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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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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要問九百只鴨子的威力有多大,第二天醒了還迷迷瞪瞪的風早振再有心得不過。

打了個哈欠,風早振把腦袋從樹根處擡起來看看面前站著的人,又躺了下去,“早……”

聽了一晚上的各種聊天八卦沒怎麽睡覺,再有精力的刃也會起不來床的。

“昨天做了些什麽?”來人問道。

“義經公大戰牛頭鬼……”風早振閉著眼睛哼哼,“琉球求救高天原……”

“這都什麽和什麽?”小烏丸坐了下來,好笑道,“怎麽不說巨龍突擊天皇?”

“真的嗎?”風早振擡頭。

“假的。”小烏丸毫不客氣按住他的腦袋又摁了下去,“睡吧睡吧,都困成小傻子了。”

小傻子風早振睡出了幸福的小泡泡。

夢裏沒有九百只鴨子,也沒有巨龍突擊高天原。

……

睡醒時眼前是布料細密的紋路,腦袋下面觸感柔軟而有彈性。

風早振下意識眨了眨眼,想伸手摸一下。

“做什麽?”小烏丸語氣帶著笑意,“做什麽夢了?”

他放下手中捏著的櫻枝輕拍膝頭躺著的小孩兒額頭,俯身看他,“睡得如何?”

風早振呆了一下,然後猛地坐了起來——一記清脆的碰撞聲,他捂著額頭嗷的一聲又跌回了小烏丸膝蓋上。

小烏丸同樣捂著額頭,語氣無奈道,“一睡醒就襲擊為父的你倒是第一個……”

風早振連忙一疊聲朝他道歉,耳根蔓延出的紅色鋪了滿臉。

小烏丸笑著揮手不怎麽在意,又問道,“昨天去做了些什麽?為父以為你會來找我的。”

他在回廊下捧著茶杯坐了一下午也沒等到人來。

風早振想了想,“釣魚。”

“釣到了嗎?”小烏丸好奇。

“釣……釣到了。”

“哦?”小烏丸興致勃勃,“那不如讓燭臺切煮魚吃?”

風早振臉上通紅,舉起手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給他看。

“兩條?”小烏丸道,“也還算不錯……”

“不是。”風早振的聲音幾乎輕到聽不見,“是……是這麽大。”

食指和拇指間間距了一厘米左右,就是他釣到的迷你魚。

小烏丸笑得前仰後合,最後擦去眼角笑出的淚花又拍拍仍躺在他膝頭的小孩兒的額頭,“……沒事,等魚長大了再釣。”

風早振瞧著他的神情,忍不住也嘴角微微上揚,道了聲“好”。

他便在這座本丸住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風早振遲遲沒再收到隊長的回信,但雪鋒除了總冷著臉不和任何人搭話以外倒是毫不為難他們,還會拿著燭臺切光忠寫的單子出去換東西回來。

有的東西沒換到他就寫上“暫缺”,並清單一起放在壘起的物資箱上面。

日覆一日,時間幾乎察覺不到流逝。

每一天雪鋒都會帶走一振或者兩振刀,回來時再放回刀架上,偶爾會挑出其中幾把養護整理一番再掛回去。

而每一天他離開以後刀劍們便忙忙碌碌為他清掃庭院、整理房間、清洗衣物和前一天用剩的碗筷。

兩者相敬如賓互不打擾。

終於有一天風早振還是忍不住又問了小烏丸一次,那天是個晴天,庭院裏的雪花漸漸消融。

“小烏丸殿,雪鋒大人他……是好人嗎?”風早振鼓起勇氣道。

“那要看你從誰的角度來評判他。”小烏丸說道,“這些天下來你覺得主人是什麽人?”

風早振不說話,只是嘴角抿了起來。

他不知道。

“如果是從人類的角度……主人不是個好人。”小烏丸淡淡道,“那孩子確實殺了很多人,有普遍意義上無辜的,也有罪無可恕的,還有礙了別人眼的。”

風早振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小聲問道,“那如果不是從人類的角度呢?”

上一次小烏丸給他的答案是刀劍無法質疑主人的決定,但他總覺得那不是對方真正的想法。

“那……”小烏丸瞧著小孩兒的頭頂,笑了聲,“我們前代的主人殺過的人還少嗎?”

他輕輕撫摸風早振的頭發,聲音和緩,“雪丸,在這裏的每一把刀幾乎都沾上過人類的血啊。”

“主人與之前的主君也沒什麽區別,甚至他殺的人還要比許多主人殺的要少上許多。”

風早振仰頭看他,有點不服氣,“可是雪鋒大人明明可以不殺人……”

小烏丸放在他頭上的手緊了一下,片刻後低下頭湊近了低聲道,“他不可以。”

他不可以。

因為他本來也只是更上位者手中的一把刀,而刀生來就是為了殺人。

風早振又說不出話來了,抿著嘴去瞧墻角新發出的一抹新綠,一抹淡淡的黃色從萌芽上生出。

他才恍惚想起冬天已經持續了許久,大概是快要開春了。

本丸的萬葉櫻大概也快要開花了吧……

小烏丸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話,他問他若以刀劍而非付喪神的角度來看,雪鋒是個什麽樣的人。

風早振想了半天,“……雪鋒大人會是個很好的主人。”

比起搜羅天下名刀於手中卻從不使用他們的織田信長,大概雪鋒真的是一位很好的主人。

他總是把所有刀都照顧得很好,把室內門窗緊閉又時常養護它們。

而他的刀又仔細地照顧著他這個主人,把本丸打理得井井有條,為他準備衣食住行。

小烏丸笑了,“那就夠了。”

風早振沒笑,“可是只是這樣……大家不會覺得寂寞嗎?”

小烏丸便摸摸他的頭,“已經很好了。”

風早振不明白他說的話,只是想著自己以前見過的本丸覺得不對。

想起栗花本丸時又覺得,好像是要好一些。

雪鋒從不在物資上苛待他們。

風早振起身走了,他要把茶杯拿去廚房清洗。

小烏丸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神情覆雜,輕聲又重覆了一句,“已經很好了……”

雪鋒不會是一個很好的審神者,但他是一位很好的持刀人。

對他們來說,已經很好了。

又過了幾天,某一天清晨時雪鋒照舊在道場練刀。

風早振打著哈欠聽著青年振刀發出的破風聲昏昏欲睡,直到某一刻空氣忽然靜謐。

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聽見對方的腳步聲逐漸往外走去。

還有……若有若無的敲門聲!

風早振徹底清醒了,小聲問旁邊刀架上的和泉守兼定,“和泉守殿……”

和泉守兼定醒著,“嗯”了一聲。

“雪鋒大人去做什麽了?”

“去開門啊。”和泉守兼定不耐煩道,“聽不到有人敲門嗎?”

他聽到了,但沒往有人拜訪上面去猜。

畢竟這些日子來他幾乎已經完全習慣了過往的人只有雪鋒一個這件事……風早振眼睛亮晶晶的,開始豎起耳朵去聽外面的動靜。

過了許久他才聽見雪鋒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

風早振又小聲去問和泉守兼定,“雪鋒大人不來了嗎?”

按照對方平時的習慣那點時間完全沒到練習的標準才對。

“不知道。”和泉守兼定也醒了,語氣懶散,“去天守閣拿東西也說不定……”

也許和泉守兼定說的是對的,因為過了不久風早振便聽見了下樓的聲音。雪鋒又走了回來,腳步聲仍然沈穩均勻不急不緩。

轉過屏風,雪鋒的身影出現在昏暗室內。

他把墻邊的暗格拉出變成桌子,把自己手中的太刀放在上面而後說了一句,“進來吧。”

旋即端坐下來,神情平淡望著前方。

風早振沒著急太久便看見了第二個身影從屏風後轉出,他忍不住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披風領口掛著金色銘牌的栗發少年眼眸是澄清明亮的綠色,他含著笑打量滿墻刀劍的壯觀場景,輕輕鼓掌,“不愧是雪鋒大人啊,這等收藏實在讓人羨慕。”

雪鋒眉毛也沒擡一下,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少年饒有興致地圍著墻面走了兩圈,最後把目光放到角落白鞘的短刀上伸出手。

“別動。”雪鋒忽然冷冷道,“那是我的刀。”

“你的刀?”少年眉眼彎彎,“那你喊他一聲看他答不答應?”

雪鋒瞇起眼看他,手已經摸上了太刀的刀柄,整個人蓄勢待發。

“你不喊那我可就喊了。”少年笑道,轉頭伸出手看向面前短刀喚了一聲。

“小風早,過來。”

像是被解開了什麽封印似的,短刀上靈光一閃。旋即風早振在一蓬花雨中現身,扶住少年的手掌驚喜地喊道,“……老師!”

“嗳,乖仔。”鹿鳴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老師來接你回去。”

室內一片靜寂。

雪鋒冷冷看著對面動作親密的兩人,重覆了一遍,“老師?”

雪鋒不是傻子,傻子也不能在刀尖舔血的日子裏活了這麽多年。

“雪丸,你不是栗花的刀。”他用篤定的語氣說道,“或者說——你也不是雪丸。”

最初的喜悅褪去,積攢起的畏懼頓時浮上心頭。

風早振怯怯看了他一眼,聲若蚊蠅,“……雪鋒大人。”

“怕什麽,老師給你撐腰呢。”鹿鳴繼續揉他腦袋,反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摸了一把果仁出來放在風早振掌心,哄道,“邊上玩去,老師和他聊點事兒。”

風早振低頭看了眼,是一把黑黑的幹癟小果子。

塞一顆在嘴裏抿開,是甜的……回味有點酸。

回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刀劍,風早振轉頭出去了,強行讓自己忽視掉身後如同針紮般的淩厲視線。

“兇什麽?”鹿鳴很自然地走到雪鋒身邊擋住他的視線,俯身想拍拍他的肩膀,“做人麽,心胸開闊一點才好……”

雪鋒側身躲過他的手掌,“我沒有被騙了還能笑著原諒對方的胸襟。”

鹿鳴一挑眉,又笑起來,“你看你這多沒意思……”

他再次按住雪鋒的肩膀,站在對方身後語氣淡淡道,“但是誰讓你沒我強呢?偶爾服個軟也是應該的對不對?”

雪鋒沒說話,只聽見身後少年仍然用帶笑的聲音說道,“所以現在來好好談談吧,雪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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