瓷片不知所蹤。

李斯認為他不該這麽形容自己,尤其是在精神失常的情況下。那讓他感覺自己像是某個白瓷杯的拙劣仿作,隨即便會被當成殘次品給扔在舊物櫃裏積灰。

他屈從於這場精神上的脅迫之中,並為之感到無比痛苦。

他的小羊只是一具軀殼,在堪薩斯州,更早的時候,羊母蠕動著粉白的嘴唇啃食帶著露水的草尖。誰也不會知道,寄生的蟲子正在靜默地啃食著她與羔羊的大腦。

當一個人渾身充滿傷痕之後,只會有兩個結果,要麽再也不會增加新的傷口,要麽在逐漸潰敗的腐肉裏永遠沈默。

世界在時間裏崩塌,李斯最開始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他仿佛是這一整個時間的節點,一旦破碎就會推動著所有東西和他一起倒帶重來。

無論是□□,還是心靈。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天空中下起了絕無僅有的暴雨,他好像順著潮濕的氣息,存在於時間的每一個角落。

就像真正的神明一樣。

沒有人可以審判他,能夠殺死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李斯突然明白為什麽漢尼拔沒有反抗了,漢尼拔太聰明了,他明知道自己必然迎來死亡的結局。縱使殺死了李斯,重來的時間也只會唯獨偏袒那一個人。

不是時間困住了李斯,而是李斯困住了時間。從某種意義上講,李斯比不斷殺人漢尼拔還要可惡,所有人在他的世界裏都變成了陪他上演完美真人秀的玩具,而他本人仍然在每時每刻都落入新的瑕疵之中。

一丁點兒缺失,都會讓這個本就不完整的神更加破碎。

時間停滯不前,所有人的未來都在死去。

水中不斷擴散的血色以李斯為中心,宛若實質化的紅色已經透不見一點兒光亮。他沒有聽見羔羊的哀鳴,也沒有看見長著巨大交錯鹿角的麋鹿。

他的世界很簡單,只是一個不停下著雨的夜晚。

和最普通最平常的每個晚上一樣,李斯回到家,小鹿犬蹦蹦跳跳地撲到他腳上,瘋狂搖晃著小小的腦袋撕咬他的褲腿。

家裏除了他以外,就沒有任何人了。

手機通訊錄的名字消失了一個,這個人似乎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家裏處處都帶著這個人的生活痕跡,可李斯怎麽也想不起來這個人到底是誰。

是誰呢?

是誰啊?

咦,他是為什麽養狗來著的?

李斯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但是很快就打消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最近還忙著重新修訂紐約兒童基金法案的事,尼格萊要準備醫學生的資格考試,說不定很快就會被分派去馬裏蘭州地方的某個醫院裏實習。

李斯很擔心他受人欺負,還在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偷偷動用點小小的人脈關系把尼格萊放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

呃,被政府部門的老哥一路看護的順風順水人生,其實也不算壞吧?

……

又夢到了這個地方,李斯真的很疑惑。

明明從來沒有來過巴爾的摩,他卻記得每一個陌生的建築,巴爾的摩覆興港,霍普金斯大學,避風港精神病院……太奇怪了。

李斯去馬裏蘭州旅游回來,仍然在做這些古怪的夢,只是他並不打算再離開自己在堪薩斯州的農場了。

畢竟,那些成群的小羊們可離不得人。

……

“聘用我當小報記者?”李斯接過相機擺弄了幾下,不好意思地對弗萊迪·勞茲說,“那我只好和你一塊兒在馬裏蘭州學學怎麽抓住罪犯的八卦咯。”

只是四處奔波的記者生活實在不適合李斯,他最終還是告別了弗萊迪。李斯用自己親身經歷的各個案發現場作為素材,寫了一些虛構偵探小說的偽自傳,辦簽售會的時候居然有人叫他“Z世代的福爾摩斯”。

李斯有點心虛,後來再寫的小說,扉頁都打上了“純屬虛構”的標簽。

……

“史達琳組長。”李斯向對講機喊道,他是FBI聯邦調查局主管刑事調查的正式探員,“追查的墨西哥黑..幫已經有了眉目——”

打擊罪犯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雖然馬裏蘭州的犯罪率仍然名居前列,李斯還是對自己治下的區域感到非常滿意。他巡邏的街區,已經很久沒有毒..販敢偷偷摸摸過來忽悠有點閑錢的青少年們買大..麻軟糖了。

……

“啊——把嘴再張開一點點,真是勇敢的孩子。”牙醫李斯拿著口腔鏡仔細地觀察著,時不時拍拍小朋友的手背,以示安撫。

醫生,律師,教授,李斯沒有繼承到家族的商業頭腦,於是按部就班地走上了華裔三大有出息人生中的醫生路。

什麽都好,只是每次過年回家,尚未婚配的李斯都被七大姑八大姨們催婚催得面如土色。

……

李斯在湖裏越沈越深,粘稠的紅色湖水包裹著他,阻隔了聽覺和視覺,似乎是不願意讓他觸碰這些不同的未來。

在沒有長久地來到馬裏蘭州的每一個未來裏,他都過得非常開心。

只是,這些開心的未來裏,都少了一些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人。

這個世界竟然曾經存在過克拉麗斯·史達琳探員。

第10512099次,這一次,就連李斯也忘記了克拉麗斯·史達琳。

李斯改變過的所有未來裏,她是唯一被時間永遠抹去的人。

所有已知的過去,都留下了消失的人的痕跡。不確定的未來裏,卻可能什麽也不會再有。

一次次的死亡,到底換來了什麽?

懷疑升起,無數細碎混沌的聲音撕裂湖水,瘋狂鉆進了李斯的腦子裏。

陌生的、熟悉的……

李斯感覺自己被這些東西拉扯著不斷下墜,湖底下似乎藏著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埋著他最痛苦、最絕望的記憶。

“你到底在幹什麽!我根本就不需要你來拯救,那麽多連環殺手,你為什麽一定要選擇成為我的家人?”

“李斯,你太自私了。如果一定需要有一個人死去,我真的希望是你。”

“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的心裏還剩下些什麽?讓其他人替你去奉獻的勇氣嗎?”

……

指責、謾罵、仇恨,李斯發現在世界坍塌又重組的時間裏,恢覆了記憶的人們好像沒有任何一個想要被他一次次地救贖。對他們而言,李斯堅持的正義其實是一種無法承受的負擔。

在更早以前,他到底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做出重來一次的決定的呢?

李斯不明白。

他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

李斯本以為他只需要想辦法殺掉漢尼拔,所有預見的悲劇就會結束。

可是,可是,好像結束的終點是:他要想辦法殺死他自己。

否則所有人都會和他一起被困在這循環往覆,停滯不前的時間裏。

為什麽會這樣?

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李斯連死亡都無法選擇,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染血的子..彈從漢尼拔的額頭裏飛出。

混亂的時間折疊同頻,有時候他甚至可以看見同一個地方閃爍著三個不同年齡段的漢尼拔。

時間仍然在倒流,李斯對著每一分鐘的自己不斷重覆著同一句話。

“殺死耶和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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