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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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是很普通的一天，一期一振早早起床去拿了帕子回來一個個把小短刀們從被窩裏抓出來擦擦臉，再督促弟弟們疊被子準備去洗漱吃早餐。
“風早去廁所了嗎？”一期一振發現了其中一個被窩空空的。
藥研藤四郎脫下手套摸了摸被褥，“涼的。”
意思是已經離開很久了。
粟田口的長兄皺起眉往外走，鬼丸國綱忽然問道，“有看見白山嗎？”
“沒有。”一期一振搖搖頭，“有看見風早嗎？他不在房間裏。”
鬼丸國綱也搖了搖頭。
短暫地與他對視了一秒，一期一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抿起嘴往外走，腳步匆匆。
洗漱間，沒有。
廁所，沒有。
食堂，沒有。
……
從三條部屋出來也一無所獲的一期一振眉頭皺得更緊了，繼續往來派的房間走。
“一期殿。”山姥切長義叫住他，“主人叫你過去一趟。”
“可以等一下嗎？”一期一振面色不太好，“我在找風早，那孩子一早起床就不見了。”
“主人在叫你。”山姥切長義又重覆了一遍，把頭轉了過去，“請盡快。”
一期一振目光閃動，最終選擇了妥協，“……是。”
如果風早還在本丸的話，不缺這一點時間。
大家長決定找到孩子就狠狠地揍他的屁股讓他知道不告訴家長就偷偷藏起來的後果。
“主殿，我進來了。”一期一振禮貌地敲敲門。
“進來吧。”審神者聲音悶悶的。
一期一振踏入房間就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審神者難得的沒有打游戲也沒有在刷終端而是坐得筆挺，山姥切長義跪坐在桌後翻看公文，但翻了半天也沒有提筆批覆。
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長兄的直覺在提醒他，一期一振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開口，“主殿有看見風早嗎？”
審神者像松了一口氣似的身體微微放松，聲音柔軟而輕緩，“我給小風早臨時布置了任務哦，擔心一期殿著急，特地讓長義殿通知你。”
“白山殿也一起出陣，請不用擔心小風早的安全。”
一期一振點了點頭，“是，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後退兩步才轉身往外走，推開門出去時冷不丁問了一句，“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政……”審神者反應過來了，又重新露出笑容，“應該很快，只是普通的調查。”
“這樣啊。”一期一振說道，“多謝主殿告知。”
門被拉上，腳步聲遠去了。
審神者頓時萎靡下來趴在桌上，“長義殿……”
山姥切長義沒回她。
好在她也不需要山姥切長義的回答，自顧自盯著手指看，“你說政……”
她忽然住口換了個措辭，“……風早會回來嗎？”
“不知道。”山姥切長義說道，又頓了頓，“可能會回來，不一定是原來的那個。”
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就不用挑破了。
審神者焉了吧唧地癱在桌上，發出悠長的嘆息。
還好先把一期一振安撫下去了……雖然看他的反應，大概已經猜到其中另有隱情。
刀子精太聰明也不好，雖然可以讓她當個廢審，但這種時候就很難在他們面前過關。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猜到了多少……
一期一振停下腳步，對面前攔路的少年點點頭，“小烏丸殿。”
童子模樣的太刀雙眼像能看透人心，“風早走了嗎？”
一期一振垂眸看著地面，輕輕地嗯了一聲。
“可惜。”小烏丸說道，“明明已經願意叫我父上了，有些時候不能再多依賴為父一些嗎？”
一期一振沒有開口。
又或者他此刻內心一片混亂，也不知道怎麽接茬。
“什麽時候回來？”小烏丸又問道。
“主殿說很快。”一期一振回答，“……但我不知道回來的還是不是風早。”
一振與他們建立感情與友誼的小短刀。
“這樣啊。”小烏丸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一期一振繼續往回走。
是啊，為什麽不能再多依賴他們一些？
萬屋。
狐貍式神叼著籃子走在前面，到了目的地以後放下來回頭看向雪白的太刀，“這次那位大人沒有和鶴丸殿一起來嗎？”
鶴丸國永撒謊從不打草稿，笑瞇瞇地說道，“主殿希望改變房間的布局，鶴來幫他買東西哦。”
“是這樣嗎？”狐之助歪歪頭，又搖了搖尾巴重新跳上貨架，伸出爪子指著最上面那只巨大的毛絨玩偶，“作為房間布局的話，這個如何？非常柔軟的質料，也不會讓房間顯得太空。”
“買。”鶴丸國永點頭，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這個不用送貨，鶴想自己抱回去給龍取大人一個大大的驚喜。”
狐之助很上道，點了點頭以後把寫著商品編號的銘文遞給鶴丸國永，又繼續跳上展架，“這邊的則是中等和小型玩偶。狐之助建議您選購幾個審神者喜歡的中等玩偶，剩下的用小型填充，使空間有層次感也不會顯得擁擠。”
鶴丸國永毫不猶豫，“買。”
思考了兩秒鐘又提出新的要求，“需要能鋪滿天守閣的毛毯，造型要可愛，質地要柔軟……唔，最好容易清洗。”
狐之助點頭，繼續在前面帶路，嘴裏沒停下，“……符合您要求的物品是有的，但是價格不算低。”
“來兩張。”鶴丸國永豎起兩根手指，“一張墊，一張換。”
狐貍式神的嘴張大了，原地走了兩步，跳到鶴丸國永肩上，“……狐之助需要註意您的預算，請不要做出會讓審神者大人傷腦筋的事情！鶴丸殿！”
比如大手大腳花光本丸預算讓刀劍男士們和審神者只能接下來一個月啃蘿蔔。
……甚至蘿蔔都啃不起！只能向時政申請低保管飯！
看見一個零的數量遠超想象中該有的數字，狐之助暈乎乎地下地，“……您還需要什麽嗎？”
鶴丸國永笑瞇瞇地托著腮幫子，“嗯……讓鶴想想，小孩子的話……小夜燈有嗎？造型要可愛一些的。”
狐之助搖搖尾巴，繼續叼起籃子往前跑了。
只要有小判或者甲州金，萬屋會滿足顧客的一切需求！
……
室內的光不算明亮，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程度，讓人很容易昏昏欲睡，四處布置著符咒或者點綴了帶著花的飾品，墻上掛著字畫，顯得典雅中帶著些怪異。
少年低垂眉眼跪坐在榻邊，被子蓋著的孩子墨藍發絲散亂，面色有些蒼白。
而室外卻是有許多人，各自坐著安靜點擊自己手腕上的光屏打字，前方的大屏幕上消息滾動得很快。
【三日月宗近】面上掛著淺笑坐在其中一席，看著光屏像沒什麽感想。他身後則是【一期一振】，兩刃手邊都放著系了金流蘇的刀鈴，水色頭發的青年坐得很端正，相比之下另一位就多少有些平安時期的不羈。
就差躺下了。
桌上還有一枚銘刻著【稽001】的金色銘牌，代表他們同樣持有屬於稽查隊刀劍的發言權。
同時也是人數最少的一座。
穿著純白狩衣戴著烏帽子的人們則另落一座，面前書案堆積成山，有的在查閱資料，有的搬著或紙質或木質的書簡來去匆匆悄無聲息，有的在光屏上與他人商討著什麽。
稽32隊的協助者，陰陽師白栩赫然位列次席。
第三方的則是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面前擺放了在現如今顯得有些覆古的電子設備，時不時有人從這裏往陰陽師的席位奔走，像在交換意見，也互相更易實體的資料。
首座的是一位穿著黑色襯衫系著領帶卻沒有穿外衣的黑發青年，正在低頭操作設備，他身旁跪坐著一振山姥切長義，另一邊則是一振白山吉光。
三方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安靜，連互相傳遞資料都是無聲無息的，只有前方的光屏滾得飛快，代表世家的藍色與代表時政的紅色交替出現。
“風早殿醒了。”少年推開門向三方鞠了一躬，再後退回去跪坐在床榻邊。
頓時，光屏刷消息的頻率卡住，眾人齊刷刷地看向前方的房門。
到了下決策的時候了。
風早振睜開眼看見陌生的天花板，又重新閉上眼，過了半晌，又睜眼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期尼……”
“風早殿。”白山吉光喊了一聲。
小孩清醒了，開始打量周遭的環境。
“這是哪裏？”風早振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純白單衣，又看向對方，“一期尼在哪裏。”
白山吉光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挪了兩步拿起床邊的衣物給他看，“穿。”
風早振不動，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過頭頂。
這是拒不配合的意思。
白山吉光抿著嘴，“……是玄區。”
風早振略微拉下被子露出一雙眼，聲音發悶，“玄區是哪裏。”
“時之政府核心區域，甲乙丙丁四個區域以上的頂級流速時區。”白山吉光解釋道。
“……我沒有同意你的要求。”小孩又把被子拉上去，往左一滾再往右一滾腳一擡，把自己裹成一條毛毛振。
非常地不願意配合。
看一動不動的背影，還有些生氣。
他不在房間的話一期尼起床發現了會生氣的，說不定還會揍……揍他一頓？
小短刀有些不確定，畢竟一期一振是真的溫潤如玉從來不發脾氣，這樣的刃很難想象他拉下臉揍孩子的模樣。
“只是問話。”白山吉光說道，“問完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風早振蜷在被子裏沒露頭。
“真的。”白山吉光點了點頭，想起對方看不見又重覆了一遍，“是真的。”
毛毛振舒展開又露出一振小短刀，自己伸手去摸衣服，“……我知道了。”
穿好衣服，白山吉光順手幫他把鬢邊的一綹長發用發帶紮好，理順垂落的金珠，從旁邊的刀架上把短刀遞給他，“現在可以出去了。”
風早振點點頭，踩上木屐慢吞吞往外走，鋪著厚厚的地毯的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和本丸很不一樣。
等了半天的三方勢力並未表現出不滿，只是等人終於走到明亮的臺前才紛紛擡起頭看向他。
世家首座的老者率先發言，“這位大人，是否願意簽訂契約與時間溯行軍作戰，守護歷史呢？”
風早振其實是有點起床氣的，少了兄長的細心照料加上身處陌生的環境讓這種情緒自行放大，“不願意。”
雖說早就已經看見過發言記錄，但世家與時政之間還是頓時有些騷亂，光屏上紅色與藍色的字體刷個不停。
風早振不認識上面的字，只是撅起嘴垮著臉雙手抱胸，視線在下方的人類身上轉了一圈，看見幾位刀劍付喪神的時候目光停頓了一下又很快挪開。
“昨天已經拒絕過你們了，為什麽還要把我帶到這裏來？”
小短刀很生氣。
起床氣加上小情緒的緣故，風早振現在處於一種非常無理取鬧的狀態，甚至無師自通了罵人。
“一群壞人！”
但是罵得缺少殺傷力。
【三日月宗近】笑了起來，這位平安時期的老刃笑不露齒儀態端莊，但趴在桌子上肩膀顫抖很難想象不到他現在有多快活。
【一期一振】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嘴角上揚起來。
總感覺剛剛這位風早殿有多看他幾眼……是錯覺嗎？
白栩敲了敲桌面，待短刀看了過去才起身鞠躬，“風早大人。”
他翻開了面前的檔案，“您目前暫時居住的本丸，是丁8687號水鶴大人管轄下的嗎？”
風早振的起床氣被一記重擊打沒了，眼神帶了些慌亂。
白山吉光雖然不告訴他把他帶到時政他很生氣，但同樣的他也清楚對方沒有說謊。
他真的會連累主人被離職的。
“不……不是……”
白栩笑著又翻了一頁，“風早大人不必緊張，我們不會苛責水鶴大人，還請您如實回答，可以嗎？”
陰陽師的表情真摯，“如果合作愉快的話，水鶴大人不會受到任何波及。”
風早振的慌亂愈發明顯，小短刀緊攥著拳頭沒有開口，頭部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像昨晚的後遺癥。
清脆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維。
【三日月宗近】笑意盈盈，“不要夾帶私貨哦，白栩殿下。”
刻意選擇了平日普通分靈們對世家子弟的稱呼，像在提醒他什麽。
白栩坐正快速道歉，“抱歉，三日月大人。”
白栩重新看向風早振，“非常抱歉，我換一種說法——就算您拒絕，水鶴大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出現，我們並不會找她的麻煩，她可以繼續履行契約。”
陰陽師又笑了起來，“事實上我與水鶴大人非常熟悉了，算得上關系不錯……她確實是一位優秀的審神者，不該被我們之間的約定牽連。”
風早振仍然沒開口，只是低頭看著腰間的本體刀，手指不自覺地撫摸刀鞘，“那……”
他擡起頭看向白栩，“……我繼續留在本丸，對主人有影響嗎？”
他還想再確認一遍。
白栩拍了拍手，身後有人上前遞給他一張合頁。
站起身走到風早振身前，又後退一步雙手把合頁舉起來給他，等東西被接過去以後陰陽師才開口，“有。”
這次刀劍付喪神沒有打斷他的發言，於是白栩很順口地接了下去。
“與本靈的契約需要大約百倍於分靈的靈力，水鶴大人靈力強大且品行優秀，但已經持有全刀賬的她並不能再繼續與您簽訂同樣時間的契約。”
“她的契約時間會縮短，如果續約成為終生契約的話……”
白栩欲言又止，看著小孩有些蒼白的面色還是把最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她會比壽限所制更早地離開。”
風早振低頭看著手中薄薄的紙片，把它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文字，下方還蓋了好幾個印章像在確認消息的真實可靠。
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風早振看向白栩，“我聽不懂。”
另一席的山姥切長義站起身，“笨。”
“意思就是說，你繼續待在那個本丸的話審神者必須提前離職，不離職就等死。”
打刀聲音帶著慣有的傲氣，“聽懂了嗎？”
聽懂了。
風早振重新低下頭，看著手上薄薄的紙片，想了想又看向白栩，“這個可以給我嗎？”
白栩微怔，然後點點頭，“可以，但是我們需要覆制一份。”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坐席不再開口。
有人上前用一張符咒貼在合頁上幾秒鐘，然後對風早振點點頭也回去了，坐到白栩身後。
風早振捧著手裏的紙看了半天，眨眨眼，又眨眨眼，嘴角往下撇著，眉毛也皺成一團。
山姥切長義再次準備開口，被身邊的青年拉住衣袖坐下了。
一時之間，刀劍，世家，政府，與前方的短刀之間四方都陷入安靜中，無聲無息。
或許覺得空氣太過沈悶了，風早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又繼續反覆把合頁打開又合攏，心亂如麻。
“叮鈴。”
【三日月宗近】搖了搖鈴鐺托著下巴看他，聲音仍然是帶著笑的，“風早殿可以不急於給出答覆。”
他掃了一眼其他兩方勢力，再次開口，“……以刀劍的名義，我們會保證你的自由。”
“——他們無法強迫你做出任何決定。”
世家首席的老者把折扇合上，抿著嘴看向一旁。
時政首席的黑衣青年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各退一步。”
“風早大人，您可以回去慢慢想。”他說道，又看向【三日月宗近】，“三日月大人不用擔心我們會做什麽，但我們同樣有一條底線。”
“……您不能離開時政管轄的範圍，包括出陣，可以嗎？”
風早振楞了半晌，趕緊點點頭，把合頁折起來塞進自己的振袖裏，想想還是不保險，又拿出來往腰帶裏揣，“謝謝。”
短刀又看向【三日月宗近】，他分得清是誰在幫著自己說話，“謝謝您，三日月殿。”
“哈哈哈，不用謝我。”【三日月宗近】起身握住刀鈴不讓它發出響聲，拎著金色的銘牌慢慢踱步到短刀身前，伸手把銘牌塞到和合頁同樣的位置，拍了拍。
“等你做好決定，可以用這個來稽查隊找老爺爺喝茶。”
這位老刀沖他眨了眨眼，“有很好吃的茶點心哦。”
“是！”風早振沖他鞠了一躬，一陣風似的跑回去找白山吉光，木屐踩在室外的木質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響聲，“白山殿！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三日月宗近】站在原地眉眼彎彎，“是個可愛的孩子吶，甚好甚好。”
【一期一振】也把刀鈴握緊，想了想掛到刀柄上站在他身邊，“嗯。”
又補充了一句，“……有點像弟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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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是很普通的一天，一期一振早早起床去拿了帕子回來一個個把小短刀們從被窩裏抓出來擦擦臉，再督促弟弟們疊被子準備去洗漱吃早餐。
“風早去廁所了嗎？”一期一振發現了其中一個被窩空空的。
藥研藤四郎脫下手套摸了摸被褥，“涼的。”
意思是已經離開很久了。
粟田口的長兄皺起眉往外走，鬼丸國綱忽然問道，“有看見白山嗎？”
“沒有。”一期一振搖搖頭，“有看見風早嗎？他不在房間裏。”
鬼丸國綱也搖了搖頭。
短暫地與他對視了一秒，一期一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抿起嘴往外走，腳步匆匆。
洗漱間，沒有。
廁所，沒有。
食堂，沒有。
……
從三條部屋出來也一無所獲的一期一振眉頭皺得更緊了，繼續往來派的房間走。
“一期殿。”山姥切長義叫住他，“主人叫你過去一趟。”
“可以等一下嗎？”一期一振面色不太好，“我在找風早，那孩子一早起床就不見了。”
“主人在叫你。”山姥切長義又重覆了一遍，把頭轉了過去，“請盡快。”
一期一振目光閃動，最終選擇了妥協，“……是。”
如果風早還在本丸的話，不缺這一點時間。
大家長決定找到孩子就狠狠地揍他的屁股讓他知道不告訴家長就偷偷藏起來的後果。
“主殿，我進來了。”一期一振禮貌地敲敲門。
“進來吧。”審神者聲音悶悶的。
一期一振踏入房間就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審神者難得的沒有打游戲也沒有在刷終端而是坐得筆挺，山姥切長義跪坐在桌後翻看公文，但翻了半天也沒有提筆批覆。
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長兄的直覺在提醒他，一期一振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開口，“主殿有看見風早嗎？”
審神者像松了一口氣似的身體微微放松，聲音柔軟而輕緩，“我給小風早臨時布置了任務哦，擔心一期殿著急，特地讓長義殿通知你。”
“白山殿也一起出陣，請不用擔心小風早的安全。”
一期一振點了點頭，“是，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後退兩步才轉身往外走，推開門出去時冷不丁問了一句，“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政……”審神者反應過來了，又重新露出笑容，“應該很快，只是普通的調查。”
“這樣啊。”一期一振說道，“多謝主殿告知。”
門被拉上，腳步聲遠去了。
審神者頓時萎靡下來趴在桌上，“長義殿……”
山姥切長義沒回她。
好在她也不需要山姥切長義的回答，自顧自盯著手指看，“你說政……”
她忽然住口換了個措辭，“……風早會回來嗎？”
“不知道。”山姥切長義說道，又頓了頓，“可能會回來，不一定是原來的那個。”
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就不用挑破了。
審神者焉了吧唧地癱在桌上，發出悠長的嘆息。
還好先把一期一振安撫下去了……雖然看他的反應，大概已經猜到其中另有隱情。
刀子精太聰明也不好，雖然可以讓她當個廢審，但這種時候就很難在他們面前過關。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猜到了多少……
一期一振停下腳步，對面前攔路的少年點點頭，“小烏丸殿。”
童子模樣的太刀雙眼像能看透人心，“風早走了嗎？”
一期一振垂眸看著地面，輕輕地嗯了一聲。
“可惜。”小烏丸說道，“明明已經願意叫我父上了，有些時候不能再多依賴為父一些嗎？”
一期一振沒有開口。
又或者他此刻內心一片混亂，也不知道怎麽接茬。
“什麽時候回來？”小烏丸又問道。
“主殿說很快。”一期一振回答，“……但我不知道回來的還是不是風早。”
一振與他們建立感情與友誼的小短刀。
“這樣啊。”小烏丸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一期一振繼續往回走。
是啊，為什麽不能再多依賴他們一些？
萬屋。
狐貍式神叼著籃子走在前面，到了目的地以後放下來回頭看向雪白的太刀，“這次那位大人沒有和鶴丸殿一起來嗎？”
鶴丸國永撒謊從不打草稿，笑瞇瞇地說道，“主殿希望改變房間的布局，鶴來幫他買東西哦。”
“是這樣嗎？”狐之助歪歪頭，又搖了搖尾巴重新跳上貨架，伸出爪子指著最上面那只巨大的毛絨玩偶，“作為房間布局的話，這個如何？非常柔軟的質料，也不會讓房間顯得太空。”
“買。”鶴丸國永點頭，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這個不用送貨，鶴想自己抱回去給龍取大人一個大大的驚喜。”
狐之助很上道，點了點頭以後把寫著商品編號的銘文遞給鶴丸國永，又繼續跳上展架，“這邊的則是中等和小型玩偶。狐之助建議您選購幾個審神者喜歡的中等玩偶，剩下的用小型填充，使空間有層次感也不會顯得擁擠。”
鶴丸國永毫不猶豫，“買。”
思考了兩秒鐘又提出新的要求，“需要能鋪滿天守閣的毛毯，造型要可愛，質地要柔軟……唔，最好容易清洗。”
狐之助點頭，繼續在前面帶路，嘴裏沒停下，“……符合您要求的物品是有的，但是價格不算低。”
“來兩張。”鶴丸國永豎起兩根手指，“一張墊，一張換。”
狐貍式神的嘴張大了，原地走了兩步，跳到鶴丸國永肩上，“……狐之助需要註意您的預算，請不要做出會讓審神者大人傷腦筋的事情！鶴丸殿！”
比如大手大腳花光本丸預算讓刀劍男士們和審神者只能接下來一個月啃蘿蔔。
……甚至蘿蔔都啃不起！只能向時政申請低保管飯！
看見一個零的數量遠超想象中該有的數字，狐之助暈乎乎地下地，“……您還需要什麽嗎？”
鶴丸國永笑瞇瞇地托著腮幫子，“嗯……讓鶴想想，小孩子的話……小夜燈有嗎？造型要可愛一些的。”
狐之助搖搖尾巴，繼續叼起籃子往前跑了。
只要有小判或者甲州金，萬屋會滿足顧客的一切需求！
……
室內的光不算明亮，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程度，讓人很容易昏昏欲睡，四處布置著符咒或者點綴了帶著花的飾品，墻上掛著字畫，顯得典雅中帶著些怪異。
少年低垂眉眼跪坐在榻邊，被子蓋著的孩子墨藍發絲散亂，面色有些蒼白。
而室外卻是有許多人，各自坐著安靜點擊自己手腕上的光屏打字，前方的大屏幕上消息滾動得很快。
【三日月宗近】面上掛著淺笑坐在其中一席，看著光屏像沒什麽感想。他身後則是【一期一振】，兩刃手邊都放著系了金流蘇的刀鈴，水色頭發的青年坐得很端正，相比之下另一位就多少有些平安時期的不羈。
就差躺下了。
桌上還有一枚銘刻著【稽001】的金色銘牌，代表他們同樣持有屬於稽查隊刀劍的發言權。
同時也是人數最少的一座。
穿著純白狩衣戴著烏帽子的人們則另落一座，面前書案堆積成山，有的在查閱資料，有的搬著或紙質或木質的書簡來去匆匆悄無聲息，有的在光屏上與他人商討著什麽。
稽32隊的協助者，陰陽師白栩赫然位列次席。
第三方的則是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面前擺放了在現如今顯得有些覆古的電子設備，時不時有人從這裏往陰陽師的席位奔走，像在交換意見，也互相更易實體的資料。
首座的是一位穿著黑色襯衫系著領帶卻沒有穿外衣的黑發青年，正在低頭操作設備，他身旁跪坐著一振山姥切長義，另一邊則是一振白山吉光。
三方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安靜，連互相傳遞資料都是無聲無息的，只有前方的光屏滾得飛快，代表世家的藍色與代表時政的紅色交替出現。
“風早殿醒了。”少年推開門向三方鞠了一躬，再後退回去跪坐在床榻邊。
頓時，光屏刷消息的頻率卡住，眾人齊刷刷地看向前方的房門。
到了下決策的時候了。
風早振睜開眼看見陌生的天花板，又重新閉上眼，過了半晌，又睜眼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期尼……”
“風早殿。”白山吉光喊了一聲。
小孩清醒了，開始打量周遭的環境。
“這是哪裏？”風早振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純白單衣，又看向對方，“一期尼在哪裏。”
白山吉光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挪了兩步拿起床邊的衣物給他看，“穿。”
風早振不動，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過頭頂。
這是拒不配合的意思。
白山吉光抿著嘴，“……是玄區。”
風早振略微拉下被子露出一雙眼，聲音發悶，“玄區是哪裏。”
“時之政府核心區域，甲乙丙丁四個區域以上的頂級流速時區。”白山吉光解釋道。
“……我沒有同意你的要求。”小孩又把被子拉上去，往左一滾再往右一滾腳一擡，把自己裹成一條毛毛振。
非常地不願意配合。
看一動不動的背影，還有些生氣。
他不在房間的話一期尼起床發現了會生氣的，說不定還會揍……揍他一頓？
小短刀有些不確定，畢竟一期一振是真的溫潤如玉從來不發脾氣，這樣的刃很難想象他拉下臉揍孩子的模樣。
“只是問話。”白山吉光說道，“問完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風早振蜷在被子裏沒露頭。
“真的。”白山吉光點了點頭，想起對方看不見又重覆了一遍，“是真的。”
毛毛振舒展開又露出一振小短刀，自己伸手去摸衣服，“……我知道了。”
穿好衣服，白山吉光順手幫他把鬢邊的一綹長發用發帶紮好，理順垂落的金珠，從旁邊的刀架上把短刀遞給他，“現在可以出去了。”
風早振點點頭，踩上木屐慢吞吞往外走，鋪著厚厚的地毯的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和本丸很不一樣。
等了半天的三方勢力並未表現出不滿，只是等人終於走到明亮的臺前才紛紛擡起頭看向他。
世家首座的老者率先發言，“這位大人，是否願意簽訂契約與時間溯行軍作戰，守護歷史呢？”
風早振其實是有點起床氣的，少了兄長的細心照料加上身處陌生的環境讓這種情緒自行放大，“不願意。”
雖說早就已經看見過發言記錄，但世家與時政之間還是頓時有些騷亂，光屏上紅色與藍色的字體刷個不停。
風早振不認識上面的字，只是撅起嘴垮著臉雙手抱胸，視線在下方的人類身上轉了一圈，看見幾位刀劍付喪神的時候目光停頓了一下又很快挪開。
“昨天已經拒絕過你們了，為什麽還要把我帶到這裏來？”
小短刀很生氣。
起床氣加上小情緒的緣故，風早振現在處於一種非常無理取鬧的狀態，甚至無師自通了罵人。
“一群壞人！”
但是罵得缺少殺傷力。
【三日月宗近】笑了起來，這位平安時期的老刃笑不露齒儀態端莊，但趴在桌子上肩膀顫抖很難想象不到他現在有多快活。
【一期一振】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嘴角上揚起來。
總感覺剛剛這位風早殿有多看他幾眼……是錯覺嗎？
白栩敲了敲桌面，待短刀看了過去才起身鞠躬，“風早大人。”
他翻開了面前的檔案，“您目前暫時居住的本丸，是丁8687號水鶴大人管轄下的嗎？”
風早振的起床氣被一記重擊打沒了，眼神帶了些慌亂。
白山吉光雖然不告訴他把他帶到時政他很生氣，但同樣的他也清楚對方沒有說謊。
他真的會連累主人被離職的。
“不……不是……”
白栩笑著又翻了一頁，“風早大人不必緊張，我們不會苛責水鶴大人，還請您如實回答，可以嗎？”
陰陽師的表情真摯，“如果合作愉快的話，水鶴大人不會受到任何波及。”
風早振的慌亂愈發明顯，小短刀緊攥著拳頭沒有開口，頭部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像昨晚的後遺癥。
清脆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維。
【三日月宗近】笑意盈盈，“不要夾帶私貨哦，白栩殿下。”
刻意選擇了平日普通分靈們對世家子弟的稱呼，像在提醒他什麽。
白栩坐正快速道歉，“抱歉，三日月大人。”
白栩重新看向風早振，“非常抱歉，我換一種說法——就算您拒絕，水鶴大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出現，我們並不會找她的麻煩，她可以繼續履行契約。”
陰陽師又笑了起來，“事實上我與水鶴大人非常熟悉了，算得上關系不錯……她確實是一位優秀的審神者，不該被我們之間的約定牽連。”
風早振仍然沒開口，只是低頭看著腰間的本體刀，手指不自覺地撫摸刀鞘，“那……”
他擡起頭看向白栩，“……我繼續留在本丸，對主人有影響嗎？”
他還想再確認一遍。
白栩拍了拍手，身後有人上前遞給他一張合頁。
站起身走到風早振身前，又後退一步雙手把合頁舉起來給他，等東西被接過去以後陰陽師才開口，“有。”
這次刀劍付喪神沒有打斷他的發言，於是白栩很順口地接了下去。
“與本靈的契約需要大約百倍於分靈的靈力，水鶴大人靈力強大且品行優秀，但已經持有全刀賬的她並不能再繼續與您簽訂同樣時間的契約。”
“她的契約時間會縮短，如果續約成為終生契約的話……”
白栩欲言又止，看著小孩有些蒼白的面色還是把最後半句話說了出來。
“她會比壽限所制更早地離開。”
風早振低頭看著手中薄薄的紙片，把它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文字，下方還蓋了好幾個印章像在確認消息的真實可靠。
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風早振看向白栩，“我聽不懂。”
另一席的山姥切長義站起身，“笨。”
“意思就是說，你繼續待在那個本丸的話審神者必須提前離職，不離職就等死。”
打刀聲音帶著慣有的傲氣，“聽懂了嗎？”
聽懂了。
風早振重新低下頭，看著手上薄薄的紙片，想了想又看向白栩，“這個可以給我嗎？”
白栩微怔，然後點點頭，“可以，但是我們需要覆制一份。”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坐席不再開口。
有人上前用一張符咒貼在合頁上幾秒鐘，然後對風早振點點頭也回去了，坐到白栩身後。
風早振捧著手裏的紙看了半天，眨眨眼，又眨眨眼，嘴角往下撇著，眉毛也皺成一團。
山姥切長義再次準備開口，被身邊的青年拉住衣袖坐下了。
一時之間，刀劍，世家，政府，與前方的短刀之間四方都陷入安靜中，無聲無息。
或許覺得空氣太過沈悶了，風早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又繼續反覆把合頁打開又合攏，心亂如麻。
“叮鈴。”
【三日月宗近】搖了搖鈴鐺托著下巴看他，聲音仍然是帶著笑的，“風早殿可以不急於給出答覆。”
他掃了一眼其他兩方勢力，再次開口，“……以刀劍的名義，我們會保證你的自由。”
“——他們無法強迫你做出任何決定。”
世家首席的老者把折扇合上，抿著嘴看向一旁。
時政首席的黑衣青年站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各退一步。”
“風早大人，您可以回去慢慢想。”他說道，又看向【三日月宗近】，“三日月大人不用擔心我們會做什麽，但我們同樣有一條底線。”
“……您不能離開時政管轄的範圍，包括出陣，可以嗎？”
風早振楞了半晌，趕緊點點頭，把合頁折起來塞進自己的振袖裏，想想還是不保險，又拿出來往腰帶裏揣，“謝謝。”
短刀又看向【三日月宗近】，他分得清是誰在幫著自己說話，“謝謝您，三日月殿。”
“哈哈哈，不用謝我。”【三日月宗近】起身握住刀鈴不讓它發出響聲，拎著金色的銘牌慢慢踱步到短刀身前，伸手把銘牌塞到和合頁同樣的位置，拍了拍。
“等你做好決定，可以用這個來稽查隊找老爺爺喝茶。”
這位老刀沖他眨了眨眼，“有很好吃的茶點心哦。”
“是！”風早振沖他鞠了一躬，一陣風似的跑回去找白山吉光，木屐踩在室外的木質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響聲，“白山殿！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三日月宗近】站在原地眉眼彎彎，“是個可愛的孩子吶，甚好甚好。”
【一期一振】也把刀鈴握緊，想了想掛到刀柄上站在他身邊，“嗯。”
又補充了一句，“……有點像弟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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