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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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回家……

早已無家可歸的她,聽到這樣的話,忽然間竟覺得像有水滴落進心湖,泛起漣漪。

這人在胡說什麽……

怎麽讓她心裏酸,卻又暖啊。

擡頭上看,積石如玉的男人下頜線條鋒利,一張臉如刀劍雕刻。地獄的幽暗與寒刃光影交錯落在他身上,更顯得容顏昳麗、鬼斧神工,如同上天打造的最最完美的作品。四周的血腥賦予他更為陰森而高貴的氣場,正邪二種氣質此刻在他身上達成極度的平衡。

卷曲的劉海下,他紅色的鳳眸燃燒著陰鷙的張揚,目不斜視就說出“帶自己的女人回家”這種話。真是的,一如既往的能耍帥呢……

她輕輕地應了:“嗯。”

男人嘴角壓不住上揚,“好好休息。”

話落,如一只展翅的雄鷹,瘴氣雲頭囂張湧動著將他托起,飛入天空。

受刑的亡魂們紛紛擡頭,看著瘴氣如巨大的黑龍呼嘯而過。整座地獄忽然震動,像是發出一聲雷霆之怒的嘆息。地獄使者們果真傾巢而出,從空中、地面的每一個角落,排山倒海,鋪天蓋地向著兩人而來。他們手持武器,無數的臉上青面獠牙怒不可遏,黑壓壓像是餓急了的蝗蟲過境。即便是人間最巨幅的百鬼夜行浮世繪,也無法描述一分其壯觀恐怖。

桔梗擔心地呢喃:“幾乎所有的地獄使者都出動了……”

奈落輕哼一聲,眼眸被殺意催得血紅:“來一千我屠一千,來一萬我奈落就屠一萬!”

隨著他的話,瘴氣雲頭暴漲如壓城的陰霾。在奈落身後,一團巨大的翻滾的黑雲顯現,仔細看去,那是由無數妖怪攢動組成的雲團,翻湧著狼的獠牙、蛇的利齒、蜈蚣的尾勾、蟾蜍的刺舌。而無數妖怪的輪廓又組成一頭巨大的妖影,吞天噬地。奈落統禦萬妖,亦是萬妖為「奈落」。

萬妖與萬鬼廝殺的一刻,如兩團濃雲相撞撕咬。無數地獄使者化為煙霧墜落如雨,群妖嘶嚎。黑雲漫天中唯有奈落和桔梗兩抹明艷的顏色。

紫衣翻飛,奈落牢牢抱著桔梗,自萬千地獄使者間沖出一條勢無可擋的歸路。

他將刀山地獄甩在身後,又將入口的門樓甩在身後。地獄使者在窮追不舍,萬妖在洶湧戰鬥。

現在他們的下方是那些通往各個地獄的岔路口。他們只要抵達地獄與黃泉之國的交界,就能回去人間。

“那裏!”

一抹光亮從遠處的黑暗中逐漸顯現,這讓桔梗精神振奮,忙提醒奈落:“那就是梓山之靈為我們設置的空間裂口。”

“好!”奈落緊了緊桔梗的身體,“一口氣沖過去!”

越來越多的地獄使者鋪天蓋地而來,卻阻攔不住奈落分毫。妖雲舞動,骨刺張揚而出。靠近了,已經能看到裂口的模樣,還差百丈距離,快了、快了!

可忽然間,整個地獄猛烈震蕩,眾亡靈發出恐懼的哀嚎,從地獄之底傳出一道低沈駭人如嗡鳴的吼聲。這吼聲太過恐怖,觸耳的瞬間幾乎震破奈落的顱骨,他在空中身體一晃,連忙穩住。

“奈落!”桔梗的心提起,“那是……”

一個巨碩的人形黑影自地底站起,足有百丈那麽高,一雙兇猛的眼睛像兩只慘白的鬼皮燈籠。

桔梗不禁倒吸一口氣:“冥界之主……”

奈落冷笑:“領頭的親自出馬,還真是看得起我奈落啊。”

“奈落,你要小心……”

“你好好歇著,不管來的是誰,我都要帶你回去。”

身後的妖雲再擴展一倍,而奈落收回骨刺。當冥界之主巨大的手掌向兩人壓下來時,卻發現手掌下的二人倏然變成兩個小小的木傀儡。與此同時,無數個奈落抱著桔梗,從冥界之主身邊飛過,左邊、右邊、上邊,眼花繚亂。

哪個才是真正的奈落和桔梗?冥界之主難以辨別出來,唯有揮動雙臂,更加猛烈地襲向這兩個渺小的出逃者。一個一個的奈落和桔梗紛紛變成木頭傀儡,如雨一樣落下,卻有更多的奈落和桔梗冒出來。

冥界之主無計可施,便念咒施法。隨著一道幽綠色的光環以他為中心極速擴散開,他終於將所有的奈落和桔梗都一擊擊中,卻無一是真身。碩大的身體轉向那道裂口的方向,才發現,真正的奈落和桔梗已經飛出幾十丈外。

“甩開了。”奈落對桔梗說。

就快了,只剩下幾十丈,他們就可以——

偏在這時,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從頭頂兜下!

奈落險些無法控制騰空的身形,好在他始終警惕,趕緊在第一時間調動起妖力,與這股巨大力量相抗衡,沒有被拍打墜落。

這股力量太恐怖了,奈落只感到自己的身體忽然變得無限沈重。桔梗也感覺到了,本就已經靈力用盡的她,在這股力量下連手都無法擡起,幾乎動不了一絲。

桔梗艱難地微轉過頭,看到他們身後正在靠近的冥界之主,和鋪天蓋地的地獄使者。冥界之主高舉一只手,巨大的地獄力量從他的手部直通天際。正是冥界之主在阻攔他們最後的路!

“哼,真難纏。”

奈落抱怨一句,身後的妖雲消失,被他全部融入自己的身體。他張開了前所未有的密密麻麻的骨刺,仿佛一張極速擴張的蜘蛛網,通天徹地,幾乎要覆蓋半座地獄。他將身前部位的骨刺纏繞攪合成巨大的骨椽,就如同撞向城門的撞錘,迎上那股力量,不斷撞擊著,寸寸前行!

地獄使者們似海浪般從四面八方追上,一頭頭妖怪便從奈落的身體裏飛出迎擊。來多少使者,就飛出多少的妖怪。奈落忍著沈重到極致的身軀,額角青筋一條一條的暴起,一點一點的接近裂縫。

三十丈、二十九丈、二十八丈……

骨刺在那力量下不斷被蠶食粉碎,越縮越小。組成奈落身體的妖怪一個一個戰死。桔梗看到了男人嘴角流下的血線,和眼底染滿戾色的血絲。

她因心疼而焦急起來:“奈落……”

可恨她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整個地獄的阻攔下浴血拼命。

而她的焦急,反而讓奈落的額角青筋直跳,惡狠狠道:“閉嘴,別動任何旁的心思,想都別想!”

哪怕他死在這裏,也不要再看到她做一些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行為了!

“我奈落既然說過要帶自己的女人回家,就一定會做到,就算拼盡最後一口氣!”

“奈落……”

知道他怕她犧牲,可這一次,她真的什麽也做不到了。他能成功嗎?若是不能,也沒關系的。他們都已經盡力,無悔的心情是一樣的吧。

二十五丈、二十四丈、二十三丈……

奈落的骨刺脫落殆盡。

二十丈、十九丈、十八丈……

他的身上開始出現裂痕。

十五丈、十四丈、十三丈……

紅瞳,流出血。

酸澀潮濕了桔梗的眼角,嘴角卻無奈而溫暖地翹起。她忍著這滅頂的阻力,雙手在奈落頸後緊緊地抱住他。

“奈落……”

這句柔軟的呢喃,飽含她所有的情緒,她想,也許是道別吧。

然即便如此,在這可能是最後的最後,她仍是願意信任著他。

“奈落,我……愛……”

【桔梗大人!】

【奈落大人!】

兩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這時從遠處傳來,卻如箭般穿透兩人的雙耳。

二人心裏一震,忽然間,他們感到一股新的力量從身後而來,就像是風一般托起他們的身體,乘風波浪,披荊斬棘!

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剎那間,桔梗的眼前水霧模糊開來。那是、那是……

“腐草神官!螢!”

上蒼啊……

他們站在一方地獄那麽多亡靈中,卻是那樣顯眼。雪白的狩衣和藍白的巫女服,在震動的地獄中隨風搖曳。他們手牽著手,共同結印,用他們全部的法力為奈落護航。

那一瞬,桔梗看到了神跡降臨——一雙金色的翅膀自奈落背後沖出!

無數金色羽毛飛旋,美得好似一場金雪。

身披神道靈力的奈落,似魔、似神,蜷曲的黑發張揚出勢不可擋的線型。

揮動雙翼,奈落逆風而上,抱著桔梗一舉沖進那道光明。

他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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