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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少做沒意義的事嗎?”尼古拉斯冷冷地刺了李斯一句,極快地走在他的前面,拉開了恒定的、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不願意和李斯共行一路,仿佛這樣就能與利用或是欺騙劃清關系。

很幼稚,也很天真。

李斯無奈地笑了笑,沒有為自己做出任何辯解。

尼古拉斯·博伊爾去避風港精神療養院之前,被載回李斯家洗了澡,吹幹頭發,又換了套幹凈衣服,整個人看起來清爽整潔了不少。

這種毫無價值的專..制讓尼古拉斯感到莫名其妙,他們是去審問罪犯,不是去郊游踏青,幹嘛還要為此專門打扮一番?

不管尼古拉斯再怎麽不高興,捷克犬是歡天喜地。它沒想到這個時間居然還能有個新人過來陪它玩。它繞著尼古拉斯的小腿瘋狂轉圈圈,長尾巴呼呼地甩動著,活像個高速運轉的電風扇。

金發青年環抱著手臂,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壓根不想理睬熱情的狗子,甚至直接用腿把它抵開了。

捷克犬倒也隨機應變,立即就貼在了尼古拉斯不太容易用腿夠得著的地方,濕漉漉的鼻子急切地噴著氣,活脫脫一副死皮賴臉的舔狗模樣。

李斯走出客廳時,尼古拉斯才找到時機,極快地低下頭看了一眼捷克犬尖而窄的唇吻。

實話實說,這只狗被養得極好,一看就知道主人對它十分上心。它根本不畏懼生人,灰白色的毛發柔軟而蓬松,身上還帶著暖融融的香波的味道。

柔和溫暖的氣味很輕易就能勾起人們腦海裏對於美好的回憶,進而反顯出相應愉悅的情感。大腦會釋放胺類的激素,用於刺激機體興奮。就連尼古拉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確實在憤怒,可始終被某種安定的東西牢牢包裹住,不至於發瘋。

他很著急,但也只是在著急而已。

等到李斯換了套正裝出來,尼古拉斯看見他立刻就冷起了臉,和一人一狗都保持著安全合理的距離。

敷衍地揉了一下狗頭,李斯風度翩翩地把狗子推進屋裏,鎖上門。捷克犬著急地用爪子在門縫裏嗚嗚咽咽地亂刨,又探出個鼻尖一動一動地到處聞嗅,房子裏一片鬼哭狼嚎之聲。

可李斯面上毫無動容,不由得讓尼古拉斯多看了他幾眼。

“能不能開快一點?”坐在黑色桑納塔3000的後座上,尼古拉斯又忍不住催促道。

“尼古拉斯。”李斯叫了他的名,聲音出奇地溫和,他的語氣很慢,就像是在哄著生氣撒嬌的小孩子一樣,卻莫名會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我知道你很著急,這種差一步就能驗證猜想的感覺我也有過。害怕她提前做好了應對盤問的準備,也害怕她根本不是共犯。但我必須要提醒你一點,尼古拉斯,你應該先保護好你自己的安全。”

“你也覺得阿比蓋爾·霍布斯是殺人兇手嗎?”尼古拉斯忍不住坐直了身體,藍色的眼睛裏滿懷希冀。

“我對這個案子了解太淺薄,現在不能做出判斷。”

李斯溫聲安撫道,他像是還想再說什麽,但最終沒有開口。

車速明顯加快,盯著窗外飛速閃過的路牌,尼古拉斯反而更加難受了。

他沒辦法做到懷疑自己,盡管李斯的話已經表明了態度——李斯不認為阿比蓋爾是她父親在謀殺女孩們時所用到的誘餌。

尼古拉斯也沒辦法反駁李斯,因為只有他知道李斯所不知道的事。

阿比蓋爾·霍布斯約了他的妹妹回家,而他開車送了她們過去。

於是他的妹妹在星期五失蹤了,和其他遇害的女孩們一樣。

尼古拉斯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壓制著紊亂的呼吸。

李斯開車很穩,速度基本恒定在六十邁,他自認已經很快了,但尼古拉斯·博伊爾還是覺得慢,慢得讓人心焦。

“能不能再快一些?”尼古拉斯焦躁地懟了懟李斯的座位靠背,“我已經拿駕照兩年了,讓我來開。”

“行……吧。”

痛快地靠邊停車,李斯把導航的語言換成英語,和尼古拉斯交換了位置。

這是有考量的,李斯的主研項目是青少年應激障礙創傷修覆,按照國際心理協會的標準來看,他的成果並不壞。

其實很輕易就能推測出尼古拉斯·博伊爾的心境,他和妹妹的關系很好,所以他或許是第一個發現她失蹤的人。而他的父母未必重視這次短暫的失聯,直到一天或者兩天過去,才開始真正緊張起來。

而尼古拉斯已經在到處尋找了,他很可能也是第一個得知妹妹死訊的人。緊張、憤怒、恐懼,在瞬間足以擊潰一個孩子的防線。他會怨恨自己的失職,自然也會怨恨父母的忽視。

或者他曾經也被忽視過,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妹妹也受到這樣的待遇,他覺得她的死亡與他有關。

這就能理解為什麽尼古拉斯在剛遇見李斯時的態度還算溫和,甚至隱約有維護的意思。而在李斯試圖引導或者幹涉尼古拉斯的想法或者決策時,哪怕只是一些非常微小的事情,他也會表現出過度的抗拒。

他的監護人們正沈湎於一個孩子死去的事實裏,而忽視了另一個。李斯不能完美補上這個缺口,但他覺得自己至少可以嘗試一下。

前提是這傻孩子不要在公路上就把他們一起弄死在桑納塔3000裏。

尼古拉斯開車的速度真的比李斯要快得多,淩冽狂風吹得李斯打了發膠的黑發四處亂飛。八十邁最高限速,叛逆青年幾乎是貼著這個線走的,推背感強烈得不行。

關上車窗,李斯還感覺自己心臟仍然在一突一突的狂跳。

車程硬生生縮短了三分之一,他們至少比預想的要提前半個小時到避風港精神療養院。

李斯常走探視的流程,很熟這套規則,領著四處張望的尼古拉斯·博伊爾,輕松就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表格有三份,醫院需要留一份歸檔,剩下兩份由李斯和尼古拉斯各自保留。李斯填的快,幾筆寫完就遞給了尼古拉斯·博伊爾讓他繼續往下填。

他的字母寫得規整,尼古拉斯焦慮地掐著自己的手掌。草草掃了一遍李斯寫過的部分,尼古拉斯的視線定在了年齡那一項的數字“26”上面,懷疑地擡起頭盯著李斯過分年輕的臉。

“你沒填錯吧?”他扯著李斯的袖子讓人過來看。

錯?

錯當然是不可能的,李斯敢說自己填過的表格比起某飄飄還能多繞地球半圈,不過還是很認真地拿過那張輕飄飄的A4紙反覆觀看。

“繼續寫吧。”李斯把表格重新放在桌子上,沒直接點破尼古拉斯那點彎彎繞繞的小心思。

小孩子嘛,其實都挺好懂的。

於是尼古拉斯不再說話,往自己的年齡欄裏填上“18”,學著李斯的樣子,認真地寫完了剩下的空白。

遠遠隔著玻璃門,尼古拉斯能看見那個謀殺他妹妹的共犯女孩躺在病床上,文靜地低下頭看著一本書,柔順的黑色的長發散下來也蓋不住脖子纏著的白色紗布。

尼古拉斯知道那個地方是一道傷疤,阿比蓋爾·霍布斯的父親獵殺和她相似的女孩,只是為了不殺了她。而當這位殺人狂即將被找到時,他的刀尖回轉,對準了和他朝夕相處的家人。

鮮血淋漓,唯求速死。

可他的妹妹卻不會被這樣“溫和”對待,她在死前受盡折磨,被活生生扯出了肺。深紅色內臟溢出肋骨,她就像一個不被珍視的展品一樣,赤..身..裸..體地掛在鹿角上。

黑色的烏鴉成片地停駐在她的身上,啄食著外露的血肉。黃褐色的喙叼出了玻璃一樣澄澈的眼球,留下空洞黯淡的遺存,透過幹涸的血跡凝視著死亡。

尼古拉斯最初是茫然的,他時常看見的那張熟悉的臉在此刻也變得格外陌生。黑色的長發垂落著失去光澤,他不記得妹妹的皮膚有這麽過度的蒼白。

驚慌和恐懼接踵而至,尼古拉斯拼命掙紮著想要穿過警戒線爬到妹妹冰冷的屍身旁邊,給她蓋上一件外套,帶她回家。

兩個FBI攔住了尼古拉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警員把她裝進裹屍袋裏拉走。從此,他溫柔可愛的小妹妹,就長眠於昏暗潮濕的泥土裏了。

阿比蓋爾·霍布斯的病房裏擺滿了鮮花,鵝黃色的陽光透過玻璃映在墻壁上,花影勾勒出綺麗的輪廓,這讓病房看起來溫暖又明亮。

尼古拉斯心中的憤怒熊熊燃燒,仇恨的烈焰粉碎了殘存的最後一份溫情。

憑什麽!

阿比蓋爾·霍布斯這個罪人憑什麽還能活得這麽好?

心裏的怒火愈演愈烈,尼古拉斯眼睛發紅,擡腿就想往裏沖,卻被早有準備的李斯緊緊扯住了手臂,掙脫不得。

“我們必須等到她的監護人來,你先冷靜冷靜,好好想一想該怎麽征求她監護人的同意。”李斯順勢抱住了尼古拉斯的肩膀,沈聲安撫道,“你想質問她,找出真相,親自做下審判,不就是為了尋求一個正義的結果嗎?”

“法律施與每個人公平的權力,我們唯有擁護它,才能更好地維護你我追尋的正義。”

“她是殺死我妹妹的幫兇,她幫他爸爸把女孩們引誘到家裏來,然後殺了她們。她是幫兇,她根本不配被保護!”

青年的語速極快,唇舌中咀嚼的苦痛,給仇恨的焰火鋪上了厚重的柴薪。

他就像一只在黑夜裏拼命掙紮的飛蛾,翅膀上的鱗粉在灼熱的火光裏被映得閃閃發亮。任何人想救他出來,都必須要把手指探進烈焰裏去,一同被焚燒。

極力撲向焰火尋光的飛蛾,會有蓄意取死的願景嗎?更多的時候,人們審視著生命的脆弱,唯恐自己因為一時好心伸出的援手而引火燒身。

李斯不能掌控被改變後的故事,正如他無法控制自己會回應誰的求助。

身體在仇恨的作用下激動地發抖,尼古拉斯掐緊了李斯的手臂,把西裝外套攥得發皺。可李斯仍然把他抱在懷裏,根本沒有要松開手的意思。

“我恨她,她就該早早地被她那個瘋子爸爸殺死,再沒有機會去引誘其他人。她還有什麽理由活著?”

他擡起頭惡狠狠地瞪著李斯,眼底泛起了駭人的血色,“你沒死過家人,你當然不會懂!你是想跟那個記者合起夥來制造新聞,其他的你什麽都不在乎!”

“我確實也曾是被害者家屬,弗萊迪·勞茲沒有騙你。犯罪揭秘網上的頭版新聞,我追查的案子也剛開始。”

“恨不是生命的基色,尼古拉斯。我知道你其實是一個很溫柔很善良的孩子,擔心我會受了騙,所以想要帶我一起走,對嗎?”

尼古拉斯的思維被跨度如此之大的後語稍微阻攔了一下,下意識地順著李斯的想法走。看似無法控制的烈火在清風照拂下搖搖欲墜,尼古拉斯心頭突然湧起了一種被完全包裹住的安定,火舌眷戀地癡纏住風的軌跡,無聲熄滅了。

他明白李斯說這些話的意思,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對他發洩。

對,就是發洩,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會本能地跑回家哭訴一樣。

李斯敏銳地感受到了,他握著尼古拉斯的手重重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按住了藏在西裝襯衫裏的十字架,沒有留下一絲空隙。

“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在這件事上哄騙你,也絕不會應允弗萊迪寫你的新聞,我們只是追尋真相。”李斯輕輕擦掉了尼古拉斯眼尾因為過於激動而溢出的淚,一字一頓地強調道,“我們,一起。”

指尖觸到心臟沈穩有力的震顫,尼古拉斯長久地喘著氣,呆滯地盯著自己的手,盯著掌心壓住的半邊耶穌像。他把額頭抵在李斯的胸口上,仿佛這樣就能透過混沌的血肉弄清楚真實的內在。

尼古拉斯·博伊爾不信上帝,過去不信,現在不信,以後、將來、永遠也不會相信。

“……”

哪怕他出生在一個天主教家庭,尼古拉斯也根本不信仰虛幻的神明。可看著李斯真誠的眼睛,他居然連一個關於拒絕的字都說不出來。

就像很多年前,他可愛的小妹妹總是會一臉期待地捧著沾了聖水的卡夫餅幹送給他。尼古拉斯不覺得某種來路不明的液體會給人帶來好運,但還是很高興地吃掉了那塊口感奇怪的餅。

因為這是妹妹贈予的幸運餅幹,而不是什麽所謂的骨血聖餐。

從來沒有人說過尼古拉斯是個溫柔的人,相反,他在絕大多數時間都表現得很反叛。因為宗教,因為方方面面的很多事情。

李斯握住他的手時,尼古拉斯感覺自己好像又被塞了一塊口感奇怪的泡水餅幹,但他根本不舍得丟掉。

青年移開目光,他用力推開了李斯環住他的手臂,眼神陰郁地凝望著病床上的阿比蓋爾,最終還是把那股無法抑制的憤怒逐漸安放回了心裏。

兩人又回歸到了若即若離的恒定距離,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監護人們來得很快,至於說“們”,是因為一下子來了三個人。

不僅僅有阿蘭娜·布魯姆博士,威爾·格雷厄姆探員,還有漢尼拔·萊克特醫生。

果然。

李斯的白色西服就是為了這個,是他自己選的,當然要對結果全盤接受。

很倒黴,很不順,一切不在希望之中的事情持續性地發生。跳出了可供掌控的範圍之內。李斯根本來不及感到不安,身體就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囑咐尼古拉斯稍微等等,李斯把文件護至胸前,獨自走了過去。

猶豫了幾秒,尼古拉斯還是快步跟了上去,與李斯比肩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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