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記憶】

“不用緊張，就當是睡一覺。”

案臺上各色材料擺開，還有一口熔爐散發著驚人的熱量，爐口被蓋好了但仍從邊緣竄出火星。

風早振盯著紅色的火光出神，心底有些發怵。

雖然風神大人說不用緊張……但是這種事情怎麽可能不緊張？

那個爐子給他一種很危險的感覺，掉進去的話一定會燒得什麽都剩不下吧？

通紅的，滾燙的……

刀劍的新生與毀滅都與它息息相關，從紅燙的鐵水變成刀，從破損的刀劍熔煉變成廢鐵。

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印象中中並沒有關於自己的刀匠和出生的記憶。

明明很多刀都會記得自己的主人，還有被稱為父親的刀匠，過往的經歷與和主人共享的榮光……可是他什麽都沒有，什麽都記不起來。

像曾經被燒毀過的一期尼他們一樣……

被燒毀……

記憶中某一幕畫面突然變得鮮活起來，白發的小孩子和他一起坐在茶桌前分吃【鶴丸國永】送的糖果。

[螢丸會記得以前的記憶嗎？]短刀猶豫著問道，低頭咬一口甜甜的棉花糖，[關於以前的事情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夢……一覺睡醒也很快就會忘掉。]

[是說在阿蘇神社的日子嗎？]【螢丸】咬著一片薄薄的中間有小花瓣的糖片扭頭看他，[當然記得，我被供奉在神明大人面前，然後很多很多人會每天來神社參拜……只要他們一直相信我可以為他們治療疾病，我就真的可以做到。]

[付喪神的力量和存在都來自於傳說，人們相信我會被螢火蟲修覆我就真的會有很多螢火蟲幫忙，他們相信摸摸我可以得到幸福和治療疾病我就真的也可以做到。]

[好厲害啊……]風早振驚嘆道，又遺憾地嘆氣，[可是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傳說和厲害的地方。]

[不過我確實有一段記憶是記不清的。]【螢丸】忽然說道。

[被沈進大海裏的記憶就什麽都記不清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片海域也記不清其中的經歷。]

[啊？]風早振緊張地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啊。]【螢丸】伸了個懶腰去拿茶杯，[這種事情是很常見的，而且就算我們自己記不清了也會有人替我們記住嘛。]

[小風早你還在這裏和我一起吃糖就說明一定還有人記得你的故事哦！]

[所以不要難過呀，就算現在沒有使用你的主人……得到人類形體的那天起，你就已經有了自己去創造傳說和被人記住的能力。]

[以後也一起加油吧！]

……

“風早知道該怎麽回到本體嗎？”

“……不太清楚。”風早振搖搖頭。

他唯二的兩次和本體相關的現世只有在被水鶴大人喚醒的時候和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要在清醒狀態下像其他刀一樣自如轉換控制這一點，還真的不清楚該怎麽做到。

“沒關系，就這樣也好。”一目連說道，轉頭拿起水杯遞給他，“加了一點蜂蜜，嘗嘗？”

風早振眨眨眼，可能是因為室內溫度過高的原因確實有些口幹舌燥……他接過水杯一飲而盡把杯子放回去，“謝謝。”

“無妨。”

“風神大人。”

被半抱著躺下之前，風早振忽然問道，“我以前……是不是被弄壞或者弄丟過？”

一目連動作一頓，“……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我沒有以前的記憶。”風早振低聲道，“記不清風神大人的樣子，也忘記了龍先生和羽鳴。”

“一期尼他們被燒毀過所以什麽都記不得了，螢丸被丟進海裏的記憶也記不清……我想我是不是……”

“沒有。”一目連說道，面上溫和全數褪去，表情冷冽得完全和平時完全不同。

像換了個人似的。

風早振有點被嚇到了，閉上嘴眼巴巴看著他，“對，對不起……”

對上小孩子怯懦的目光，神明臉上冷意頓時一收，垂眸摸摸他的頭頂輕嘆一聲，“不是你的錯。”

他當初就該帶上自己的刀的，而不是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希望”。

希望他自己也能存續下去，希望他能好好生活，希望他不必隨自己一同消散。

這樣的希望最後什麽都沒換到，就連再見都是小孩子辛辛苦苦努力才做到的……而明明他已經有了新的生活，卻還放棄會關心照顧他的兄長和家人回到自己身邊。

守著一個被人類的思念喚回的影子。

是的，他將風早振口中提到的那些人們認為是他的【家人】。

遠行在外一直掛在嘴邊的，一直思念著的，做什麽事情總會想起來的……不就是家人嗎？

他也相信風早振所信任依賴的那些人們同樣會愛著風早振——而這就足夠了。

他會送他回到家人身邊，無論如何。

而關於風早振所說失去的記憶……

神明握著鐵礦石在手中仔細打量再三核對，最後揭開蓋著熔爐的蓋子將之送入其中，風箱鼓動間火力高漲。

盯著鐵礦開始一點一點融化，手中鉗子一再翻轉，火光照在他臉上和唯一的眼睛裏，把一汪青翠的綠色染成幽黑。

本來就沒有的東西，談什麽失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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