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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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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靈

好在因為是下午的緣故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中一個算不算人有待商議——司機緊急踩住剎車,對著面前的麥克風喊了一聲,“這位乘客!請看好小朋友……禁止翻越車窗!無論是否在行駛中都是很危險的行為!”

“非常抱歉!”祭雲抱著鹿鳴的腰手裏還拽著制服的下擺防止他直接從車窗跳出去,抹著汗對司機大叔猛鞠躬,“抱歉抱歉!這孩子他好像……暈車!對,他暈車……可以拜托您停靠一下嗎,我們現在就下去……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這樣啊……”司機大叔嚴肅中帶著憤怒的表情和緩了一些,看了一眼後視鏡後方幾百米沒有車輛就幹脆地打開了車門,“抓緊時間,隨意在非站點停靠會被上司處罰的……真是的,孩子暈車的話應該早點了解清楚啊,怎麽做家長呢……”

完全不合格的祭雲家長在司機大叔對著車窗外喊著記得帶孩子去醫院看看檢查一下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的聲音中默默擡頭,開始找一下車就不知道竄哪裏去了的總部上司。

其實在電車上鹿鳴就表現得有些不適應,但看著窗外的隧道只是皺眉沒有多說什麽……倒是剝了很多堅果,果殼多得一時半會兒他都沒丟完。

祭雲是沒想到看上去很不是人的少年會暈車,或者說也可能是單純的對人類的東西抵觸到了極點……找到了!

“前輩!”祭雲背著兩個包順著路邊的樓梯往下跑,逐漸放慢腳步最後停了下來看向跪坐在草坡上深呼吸的鹿鳴,“抱歉,沒有事先了解清楚,您很難受嗎?這裏有礦泉水和一點酸口的糖果……”

“……”

“前輩?”

鹿鳴垂眸沒搭理他,只是緊緊皺著眉呼氣再吸氣。

嘈雜的聲響和濃郁的氣味……果然封閉五感時間有限還是有弊端的,比如現在他就沒法再來一次。

老實說他現在都不怎麽能聽清這個人類在說什麽。

末代的現世對異種的壓制很強,靈力的消散加上大妖怪天生敏銳的感知能力,幾乎一踏入人潮中鹿鳴就皺起了眉。

與六年前不同,當時現世雖說同樣壓制靈力和妖怪……但並沒有這樣嘈雜,只是他手扶刀柄跟著引導者走在街頭巷尾時時常聽見女人和孩子的哭泣聲,夾雜著陌生的語言和含糊不清的措辭只是單純的讓大妖怪覺得有點煩。

……對,按這次的引導者的說法,是二十七年前。

鹿鳴扶著額頭閉上眼冷靜了一會兒,聞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忍不住睜開眼看看,“……你在做什麽?”

青年笑了起來,把手裏已經剝開的糖往他面前遞,“嘗嘗?之前總部來的大人也有不適應現世交通工具的,所以有準備一些這種糖果,應該會舒服一些吧。”

聽不清。

鹿鳴這樣想也這樣說了,指著自己輕輕搖頭,“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麽,剛剛那個……巴士的聲音太吵了。”

靠在座椅上的時候他幾乎感覺裏面的引擎就在自己耳邊炸響,與之前在電車站聽見的如同來自三途川幽魂的號叫聲不同,他感覺自己像被什麽更厲害的妖怪吞進了肚子裏,聽著它繼續跑動狩獵心臟如同戰鼓擂動。

對於已經很久沒有被壓制過的大妖怪來說這是一種很難受的體驗,忍住沒有直接撕碎車輛和身邊的活物已經算相當理智……祭雲還敢拉著他不讓他直接跳車某種意義上稱得上在老虎嘴裏拔牙。

——或者在鹿蹄子上撓癢癢,不被踹都奇怪。

毫無自知之明的人類臉上還帶著微笑,又拿了一瓶水出來擰開遞給他,比劃著可笑的手勢,“喝,喝一點怎麽樣?”

笨拙愚蠢又可笑。

又恍惚和記憶中的人重疊了……鹿鳴接過了糖果放在面前聞了聞,塞進了嘴裏,再喝了兩口水重新閉上眼睛。

酸味很重稍微驅散了一點惡心感,眼前一片黑暗讓他成功冷靜了許多,耳畔嗡鳴聲急速遠離恢覆了聽覺。

流水聲,灌溉儀器中水流流動的聲音,蟲鳴與鳥叫聲,還有已經遠去的巴士排氣管發出的聲音……以及風撩動草葉樹蔭發出的沙沙輕響一如從前。

鹿鳴重新睜開眼整理了一下披風起身,“走吧。”

“前輩?”祭雲滿臉茫然但還是很快整理好東西跟上了,嘴裏還在絮絮叨叨,“走這邊的小路就好,還好還是春天天氣不怎麽熱……您如果再晚一個月來的話就不太好這樣直接走過去了,畢竟下午還是氣溫比較高的……”

鹿鳴順著窄小的路慢悠悠走著,忽然抽了抽鼻子看向遠方,“那是什麽?”

“什麽?”祭雲掏出望遠鏡看了半天,又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才不確定地回覆道,“喝好像是一片草莓園……應該正在成熟期吧,前輩想吃嗎?我去買一點?好像看見有人在裏面采摘……”

鹿鳴又聞了聞,甜膩膩的味道沒有其他怪味……“好。”

他拽住了祭雲的衣服下擺,“不急,走過去再說。”

“噢。”祭雲停下腳步重新乖乖落到了他後面,“說起來前輩你既然不適應現世的話……這次為什麽會來現世?總部很缺人嗎?”

貌似漫不經心的提問裏帶著他的小心思。

時間流速不同意味著什麽呢?……在現世度過一生的時間,可能正如少年所說只是六年的三倍或者四倍。

如果恰好遇到總部進入了比較湍急的流速地帶,或許一日就是一世。

祭雲其實不太甘心就這樣普普通通過完一輩子……雖然他想過很多次自己的一生會是什麽樣所以才能輕輕松松地告訴鹿鳴以後給孫子孫女買書包什麽的。

但是果然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想……

抱著隱秘的期待,他聽見少年遲疑了一下慢吞吞說道,“啊,本來想帶孩子來現世看看。”

“啊?”祭雲楞住了,自認隱蔽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鹿鳴的身高……中途被涼嗖嗖看了一眼目露兇光。

“你在看什麽?”鹿鳴盯著他語氣涼薄。

如果用妹妹看過的言情小說來形容的話大概是“他的眼神浸透了冰水冷冽如刀”之類的形容吧……祭雲漫不經心地想著,委實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在危機關頭脫線的潛質……“只是在想您的伴侶……”他說道。

下一秒他就想掐死自己,因為對面少年的目光已經不只是“冰冷得像泡水的刀鋒”了而是已經恢覆了奇特的深綠色夾雜著特殊的奇異力量……震懾感撲面而來,不清楚這位大佬的種族但他恍惚明白了為何人常說不可與猛虎對視。

祭雲顫抖著後退了一步,猛然鞠躬,“非常抱歉我剛剛什麽都沒說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猛虎般的目光輕飄飄挪開了,鹿鳴隨手折了一段草葉開始……編青蛙。

他手指翻飛非常靈活,幾乎是祭雲還沒敢偷看的時候就編好了一個活靈活現的放在他面前晃了晃,“這是什麽?”

“青,青蛙?”祭雲試探著回答帶著點不確信,“如果不是的話我……”

“是青蛙。”鹿鳴隨手把青蛙拿走了塞進腰包裏,重新開始物色比較長的草葉。

還以為按照常理會送給他的……祭雲重新擡起頭有些悵然若失,畢竟這種一期一會的相遇他還是蠻想要個紀念品的,以後老了給孫子講故事也算有了談資。

“確實缺人。”

遠遠地他聽見少年語氣漫不經心說道,“boss偶爾也會看現世的工作名錄,表現出超出常規的能力的會考慮錄用……”

“……是!我一定會努力的!”祭雲站直了大聲說道,跑上去重新跟上了少年的腳步。

總有一天……他目光向往。

他也會在那個時間流動很慢的地方成為其中一員,再這樣看著少年的背影吧。

“說起來,您多大年齡了……這是可以問的嗎?”祭雲猶豫道,沒遇到想象中的職場霸淩以後他膽子大了許多,“畢竟六年前……執行任務應該不會有太小的孩子吧?”

看鹿鳴的身高如果他是人類的話六年前頂多讀四年級,四年級時的祭雲還在天天想著怎麽翻墻出去玩不寫作業。

“忘了。”鹿鳴說道,俯身又選中一根草葉折下開始編青蛙,“不過人類想的我大概知道,你是想問長生的話……和能上高天原的神或者大妖怪簽訂契約確實可以比普通人活得久很多。”

聽著青年猝然粗重的呼吸聲他繼續慢悠悠說道,“神代已經結束了,妖怪的契約並不是人類能承擔的反噬……你想好了?”

祭雲怔怔看著少年淡漠的綠眸忽然意識到面前的大概就是妖怪……他咽了咽口水,“反噬?”

“嗯。”鹿鳴幽幽看著青年眼底他自己可能都意識不到的灼烈欲求,語氣縹緲如同引人迷航的海妖。

“與神明的契約是神的垂憐愛護,得賜福者長生久視不墜迷惘……但我們妖怪呢,只會掠奪。”

他一步步走到祭雲面前拽住他的領口使其不得不低下頭來與自己對視,目光幽暗深邃如同深潭,“甘願與妖怪同行墮落的人類,都已經變成了比妖怪更可怕更惡心的怪物……小家夥,別想著觸碰你不該碰的東西。”

隨手把蒲草尾部折入交錯的結構中卡死,鹿鳴上下打量了一下新鮮出爐的青蛙再拿出之前折的比對了一下……毫不猶豫把第一個丟給了失去力道拉拽下意識坐到地上的青年,“拿去。”

祭雲下意識接住了青蛙,它眼部的位置被兩顆翠綠草實所填充……讓他不自覺想起了少年的雙眸。

某一刻他恍惚以為自己置身在深暗的叢林中,周圍老樹參天盤根錯節,一片靜謐連蟲鳴鳥叫都無法滲透進去……可怕的孤獨與沈默幾乎把他逼瘋,可鹿鳴抽離了視線他才發現只是一瞬。

“看到了麽?”鹿鳴擦著手慢悠悠說道,“如果選擇和妖怪簽訂契約,即使是我這樣對人類沒什麽惡意的也會忍不住想把你囚禁在那樣的環境中……畢竟妖怪是很自私的生物嘛。”

他垂眸看著綠色的草汁一點一點被擦拭幹凈重新露出白皙柔軟的手指,在春日微暖的陽光下恍惚微微透明……忽然低笑一聲。

人類啊,貪婪又懦弱。

追求著他們原不該追求的東西,長生……可是和妖怪契約的人類又有幾個善終呢?

先無論妖怪是否誠懇給出的契約是否是真的,又是否有漏洞。

妖怪可怕的占有欲已經足夠人類發瘋。

傲慢的妖怪是不屑於與人類契約的,能讓他們付出契約的只有情感,友誼,和深淵般無望的愛。

鹿鳴想過自己如果愛上了一個人類會是什麽樣的呢……他算是非常平和的類型,但他的答案是把人類藏起來藏到沒人能找到能看到的地方。

即使人類死去,即使在漫長的孤獨中發瘋精神崩潰。

妖怪啊,就是這樣自私只知獨占的生物,從古至今。

之所以付喪神不可聽聞真名也正是如此,雖說本靈是已經得到高天原認可的末位正式神明,但分割出來的分靈並沒有神格。

他們其實也是妖怪。

妖怪得到了真名會怎麽樣呢?那就祈禱他們並不會愛或者恨著這個人類吧。

否則藏起來只是最溫和的辦法,事實上他們得到的是【一切】。

支配,占有,彼可取而代之。

變成人類的模樣,擁有人類的記憶和身軀,浸入原本屬於人類的人生中無人可以辨認。

有全心全意愛著人類甘願付出的妖怪嗎?

有的。

但等待他們的也只有死亡和消散,從一開始就註定分道揚鑣的兩個種族從來沒有同行的可能性。

無望的妖怪或許會把深愛的人一口一口吞進肚子裏吧,也算愛而得之。

“你的名字是什麽?”鹿鳴忽然問道。

“祭雲。”青年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一怔準備糾正過來……這並不是他的真名。

他看見對面的少年笑了起來,帶著純粹的惡意,“很好,他們把你教得很好嘛。”

鹿鳴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前,“噓。”

祭雲看著少年臉上的笑容忽然後背浸出冷汗,恍惚間又想起了入職時被反覆洗腦教導著忘記名字只記得代號時的場景……那位前輩反覆告訴他[記住你的名字叫祭雲而不是吉野雲原……不,你把名字忘掉吧,從今往後你的名字只有祭雲。]

[永遠不要讓妖怪知道你的名字。]

彼時的祭雲不明白前輩那樣嚴肅甚至不惜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包括上廁所時突然從隔間裏發聲問他名字的原因所在,但此刻面前站著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妖怪他忽然明白了。

是,妖怪之於人類正如不可視想之深淵。

不可凝望深淵。

不可思想妄念。

不可墜入其中。

鹿鳴重新背著手往前走了,遠遠地傳來喊聲,“快點,我想吃草莓……”

“是!”祭雲背著包匆匆追了上去,“前輩慢一點啊!我追不上……呼……有監控!!”

“管他的……”

“前輩啊!!”

……

“呼……”風早振握著刀站在原地不動,汗水幾乎完全把裏衣浸潤濕透。

——一千。

一時間誰也沒靠近和開口,等到小孩終於重新顫抖著手臂完成了收刀動作站定以後終於有人上前收走了打刀再遞上溫熱的鹽水,幹燥帶著陽光氣息的毛巾兜頭蓋下。

和泉守兼定把自己的刀收了回來,看著小小的孩子點了點頭,“很好。”

比他想的還要出色,數到八百九十六的時候他已經看見風早振手臂顫抖幾乎握不穩刀了……他才反應過來實戰刀的重量可觀。

但沒想到他還是堅持下來了,沒有讓刀再度離手……付喪神目光柔和了許多,終於說出了一直沒有跨越心中那道坎的稱呼,“……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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