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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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栗花
所有人都有願望，有人的願望是想要新手機，有人想要出國旅行，也有人想成為偶像，成為漫畫家，成為……各種各樣的更好的自己。
少女走在放課後的人群中，低著頭從熙熙攘攘間穿過，耳邊是各種各樣的喧鬧閑聊聲。
栗花野子今年十七歲，高中一年級生，班級是三班。
這是她高中生活的第一天，也是她的生日，9月1日，是個晴朗的秋天。
蹬著破舊的自行車，女孩的短發在風中飛舞露出下方光潔的額頭與一雙透入陽光的褐色瞳孔，落葉飄灑間她奮力踩著腳踏板穿過人群，吸引了一些目光。
男孩們打量著她姣好的面容與校制短裙下露出緊繃的小腿曲線吹著口哨，女孩們挽著手放學發出竊竊私語聲，她只看著前方，車鈴響了一路，直到背影徹底消失在種滿楓樹的街道上。
栗花野子一路蹬著自行車離開學校，穿越街道，像一只拼命扇動翅膀的小鳥。
直到上坡時才忽然卸了力道，她低頭看了一眼，岔開腿捏住剎車停下來，然後下車蹬下腳架。
一條黑色的長長的鏈子耷拉在後胎旁邊，自行車掉鏈子了。
這在比較老舊的型號是很常見的毛病，一般是因為車鏈長了兩節的緣故就會經常脫離，但短了的話又非常容易因為發力而崩斷。
相比之下只是脫掉倒是很好解決的辦法，她低頭仔細搗鼓著把車鏈重新放上絞輪，另一只手握住腳蹬小心翼翼地轉動。
只是十幾秒的時間就完美覆位了，如果推到修車店去的話就需要支付50日元的修理費。雖然大部分時間如果店裏空閑的話大叔就會免費幫忙，但是總去麻煩別人還是不好意思……再加上這實在是很簡單的問題，自己就可以解決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手上會滿是黑漆漆油膩膩的機油。
修好自行車，她抽出紙巾把手大致擦了擦便推著車繼續上坡，低矮的民房逐漸被拋棄在了後面。
其實開學日一般是四月，但因為一些原因……栗花野子最終還是選擇了就讀這所對招生時間有特赦的高中，和一些留學生和有特殊就讀需求的學生一起報名。
因為太窮攢不出學費，怎麽不算一種特殊需求呢？
終於上到坡的最頂端，栗花野子重新上車一路向下滑行，耳邊是風和貨車駛過的聲音，遠處的海平線泛著粼粼波光，山的另一邊有火車拉響汽笛發出的銳響。
女孩眼底倒映著夕陽，海鷗，與過往的人，乘著風一路向下疾馳，左側影子拉得長長。
這是她從小生活的小城，距離京都不算太遠，坐火車或者游輪都可以到達，但那好像是她永遠都去不了的地方。
因為京都是大人物和高端人才才能去的，鄉下土妞就算去了也只會被震驚得走不動路，最後蔫耷耷坐著還沒停運的車回到自己長大的地方。
幾年前，她是想過徹底離開這個家和酗酒好賭的父親去大城市的……那天她拿出了攢了很久的錢買了去京都的車票，一心逃離讓人窒息的家庭環境。
最後她還是回來了，在爸爸問起來的時候說去找了一份兼職。
那個男人抽著煙給她和自己煮了一碗只放了醬油的掛面，煙灰都掉進碗裏。
爸爸總是說他是愛她的，可他的愛好像只體現在嘴上。
他的工資總是用來打牌和買煙酒，很小的時候栗花野子就因為沒能及時繳納上學校的費用被罰站在教室外聽課，透過窗戶看裏面讀書的同學時他們也偷偷從書後面看她，目光交匯時她便忽然理解了一些模糊的東西，於是低著頭看著開裂的鞋尖。
爸爸如果真的愛她的話，怎麽會讓她因為交不起錢被罰呢……好像每次都是這樣，她背著布包回家告訴他要交錢了，他便搖搖頭說沒有錢，又從皺巴巴的煙盒裏拿出一支廉價的紙煙叼在嘴裏，黝黑的臉在霧氣中看不分明。
第二天小班長來收費，她便只好說是忘記帶了。
後來小班長會問又沒帶麽？她便低著頭嗯一聲，但在班長沒問之前周圍的孩子們就會大笑著喊“栗花野子沒錢交咯——”
繳費的事情總會拖上兩三個星期，直到老師忍無可忍叫爸爸去學校，他才會去問別人借錢交上，轉頭又把社會補助金拿來買酒，只有跟著一起發下的兒童牛奶是她收到的唯一的來自世界的愛。
可是，爸爸不是說他是愛她的嗎？
捏下剎車把自行車停在便利店的後門，栗花野子踩著梯子爬上閣樓，那是店長給她休息和換衣服的地方。
便利店的店長是個和善的老爺爺，因為覺得她有點像自己在大城市裏讀書的孫女的緣故破格錄取她成為店員，便利店營業到晚上十二點，老人因為困得早的緣故決定半薪招聘一個店員負責下午八點到晚上十二點的營業工作。
栗花很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因為她之前也嘗試了很多地方但大部分都不收未成年，剩下的則不滿意她的工作時間只有四小時。
換好樸素的常服把小心穿了一天沒什麽臟汙的校服用衣架掛好，栗花野子爬下樓穿過倉庫和補貨用的小門走向前臺。
店長正在看書，看見她來了便起身讓出座位，叮囑了兩句賬目的問題以後便樂呵呵出門了，妻子已經做好了晚餐正在等他回家，他等著只是因為自己招聘的小店員還沒來。
栗花野子在店門口鞠躬目送店長離開，轉身進門開始逐一檢查貨物的擺放，及時補貨和檢查保質期是她的工作，除此之外還有打掃店裏的衛生，倒垃圾之類的雜活。
她花了半年的時間打全日制的工，一天只睡三個小時晚出早歸，因為夜班給的錢更多，終於在特招時間開學之前攢夠了預想中足夠她半工半讀上完高中的學雜費，至於大學，她有信心能拿到獎學金再想方設法申請到助學貸款。
栗花野子的爸爸則在此事上仿佛一個透明人，但他或許到底還是像他說的那樣是愛她的，於是不再拿走給她的最低生活保障金，每次他發工資時會從那沓錢裏抽出幾張給她。
那些錢其實不夠什麽，但對栗花來說，能不被拖累已經算得上美夢。
等做完衛生工作提著垃圾袋出門丟垃圾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栗花野子拎著垃圾袋一路小跑到馬路對面的垃圾桶旁，再跑回店裏的時候意外發現了離開的店長。
“店長？”她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
“回來啦，小栗花很勤快啊！”店長對她的工作成果大加讚嘆的同時，走向倉庫。
栗花野子回到收銀臺後，一邊註意著外面路過的可能顧客一邊註意著倉庫方向，有些疑惑店長今天怎麽會去而覆返。
自從她接手這份工作起，一開始的幾天店長還會回來多看看，後來就逐漸發展到一周一次甚至幾個月一次，大部分時間還是因為散步時路過進來看看，老人對她看店很放心，還會讓她把供貨商不帶走的過期食品飲料自行處理掉。
他從未明說，但栗花野子卻清晰地看見包裝袋上特地用標簽把生產日期從遠到近編了號，老人大抵也是知道她的家庭條件吧。
沒等太久，倉庫的門打開了，店長背著手又走了出來，“倉庫也很整齊，小栗花真厲害啊！”
栗花野子連忙鞠躬，再擡頭時看見了遞到面前的蛋糕。
醜醜的奶油蛋糕，放了一個切開的草莓。
“這是……”
“咳咳，你的簡歷上有寫出生日期……”店長背著手昂首挺胸看天花板，“我的妻子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以後就決定烤一個蛋糕當禮物，她手藝不太好，還希望你不要嫌棄。”
栗花野子怔怔看著那個醜醜的奶油蛋糕，又看向仍然滿臉不自在的店長，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謝您和太太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謝謝您！”
她低著頭，像以往無數次因為撒謊沒帶錢一樣低著頭，感覺眼眶熟悉地發燙。
“謝什麽！”店長用力揮手，探頭從櫃臺裏翻出一支蠟燭，“沒有生日蠟燭……你就對著這個許願怎麽樣？生日這天許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的！”
“……好。”女孩輕聲說。
哢噠一聲，熟悉的打火機響後店長退開讓出位置，出門看看沒人以後才又退回來，鬼鬼祟祟拉上了玻璃門。
在有些蹩腳走調的生日歌中，栗花野子雙手合十閉上眼。
我的願望是……她的眼淚忽然又不由自主地充盈起來，順著臉頰往下落，好在店長按掉了燈所以沒能看見。
我希望自己從未出生。
燈又亮了起來，老人難得地露出了笑臉問她許了什麽願望，店長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很嚴肅。
栗花野子看著他眼角因為笑容而愈發深切的皺紋，也綻放出一個笑容。
“我的願望是想要考上東京大學哦。”
“喔喔還真是遠大的志願啊……那小栗花你要更加努力才行，我家裏還有以前兒子讀書的時候看的書回頭給你帶來？”
“那就謝謝店長啦。”
店長很快告別離開了。栗花野子把那支一次次停電中燒得只剩下半截拇指長度的蠟燭找了個小盒子裝起來，用勺子一口口吃奶油蛋糕，視線仍然在店外巡脧。
但是直到便利店打烊，她也沒等到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她的父親。
栗花野子關上店門，端著剩下的半個蛋糕走回倉庫，咬著盤子爬上閣樓，在臺燈微弱的光線下低頭把剩下的半個蛋糕一點點塞進肚子裏。
原來他真的不記得啊。
有的時候她自己也在想，如果她忽然死掉就好了……栗花野子其實是個很膽小的女孩子，像世界上所有女孩子一樣怕疼也怕蟲子，怕黑也怕比她強壯的男人們投來的目光，怕自己無所依靠怕未知的下一秒。
但她還是活著，像一根野草一樣活著，想方設法活下去讓自己變得更好，想靠讀書改變自己的未來走出這座小城像那些西裝革履的精英一樣出入高樓談吐優雅。
栗花野子對自己的未來有兩個設想，一個是實現夢想按部就班地成為一個夢想裏那樣獨立的女性，然後有一天她會遇到和自己有緣的同樣優秀帥氣的男子，他們會結婚然後生下一個或者兩個流淌著她血脈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另一個是死去，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死去，栗花野子一個人的時候偶爾會臆想自己的死法。
在夜幕降臨時走進海水中，第二天朝陽升起時她的屍體會被海浪送到海岸上，泡得浮腫發白四周被拉上警戒線……警察們會猜測她的死是謀殺還是自殺，是因為情傷還是學業太重……可最後他們驚訝的發現竟然全都不是，她只是活不下去了。
那時那個男人會因為她的死亡而哭泣嗎？還是松了一口氣為終於不用帶著一個拖油瓶？
又或者從很高的樓上一躍而下，閉著眼頭先著地，這樣可以盡可能沒有痛苦地死去，因為她的腦袋碎裂會比痛感傳播到大腦更快。
吞下一整瓶安眠藥然後躺在隨便什麽地方慢慢失去呼吸……後來這個方案在她得知吞服安眠藥的人其實都是在痛苦中因為窒息而死去時從備選名錄上劃掉了。
死原來是件大有講究的事情，常伴著痛苦。
可是活著何嘗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呢？
這樣的願望直到高三那年被改變了，栗花野子的人生有了第三個分叉路線，她沒有成為優秀的人也沒安詳地死去，她肚子裏有了一個小小的孩子。
因為生理期停止而惶恐不安時，栗花野子在書上看見了懷孕的表現，只看了一半就沒忍住嘔了一聲，捂住嘴臉色蒼白。
她有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孩子？
青春期的孩子其實是殘忍和天真混雜的生物，他們輕而易舉地就會因為某個原因孤立甚至霸淩某個人，可能是因為貧窮又可能是因為身材矮小或者相貌醜陋，甚至是因為父母亡故。
家長會上從來沒有家長出席，成績優異相貌出眾又身上處處透露出窮酸的女孩是個很好的發洩對象。
一開始只是嘲笑，在栗花野子報以冷淡的註視以後這樣的沖突開始升級，她會發現自己的桌椅上有水把裙子濕透一片，會有人趁她起身回答問題時抽走她的椅子，也會在課間上廁所回來以後發現自己的書包在垃圾桶裏。
終於在教科書翻開以後全是記號筆的塗畫痕跡以後她提著書走到正笑著的女孩面前，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也許不該反抗的，只是一些小小的惡作劇，只是孤立和嘲笑……多忍一忍，忍到考試結束她就可以離開這座城市了，奔赴那個一直向往的未來。
那天帶頭的女孩來到她座位前頂著被咬破的手腕告訴她決定和好約她放學後見面時，栗花野子其實猶豫過很久，才終於在看了一眼手背上寫的數字以後點頭答應了。
距離考試還有47天，她也想少一些波折安安靜靜覆習備考。
然後就遭遇了此生最不願意回憶的事情……之一，她一生中有很多苦難，相比之下那件事竟然也不算什麽了。
女孩的嗚咽聲被藏在黑色的巷子裏，數字47在地上蹭得模糊不堪。
第二天店長詢問她為什麽沒回店裏，她麻木著臉，把手縮在衣袖裏，低聲說了一句，“爸爸來找我……”
“原來是這樣啊，那下次你要提前告訴我才行。”店長的臉色和緩了一些，忽然又壓低聲音，“有困難的話找我，我兒子在京都的大學裏教書呢……他很有人脈的！”
店長瘋狂暗示自己的能力，他的兒子也來過店裏，大部分時候是白天，偶爾也在假期期間來店裏接老人回家，是個儒雅隨和的青年男子，戴著金邊眼鏡，談吐不凡。
女孩們從那天以後便不再刻意找她麻煩，只是各種各樣惡毒的閑言碎語在口口相傳中甚囂塵上。
“知道嗎她平時一副誰都看不起的樣子，實際上……”
“就說她怎麽吃得起那個牌子的零食，原來在做爸爸活呢。”
“我上次親眼看見……”
她原本以為事情最壞也不過如此了，直到發現自己懷孕了，肚子裏有了個不知道父親的孩子。
第一反應其實應該是把它打掉的，但栗花野子拿著診所開的藥已經接好了飲用水時竟然遲疑了。
她看著門外人來人往，慢慢摸上自己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還不能被感知到的心跳聲。
那是個……小小的孩子，流著和她一樣的血脈，天生就會愛她喊她媽媽滿眼孺慕的孩子。
栗花野子的媽媽只剩下記憶裏一個坐著車離開的模糊影子，那天她哭著喊著媽媽在車後追了很久，直到車子越來越遠，直到她終於摔了一跤，媽媽就不見了。
在鄰居們的聊天中她知道媽媽是個好女人，即使懷孕的時候也找了個看守車棚的工作，把丈夫和自己的工資都存在信用卡裏準備在小城裏買一套房，在她小時候也說過要供她上大學。
後來爸爸打牌把錢輸光了，他沒有告訴媽媽而是找借口要更多的錢，直到媽媽準備給小栗花繳幼托所的學費時才發現餘額不足，她從卡裏取不出一分錢。
然後那個原本慈愛的媽媽就離開了，看她的目光覆雜，最後還是選擇了一個人離開。
而她現在也成了媽媽，有一個小小的孩子。
栗花野子的臆想裏有了第三種內容，自行車下坡時看著遠方的海平線時想象的不再是沈入海底而是和另一個小小的可愛的有和她相似眉眼的孩子在沙灘上一起堆沙堡。
那是……會愛她的孩子啊。
栗花野子最終放下藥包選擇了留下那個孩子，她更拼命地讀書了，只有成績足夠優秀到讓所有人都側目她才能被看到，才能走到最上面，才能給她和孩子都謀求到一個光明的未來。
她一邊拼命讀書的同時也在發愁該如何向店長交代，但轉念一想考試結束時大概還沒顯懷，借口自己吃胖了大概能熬過畢業典禮……吧？
女孩眼中重新有了光亮，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明亮，也更讓人覺得刺眼了。
於是某一天，她失去了那個孩子。
在同一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請函，是一份入職合同。
審神者栗花時常思念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小的孩子，想象她或者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想象孩子甜甜叫她媽媽的聲音，想象孩子和她相似的面容……還有那份澄澈無瑕的愛。
而很久很久以後，久到少女成為女人，又逐漸在鬢邊染上白色。
成為了一位圖書管理員的栗花，仍然時不時會想起一個孩子。
他的時間永遠都定格在最可愛的年齡，會用親近的目光偷偷看她，每次來都會帶著各種各樣的紅豆的制品，約她外出散步或者逛街。
那孩子大概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他的面容與特征都和來到她身邊時有明顯的區別，但他卻忽略了一點就是眼神。
眼神是不會騙人的，栗花也相信自己的直覺。
如果說第一次是巧合，後來的每一次就只會是刻意，他每次都帶著紅豆做的食物來拜訪她，卻並沒有表現得有多喜愛，相反她覺得他好像更喜歡吃綠豆……
那孩子從未改變過面容，但她能從他的一言一行中察覺到他在一點點長大，逐漸變得成熟，但他看她的眼神始終一如最初。
那大概是愛吧？……應該？
看著終端上的正在輸入中一閃一閃，最後過了好半天才蹦出一行字，栗花笑得彎起眼睛，在輸入框寫下自己的回覆。
【好啊，這次我來準備便當怎麽樣？】
對面很快又發來新的消息，於是栗花笑得更開懷了些。
桌上趴著的白貓擡起頭睡眼惺忪，“栗花花遇到什麽好事了喵？”
“嗯，是好事呢。“栗花彎起眼睛回答，順手摸了摸白貓順滑的背毛。
她曾經對自己的人生有三種規劃，眼下卻過上了第四種生活。
49歲的栗花成為了一名上班晚下班早的圖書管理員，平時的主要工作是發呆和擼貓……因為時之政府大量在各個方面使用了符咒和術式的關系清潔工作免了，回家時會有人迎接並且提前準備好晚飯。
她總期待著一個孩子的邀約，她樂於陪著他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但是也不是沒有煩惱的。
看著通訊欄不斷閃動的新消息紅點，栗花嘆了口氣，打開聊天框。
【木彥大人今天有什麽事嗎？】
【栗花今天有空嗎？】
【沒有呢，我和風早大人約好了野餐。】
【我也可以參加！！】
栗花看著聊天框幾乎能想象到對面同樣已經到了領退休金年齡的男人眉飛色舞的表情，長長嘆氣。
她以為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她只欠對方預付的醫療費和一條燙得格外筆直的新褲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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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有願望，有人的願望是想要新手機，有人想要出國旅行，也有人想成為偶像，成為漫畫家，成為……各種各樣的更好的自己。
少女走在放課後的人群中，低著頭從熙熙攘攘間穿過，耳邊是各種各樣的喧鬧閑聊聲。
栗花野子今年十七歲，高中一年級生，班級是三班。
這是她高中生活的第一天，也是她的生日，9月1日，是個晴朗的秋天。
蹬著破舊的自行車，女孩的短發在風中飛舞露出下方光潔的額頭與一雙透入陽光的褐色瞳孔，落葉飄灑間她奮力踩著腳踏板穿過人群，吸引了一些目光。
男孩們打量著她姣好的面容與校制短裙下露出緊繃的小腿曲線吹著口哨，女孩們挽著手放學發出竊竊私語聲，她只看著前方，車鈴響了一路，直到背影徹底消失在種滿楓樹的街道上。
栗花野子一路蹬著自行車離開學校，穿越街道，像一只拼命扇動翅膀的小鳥。
直到上坡時才忽然卸了力道，她低頭看了一眼，岔開腿捏住剎車停下來，然後下車蹬下腳架。
一條黑色的長長的鏈子耷拉在後胎旁邊，自行車掉鏈子了。
這在比較老舊的型號是很常見的毛病，一般是因為車鏈長了兩節的緣故就會經常脫離，但短了的話又非常容易因為發力而崩斷。
相比之下只是脫掉倒是很好解決的辦法，她低頭仔細搗鼓著把車鏈重新放上絞輪，另一只手握住腳蹬小心翼翼地轉動。
只是十幾秒的時間就完美覆位了，如果推到修車店去的話就需要支付50日元的修理費。雖然大部分時間如果店裏空閑的話大叔就會免費幫忙，但是總去麻煩別人還是不好意思……再加上這實在是很簡單的問題，自己就可以解決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手上會滿是黑漆漆油膩膩的機油。
修好自行車，她抽出紙巾把手大致擦了擦便推著車繼續上坡，低矮的民房逐漸被拋棄在了後面。
其實開學日一般是四月，但因為一些原因……栗花野子最終還是選擇了就讀這所對招生時間有特赦的高中，和一些留學生和有特殊就讀需求的學生一起報名。
因為太窮攢不出學費，怎麽不算一種特殊需求呢？
終於上到坡的最頂端，栗花野子重新上車一路向下滑行，耳邊是風和貨車駛過的聲音，遠處的海平線泛著粼粼波光，山的另一邊有火車拉響汽笛發出的銳響。
女孩眼底倒映著夕陽，海鷗，與過往的人，乘著風一路向下疾馳，左側影子拉得長長。
這是她從小生活的小城，距離京都不算太遠，坐火車或者游輪都可以到達，但那好像是她永遠都去不了的地方。
因為京都是大人物和高端人才才能去的，鄉下土妞就算去了也只會被震驚得走不動路，最後蔫耷耷坐著還沒停運的車回到自己長大的地方。
幾年前，她是想過徹底離開這個家和酗酒好賭的父親去大城市的……那天她拿出了攢了很久的錢買了去京都的車票，一心逃離讓人窒息的家庭環境。
最後她還是回來了，在爸爸問起來的時候說去找了一份兼職。
那個男人抽著煙給她和自己煮了一碗只放了醬油的掛面，煙灰都掉進碗裏。
爸爸總是說他是愛她的，可他的愛好像只體現在嘴上。
他的工資總是用來打牌和買煙酒，很小的時候栗花野子就因為沒能及時繳納上學校的費用被罰站在教室外聽課，透過窗戶看裏面讀書的同學時他們也偷偷從書後面看她，目光交匯時她便忽然理解了一些模糊的東西，於是低著頭看著開裂的鞋尖。
爸爸如果真的愛她的話，怎麽會讓她因為交不起錢被罰呢……好像每次都是這樣，她背著布包回家告訴他要交錢了，他便搖搖頭說沒有錢，又從皺巴巴的煙盒裏拿出一支廉價的紙煙叼在嘴裏，黝黑的臉在霧氣中看不分明。
第二天小班長來收費，她便只好說是忘記帶了。
後來小班長會問又沒帶麽？她便低著頭嗯一聲，但在班長沒問之前周圍的孩子們就會大笑著喊“栗花野子沒錢交咯——”
繳費的事情總會拖上兩三個星期，直到老師忍無可忍叫爸爸去學校，他才會去問別人借錢交上，轉頭又把社會補助金拿來買酒，只有跟著一起發下的兒童牛奶是她收到的唯一的來自世界的愛。
可是，爸爸不是說他是愛她的嗎？
捏下剎車把自行車停在便利店的後門，栗花野子踩著梯子爬上閣樓，那是店長給她休息和換衣服的地方。
便利店的店長是個和善的老爺爺，因為覺得她有點像自己在大城市裏讀書的孫女的緣故破格錄取她成為店員，便利店營業到晚上十二點，老人因為困得早的緣故決定半薪招聘一個店員負責下午八點到晚上十二點的營業工作。
栗花很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因為她之前也嘗試了很多地方但大部分都不收未成年，剩下的則不滿意她的工作時間只有四小時。
換好樸素的常服把小心穿了一天沒什麽臟汙的校服用衣架掛好，栗花野子爬下樓穿過倉庫和補貨用的小門走向前臺。
店長正在看書，看見她來了便起身讓出座位，叮囑了兩句賬目的問題以後便樂呵呵出門了，妻子已經做好了晚餐正在等他回家，他等著只是因為自己招聘的小店員還沒來。
栗花野子在店門口鞠躬目送店長離開，轉身進門開始逐一檢查貨物的擺放，及時補貨和檢查保質期是她的工作，除此之外還有打掃店裏的衛生，倒垃圾之類的雜活。
她花了半年的時間打全日制的工，一天只睡三個小時晚出早歸，因為夜班給的錢更多，終於在特招時間開學之前攢夠了預想中足夠她半工半讀上完高中的學雜費，至於大學，她有信心能拿到獎學金再想方設法申請到助學貸款。
栗花野子的爸爸則在此事上仿佛一個透明人，但他或許到底還是像他說的那樣是愛她的，於是不再拿走給她的最低生活保障金，每次他發工資時會從那沓錢裏抽出幾張給她。
那些錢其實不夠什麽，但對栗花來說，能不被拖累已經算得上美夢。
等做完衛生工作提著垃圾袋出門丟垃圾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栗花野子拎著垃圾袋一路小跑到馬路對面的垃圾桶旁，再跑回店裏的時候意外發現了離開的店長。
“店長？”她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
“回來啦，小栗花很勤快啊！”店長對她的工作成果大加讚嘆的同時，走向倉庫。
栗花野子回到收銀臺後，一邊註意著外面路過的可能顧客一邊註意著倉庫方向，有些疑惑店長今天怎麽會去而覆返。
自從她接手這份工作起，一開始的幾天店長還會回來多看看，後來就逐漸發展到一周一次甚至幾個月一次，大部分時間還是因為散步時路過進來看看，老人對她看店很放心，還會讓她把供貨商不帶走的過期食品飲料自行處理掉。
他從未明說，但栗花野子卻清晰地看見包裝袋上特地用標簽把生產日期從遠到近編了號，老人大抵也是知道她的家庭條件吧。
沒等太久，倉庫的門打開了，店長背著手又走了出來，“倉庫也很整齊，小栗花真厲害啊！”
栗花野子連忙鞠躬，再擡頭時看見了遞到面前的蛋糕。
醜醜的奶油蛋糕，放了一個切開的草莓。
“這是……”
“咳咳，你的簡歷上有寫出生日期……”店長背著手昂首挺胸看天花板，“我的妻子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以後就決定烤一個蛋糕當禮物，她手藝不太好，還希望你不要嫌棄。”
栗花野子怔怔看著那個醜醜的奶油蛋糕，又看向仍然滿臉不自在的店長，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謝您和太太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謝謝您！”
她低著頭，像以往無數次因為撒謊沒帶錢一樣低著頭，感覺眼眶熟悉地發燙。
“謝什麽！”店長用力揮手，探頭從櫃臺裏翻出一支蠟燭，“沒有生日蠟燭……你就對著這個許願怎麽樣？生日這天許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的！”
“……好。”女孩輕聲說。
哢噠一聲，熟悉的打火機響後店長退開讓出位置，出門看看沒人以後才又退回來，鬼鬼祟祟拉上了玻璃門。
在有些蹩腳走調的生日歌中，栗花野子雙手合十閉上眼。
我的願望是……她的眼淚忽然又不由自主地充盈起來，順著臉頰往下落，好在店長按掉了燈所以沒能看見。
我希望自己從未出生。
燈又亮了起來，老人難得地露出了笑臉問她許了什麽願望，店長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很嚴肅。
栗花野子看著他眼角因為笑容而愈發深切的皺紋，也綻放出一個笑容。
“我的願望是想要考上東京大學哦。”
“喔喔還真是遠大的志願啊……那小栗花你要更加努力才行，我家裏還有以前兒子讀書的時候看的書回頭給你帶來？”
“那就謝謝店長啦。”
店長很快告別離開了。栗花野子把那支一次次停電中燒得只剩下半截拇指長度的蠟燭找了個小盒子裝起來，用勺子一口口吃奶油蛋糕，視線仍然在店外巡脧。
但是直到便利店打烊，她也沒等到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她的父親。
栗花野子關上店門，端著剩下的半個蛋糕走回倉庫，咬著盤子爬上閣樓，在臺燈微弱的光線下低頭把剩下的半個蛋糕一點點塞進肚子裏。
原來他真的不記得啊。
有的時候她自己也在想，如果她忽然死掉就好了……栗花野子其實是個很膽小的女孩子，像世界上所有女孩子一樣怕疼也怕蟲子，怕黑也怕比她強壯的男人們投來的目光，怕自己無所依靠怕未知的下一秒。
但她還是活著，像一根野草一樣活著，想方設法活下去讓自己變得更好，想靠讀書改變自己的未來走出這座小城像那些西裝革履的精英一樣出入高樓談吐優雅。
栗花野子對自己的未來有兩個設想，一個是實現夢想按部就班地成為一個夢想裏那樣獨立的女性，然後有一天她會遇到和自己有緣的同樣優秀帥氣的男子，他們會結婚然後生下一個或者兩個流淌著她血脈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另一個是死去，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死去，栗花野子一個人的時候偶爾會臆想自己的死法。
在夜幕降臨時走進海水中，第二天朝陽升起時她的屍體會被海浪送到海岸上，泡得浮腫發白四周被拉上警戒線……警察們會猜測她的死是謀殺還是自殺，是因為情傷還是學業太重……可最後他們驚訝的發現竟然全都不是，她只是活不下去了。
那時那個男人會因為她的死亡而哭泣嗎？還是松了一口氣為終於不用帶著一個拖油瓶？
又或者從很高的樓上一躍而下，閉著眼頭先著地，這樣可以盡可能沒有痛苦地死去，因為她的腦袋碎裂會比痛感傳播到大腦更快。
吞下一整瓶安眠藥然後躺在隨便什麽地方慢慢失去呼吸……後來這個方案在她得知吞服安眠藥的人其實都是在痛苦中因為窒息而死去時從備選名錄上劃掉了。
死原來是件大有講究的事情，常伴著痛苦。
可是活著何嘗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呢？
這樣的願望直到高三那年被改變了，栗花野子的人生有了第三個分叉路線，她沒有成為優秀的人也沒安詳地死去，她肚子裏有了一個小小的孩子。
因為生理期停止而惶恐不安時，栗花野子在書上看見了懷孕的表現，只看了一半就沒忍住嘔了一聲，捂住嘴臉色蒼白。
她有了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孩子？
青春期的孩子其實是殘忍和天真混雜的生物，他們輕而易舉地就會因為某個原因孤立甚至霸淩某個人，可能是因為貧窮又可能是因為身材矮小或者相貌醜陋，甚至是因為父母亡故。
家長會上從來沒有家長出席，成績優異相貌出眾又身上處處透露出窮酸的女孩是個很好的發洩對象。
一開始只是嘲笑，在栗花野子報以冷淡的註視以後這樣的沖突開始升級，她會發現自己的桌椅上有水把裙子濕透一片，會有人趁她起身回答問題時抽走她的椅子，也會在課間上廁所回來以後發現自己的書包在垃圾桶裏。
終於在教科書翻開以後全是記號筆的塗畫痕跡以後她提著書走到正笑著的女孩面前，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也許不該反抗的，只是一些小小的惡作劇，只是孤立和嘲笑……多忍一忍，忍到考試結束她就可以離開這座城市了，奔赴那個一直向往的未來。
那天帶頭的女孩來到她座位前頂著被咬破的手腕告訴她決定和好約她放學後見面時，栗花野子其實猶豫過很久，才終於在看了一眼手背上寫的數字以後點頭答應了。
距離考試還有47天，她也想少一些波折安安靜靜覆習備考。
然後就遭遇了此生最不願意回憶的事情……之一，她一生中有很多苦難，相比之下那件事竟然也不算什麽了。
女孩的嗚咽聲被藏在黑色的巷子裏，數字47在地上蹭得模糊不堪。
第二天店長詢問她為什麽沒回店裏，她麻木著臉，把手縮在衣袖裏，低聲說了一句，“爸爸來找我……”
“原來是這樣啊，那下次你要提前告訴我才行。”店長的臉色和緩了一些，忽然又壓低聲音，“有困難的話找我，我兒子在京都的大學裏教書呢……他很有人脈的！”
店長瘋狂暗示自己的能力，他的兒子也來過店裏，大部分時候是白天，偶爾也在假期期間來店裏接老人回家，是個儒雅隨和的青年男子，戴著金邊眼鏡，談吐不凡。
女孩們從那天以後便不再刻意找她麻煩，只是各種各樣惡毒的閑言碎語在口口相傳中甚囂塵上。
“知道嗎她平時一副誰都看不起的樣子，實際上……”
“就說她怎麽吃得起那個牌子的零食，原來在做爸爸活呢。”
“我上次親眼看見……”
她原本以為事情最壞也不過如此了，直到發現自己懷孕了，肚子裏有了個不知道父親的孩子。
第一反應其實應該是把它打掉的，但栗花野子拿著診所開的藥已經接好了飲用水時竟然遲疑了。
她看著門外人來人往，慢慢摸上自己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還不能被感知到的心跳聲。
那是個……小小的孩子，流著和她一樣的血脈，天生就會愛她喊她媽媽滿眼孺慕的孩子。
栗花野子的媽媽只剩下記憶裏一個坐著車離開的模糊影子，那天她哭著喊著媽媽在車後追了很久，直到車子越來越遠，直到她終於摔了一跤，媽媽就不見了。
在鄰居們的聊天中她知道媽媽是個好女人，即使懷孕的時候也找了個看守車棚的工作，把丈夫和自己的工資都存在信用卡裏準備在小城裏買一套房，在她小時候也說過要供她上大學。
後來爸爸打牌把錢輸光了，他沒有告訴媽媽而是找借口要更多的錢，直到媽媽準備給小栗花繳幼托所的學費時才發現餘額不足，她從卡裏取不出一分錢。
然後那個原本慈愛的媽媽就離開了，看她的目光覆雜，最後還是選擇了一個人離開。
而她現在也成了媽媽，有一個小小的孩子。
栗花野子的臆想裏有了第三種內容，自行車下坡時看著遠方的海平線時想象的不再是沈入海底而是和另一個小小的可愛的有和她相似眉眼的孩子在沙灘上一起堆沙堡。
那是……會愛她的孩子啊。
栗花野子最終放下藥包選擇了留下那個孩子，她更拼命地讀書了，只有成績足夠優秀到讓所有人都側目她才能被看到，才能走到最上面，才能給她和孩子都謀求到一個光明的未來。
她一邊拼命讀書的同時也在發愁該如何向店長交代，但轉念一想考試結束時大概還沒顯懷，借口自己吃胖了大概能熬過畢業典禮……吧？
女孩眼中重新有了光亮，比之前更加耀眼更加明亮，也更讓人覺得刺眼了。
於是某一天，她失去了那個孩子。
在同一天，她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請函，是一份入職合同。
審神者栗花時常思念一個素未謀面的、小小的孩子，想象她或者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想象孩子甜甜叫她媽媽的聲音，想象孩子和她相似的面容……還有那份澄澈無瑕的愛。
而很久很久以後，久到少女成為女人，又逐漸在鬢邊染上白色。
成為了一位圖書管理員的栗花，仍然時不時會想起一個孩子。
他的時間永遠都定格在最可愛的年齡，會用親近的目光偷偷看她，每次來都會帶著各種各樣的紅豆的制品，約她外出散步或者逛街。
那孩子大概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他的面容與特征都和來到她身邊時有明顯的區別，但他卻忽略了一點就是眼神。
眼神是不會騙人的，栗花也相信自己的直覺。
如果說第一次是巧合，後來的每一次就只會是刻意，他每次都帶著紅豆做的食物來拜訪她，卻並沒有表現得有多喜愛，相反她覺得他好像更喜歡吃綠豆……
那孩子從未改變過面容，但她能從他的一言一行中察覺到他在一點點長大，逐漸變得成熟，但他看她的眼神始終一如最初。
那大概是愛吧？……應該？
看著終端上的正在輸入中一閃一閃，最後過了好半天才蹦出一行字，栗花笑得彎起眼睛，在輸入框寫下自己的回覆。
【好啊，這次我來準備便當怎麽樣？】
對面很快又發來新的消息，於是栗花笑得更開懷了些。
桌上趴著的白貓擡起頭睡眼惺忪，“栗花花遇到什麽好事了喵？”
“嗯，是好事呢。“栗花彎起眼睛回答，順手摸了摸白貓順滑的背毛。
她曾經對自己的人生有三種規劃，眼下卻過上了第四種生活。
49歲的栗花成為了一名上班晚下班早的圖書管理員，平時的主要工作是發呆和擼貓……因為時之政府大量在各個方面使用了符咒和術式的關系清潔工作免了，回家時會有人迎接並且提前準備好晚飯。
她總期待著一個孩子的邀約，她樂於陪著他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但是也不是沒有煩惱的。
看著通訊欄不斷閃動的新消息紅點，栗花嘆了口氣，打開聊天框。
【木彥大人今天有什麽事嗎？】
【栗花今天有空嗎？】
【沒有呢，我和風早大人約好了野餐。】
【我也可以參加！！】
栗花看著聊天框幾乎能想象到對面同樣已經到了領退休金年齡的男人眉飛色舞的表情，長長嘆氣。
她以為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她只欠對方預付的醫療費和一條燙得格外筆直的新褲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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