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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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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閉上了嘴,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吃冰淇淋。

風早振挖完了綠豆沙嘎嘣嘎嘣嚼盒子底下埋的巧克力豆,偷偷去看栗花手裏的盒子,發現她只懟著紅豆沙挖。

栗花大人真的很喜歡紅豆啊……所以才會在本丸的經濟條件不怎麽樣的情況下,還是在萬屋買了一袋紅豆蒸糕。

然後全部進了他的肚子。

風早振又挖了一勺巧克力塞進嘴裏,冰淇淋盒底部三分之一是香草冰淇淋混合著切塊的小塊巧克力,中間還夾雜著堅果和果幹,蠻好吃蠻有嚼頭的。

他捧著冰淇淋盒子晃悠著小腿看向石磚鋪的道路一端,有一隊稽查隊刀劍正佩刀匆匆走過來,看樣子要去另外一邊。

領隊的是一振山姥切長義,打刀目不斜視地由遠及近,風早振的目光跟隨著他身後飄起的披風,耳邊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嗡鳴,源頭……他的目光落到打刀腰間,看見了正亮著燈運作中的小型儀器。

山姥切長義停下腳步摘下儀器查看,忽然,他擡頭遙遙看了過來,淩厲的目光掃過長椅上的兩人,在瞥見風早振的時候微微一怔,旋即按了什麽按鈕又低聲對著對面說了些什麽,重新把儀器放回原位,招呼著隊員繼續行進。

風早振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栗花,只看見她仍然低著頭挖冰淇淋,陽光下額角有幾縷白色的發絲格外顯眼。

她似乎沒有註意到那位稽查刀的註視,風早振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不覺皺眉。

他身上好像也沒什麽能讓稽查隊註意的東西。

那一隊稽查刀腳步整齊地從他們面前不遠處的路上快步走過去了,朝著道路另一旁前進。

風早振盯著他們的背影,疑惑不減反增。

他覺得剛剛那位山姥切殿大概確實是因為他們才停下的,但原因不明……而正當他看得入神時,手腕上的終端忽然響了一聲,有新消息。

風早振一怔,扭頭對上了栗花看過來的疑惑目光,微笑著對她擺擺手,“可能有新消息,抱歉,我先看一下。”

栗花點點頭,繼續一點點挖有點融化的紅豆沙放進嘴裏,目光看著遠處草坪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怔怔出神。

見她並沒有註意自己,風早振松了口氣背過身按亮光屏。

不是想象中的家裏人喊他回家吃飯的驚喜短信,而是一封黑底金字的,不斷跳動著的來自時之政府的郵件。

他驀然覺得呼吸一緊,下意識擡手掩住屏幕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栗花仍然看著遠方才咽了咽口水點擊打開郵件。

【請風早大人務必記得把無證借走的絕密文件在本日內交還到檔案室,目前我們暫時為您補辦了借記登記手續,以上。  時之政府  調度臺】

出乎意料的簡單的內容,但內裏的含義遠不是字面上那樣簡單。

畢竟他根本就沒在檔案室辦理借記業務,他從檔案室帶走的只有——

栗花。

風早振呆立原地,霎時間後背冒出冷汗。

他所做的一切都沒有瞞過時之政府高層的註視,只是他們似乎並沒有追究的意思,只是給他劃定了一個期限……在今天之內,把人還到該去的地方。

方才那一隊稽查刀的行為也有了解釋,隔著很遠距離他們就已經察覺到了栗花的存在,而在時之政府的規章中,想必不包括讓一個“囚徒”離開關押她的監獄。

而這個監獄某種意義上是他親手送她進來的。

風早振按熄了終端,慢吞吞扒拉另一半的紅豆沙往嘴裏塞,淡淡的甜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他忽然註意到了一件事,剛剛的郵件裏還提了一件事,“借記手續”是什麽?

他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

“栗花大人。”

“嗯?”栗花聞聲回頭,看向另一邊的風早振頓時又露出了溫柔的笑,“怎麽啦?”

“您下午有空嗎?”風早振看著她,同樣露出笑容,略帶羞澀地擡手蹭蹭鼻子,“我最近想買點新衣服,缺個幫忙參謀的人……您能不能陪我去選一下?”

他又舉起手雙手合攏對她搖了搖,嘴裏還叼著冰淇淋勺,含糊不清道,“我會支付報酬的,拜托拜托,可以嗎可以嗎?”

栗花當場怔住。

眼前的畫面是如此熟悉,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撒嬌語氣讓她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下落不明的那個孩子。

她低下頭揉了揉眼睛,輕聲應答。

“好啊。”

“真的嗎?太感謝了。”模樣年幼的本靈笑彎了眼睛,起初疏離禮貌的態度盡數褪去,“您真是個好人。”

……

時間接近黃昏,夏天白日裏炎熱,此刻正是萬屋人流量最大的時候。

稽查隊增派了巡邏和維持秩序的人手,攤位上狐之助們招攬客人的叫聲此起彼伏,間歇夾雜著本性流露的狐貍叫聲。

而其中有一對組合格外引人註目。

“快看,那個不會是新的……”

“天!好可愛!”

“天殺的我一眼就知道這是我的寶寶!時之政府呢!時之政府在哪裏馬上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主殿冷靜!”

“好想給他梳頭發……嗚嗚……”

周遭的審神者們議論紛紛,刀子精們也硬著頭皮頂著稽查刀的虎視眈眈竭盡全力勸告自家主君,一時間既吵鬧又安靜,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風早振握著栗花的手和她並排走在萬屋的街道上,漫不經心打量周圍的攤子,腳下卻沒有停下。

老實說他剩下的時間不太多,除了時之政府的郵件,還有一份還沒到達卻隨時可以發過來的消息在等著他。

今天是他完成一年級考試的日子,算他刃生中參加的第一回大型考試,前些日子家中和隔壁家中的刀子精們就操碎了心,昨天連不知道漂泊到了什麽地方的鹿鳴也發了郵件問候他……雖然內容是完不成考試的話後果自負這樣的話,但毫無疑問,這場考試某種意義上算得上萬眾矚目。

如果因為事情耽誤時間不去參加大家精心準備的慶祝會,未免太過分了。

風早振不擅長做這種事,所以腳步比平時還稍微快一點,滿心想著快點完成突發奇想的事情,完全沒發覺胸口的銘牌吸引了多少視線。

手腕上的終端忽然又響了一聲,風早振下意識放慢腳步,按亮看了一眼,又立刻按掉。

“栗花大人,您覺得我適合什麽樣的衣服?”風早振站住腳步問她,整理肩頭的披風,隨手把銘牌取下來攥在掌心。

“嗯……感覺您穿什麽都會很可愛啊。”栗花溫柔地笑,傾身下意識想摸他的頭,手到了半路又忽然想起對面少年的身份,尷尬地想要收回手,“總之去試試看……”

“您是想摸摸我嗎?”風早振問。

栗花一時語塞,還沒收回懸在半空的手忽然被握住了,對面的本靈把她的手掌放在自己頭上,彎著眼睛對她笑,“可以的哦,我不介意您這樣做。”

霎時間周遭又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風早振感覺氣壓都被吸低了幾度。

他做了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他有些驚疑不定地猜想,連忙重新握著栗花的手大步往前走,“……先去看看衣服吧!挑選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栗花睜大眼睛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和少年的背影,忽然笑了,聲音極其輕柔地說道,“好呀。”

等兩人走了,周遭原本寂靜的街道上才又爆發出嘁嘁喳喳的討論聲,審神者們吵得像八百只鴨子。

“姐妹!你剛剛看見了嗎!!”

“嘶……嘶……嘶……”

“這麽會撒嬌!我的天!”

“寶貝,叫一聲主人,命都給你。”(氣泡音)

“時之政府你欠我的用什麽還——”

……

服裝店的狐之助尾巴搖成了電風扇,因為店裏來了一位貴客。

有多貴呢?看店門口假裝在執勤實際上三分鐘前到場清理現場的稽查刀就知道了,它負責的店裏似乎來了個不得了的客人。

狐貍式神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亂轉,一個勁蹦跶著引著小少年往貴衣服面前跑。

“這裏是本店本季度最熱銷的服飾!有很多審神者都會給短刀們選購呢!”

“還有這邊的是設計師傾心打造的設計款,總覺得配大人您再適合不過……”

“還有還有!這裏的單品非常適合搭配!也許有意外的效果也說不定!”

風早振幾乎忙成了小陀螺,見栗花的目光在哪一套上面多停留了兩秒就拿下哪一套匆匆跑進試衣間,只花了十幾秒又跑出來舉起手給她看,問她合不合適好不好看。

栗花只一個勁的點頭,無論哪一套似乎都和他天作之合,她分分鐘就能誇一連串不重樣的詞。

合適,都很合適。

她之前就總想著帶那個孩子來萬屋,多買些合身的衣服……換來的那套還是大了些,雖然雪丸表現得很開心,但她還是覺得是她委屈他了。

眼前的本靈少年與雪丸有些不同之處,但又極度相似,無論是外表還是笑起來的樣子,看著她的樣子……真像啊。

栗花目送著少年又急匆匆拿了一套衣服進試衣間了,忽然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生生地疼。

她覺得有些慚愧,明明這孩子對她十足的真誠,毫無防備,她卻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實在是不應該極了。

在風早振的高效率下很快試完了大部分的衣服,眼下試的是最後一套,一件半和半西式元素的新式服裝,衣袖寬大,衣身卻又剪裁合體,配了一條將將過膝的黑色短褲,腰帶垂落白金色的流蘇。

他舉起手在鏡子面前轉了一圈,回過頭輕輕扯住栗花的衣袖晃了晃仰起頭看她,“栗花大人,好看嗎?”

栗花笑著點點頭俯身替他整理卡進脖頸的衣領,“好看。”

“那全部買了吧。”風早振回頭對貨架上蹲著的狐之助招手,“買單。”

狐之助立刻屁顛屁顛跑過來諂媚地咬走裝著衣服編號牌的籃子在前臺瘋狂打單,爪子幾乎按出殘影。

風早振趴在前臺付賬,除了身上穿的一套直接帶走以外其他的他都填了本丸的編號選擇送貨□□。

在豪爽地付了一大筆小判以後,狐之助眉開眼笑地在前臺上蹦跶著揮爪送他們離開。

風早振率先出了門,因為他看見有一家賣鯛魚燒的攤子流動過來了,所以去點了兩只紅豆餡的。

攤位上的狐貍式神又是一陣感謝,手下一點不慢地往預熱好的模具裏倒面糊,操作得很利索。

風早振趴在攤位前看狐之助做鯛魚燒,聽見身後店裏女人溫溫柔柔的聲音正在和狐之助對話。

“剛剛的那套衣服有現貨嗎?請再來一套……尺碼的話,一樣就好,現在就要,我付錢,拜托了。”

“請稍等!”

“非常感謝。”栗花的聲音帶著感激。

她很快出了門,手裏提著一只萬屋的購物袋站在風早振身邊和他一起看狐之助往鯛魚燒裏放大塊的紅豆沙餡塊,並沒有出口解釋什麽。

風早振目不斜視,也沒問。

他知道她是買給誰的,所以覺得更難過了。

他不敢和她相認,一點都不敢。

接過狐之助遞過來的鯛魚燒,分了栗花一只,風早振小心翼翼地捧著剛出鍋的滾燙的魚形小吃,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遲遲沒有下嘴。

燙燙燙……

轉頭一看,栗花正在問狐之助要餐巾紙,她用厚厚的餐巾紙把手裏的鯛魚燒多裹了一層遞給他,又很自然地拿走他手裏的,也裹了一層。

原本燙手的鯛魚燒頓時降溫了許多,捧在手裏還是熱的,但不燙了。

風早振吹了吹,小小咬了一口,眼眶有點紅。

“怎麽了?還是很燙嗎?”栗花溫聲細語地問。

“嗯。”風早振點點頭,又使勁吹了幾下,“好燙啊。”

他是個膽小鬼。

他連半點真相都不敢告訴她,只能看著她兀自難過,為那個虛假的身份操碎了心。

但風早振早就不是之前那個莽莽撞撞直來直去的小孩子了,在幾個月來三日月宗近的教導下他甚至學會了和時之政府打太極,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能做,他一清二楚。

告訴栗花真相,恰好就是不能做中的不能做。

時之政府特地發來的借記郵件上就已經可見一斑了,栗花似乎是很重要的人。而且她眼下過得還不錯,他貿然隨意改變時之政府的安排很大可能只會給她帶來不幸,甚至連眼下的平和也無法維持,他不想她落到更淒慘的境地去。

“喝一點這個怎麽樣?”

栗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風早振回過頭,看見她端著一杯飄了幾塊冰塊的放了檸檬片和薄荷葉的透明飲品,眼下冰塊幾乎快化沒了。

他平時在萬屋買的飲料從來都最少放半杯冰塊。

“太冰的對身體不好,我特地讓狐之助少放了一點。”栗花把杯子遞給他,笑得眉眼彎彎,眼中含著些期待,“試試看?”

老實說栗花確實不年輕了,這樣的笑容讓她眼角的皺紋更明顯了幾分……風早振默默看著她的笑,伸手接過杯子,脆生生說了聲,“謝謝栗花大人。”

栗花的笑頓時更真實了許多,她捧著鯛魚燒看著他喝水,目光格外溫柔。

真的很像啊,她的孩子。

喝完了蜂蜜檸檬水,兩人繼續一邊啃著鯛魚燒一邊往回走。

風早振慢吞吞把魚頭啃沒了一半,正掂量著該啃魚鰭和啃魚尾時,手腕上的終端又響了。

提示消息的圖標跳動著,這次的發信人並不是時之政府。

風早振按掉了消息,看向栗花,“我得回去了,我先送您回時之政府怎麽樣?”

栗花猶豫半晌,點點頭朝他伸出手,“……好啊。”

某個瞬間她想過趁機逃跑,但很快她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她的刀還在這裏,而且她在反叛軍裏屬實不是什麽有地位的人……即使逃出去了,她又能去什麽地方,又怎麽才能找到雪丸救出他?

而且她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過時之政府了,更別提來萬屋,這是不被允許的。

今天是面前的這位本靈帶著她她才第一次通過了檢測出來,如果她逃跑了……栗花看了一眼牽著她的手在前面走的小小身影,在心底嘆氣。

他一定會被連累吧。

她不能跑,不能……雪丸的話,她已經想好了另一個方案。

不就是報覆麽?

敢動她捧在掌心的孩子,他們就得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她也許該相信時之政府有能力保護她的安全,只是以後恐怕不能再出來了,即使被帶著也不行。

她得好好的活著,等他回到她面前的那天。

……

“栗花花回來啦?”白貓從櫃臺後擡起頭看她,伸了個懶腰,“睡得好舒服喵——”

栗花看著櫃臺上堆起的一摞打了借記申請標簽的文檔,忍不住揉了揉額頭,“您還是一點都沒有處理嗎?這些借閱申請……”

“沒有,奴家等栗花花喵。”黎芙眨著鴛鴦眼和她對視,討好地舉起一只爪子,“我只是一只小貓咪,小貓咪怎麽會辦理借記程序呢?喵。”

栗花扶額。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少年,有些歉意道,“抱歉今天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是我麻煩栗花大人了。”風早振連忙推拒,“還有今天說過的報酬您想要什麽?”

栗花搖了搖頭,“我沒什麽想要的,您有事要忙的話先回去吧。”

“那請務必收下這些。”風早振手忙腳亂把買的一系列紅豆糕點拿出來堆在櫃臺上,巴巴看著她,“可能有點冒犯,但是看您好像很喜歡吃紅豆味的食物……”

栗花抿著嘴唇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點頭收下了。

“說起來,您有降靈過嗎?”

風早振正準備轉身離開時,身後的門忽然被推開,栗花從門縫裏露出頭看他,目光裏帶著希冀。

“……這個的話,”風早振遲疑了許久,最後搖搖頭,“我不清楚,可能是有的,但是我不記得了。”

“這樣啊。”栗花聞言並未露出失望之色,重新露出笑容,“謝謝您啦。”

“那……再見?”風早振試探性對她揮手。

“再見。”栗花笑容格外溫柔繾綣,推開門對他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幾不可聞,“真的……太感謝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了。

她的雪丸,是個殘缺的孩子吧?

但是無論他之前經歷過什麽都沒關系,她會竭盡全力地愛他,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回到她身邊。

因為媽媽就是會無條件地愛自己的孩子,而他是她認定的孩子。

栗花輕輕撫摸著打著萬屋印記的購物袋,凝視著走廊盡頭遠去的小小身影,表情溫柔得不可思議。

她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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