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情入道 “我讓你選,別讓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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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情入道 “我讓你選,別讓我恨你。”……

另一邊, 瑤夭回了寮房。

她將門窗關緊,設下結界,一個人躺回床上。

她一直安安靜靜的, 不再哭,可心裏依舊沈悶, 極度的疲憊令倦意很快襲來,她在夢裏浮沈, 回憶了許多與哪咤的往事。

有千年前的,也有千年後的。

無論是刻意算計, 針鋒相對;還是彼此陪伴,悱惻相依,仙妖皆是過目不忘者,只要她經歷過, 都清晰地映在夢中。

她一遍遍回看著這些經歷, 無論是稀疏平常的小事,還是床榻間的溫存,每次她仰起頭看他的臉,他的眼神裏都含著專註、含著認真,甚至有時是氣憤與無可奈何, 他總是那樣凝視著她……

可是, 他的眼底從來沒有愛意。

漂亮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是冷的。

他沒有過如她一般的怦然心動,沒有過一點纏綿與依戀。

所有對她的好,好像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更像一種本能的執著。

他們相識了這麽久,相伴過這麽久, 甚至親密過這麽久,所以他…需要她。

瑤夭曾經體會不到心痛的感覺。

可如今,她能體會了。

她覺得難受極了,原來喜歡的人根本就不會愛人,也不會愛她。

可是,她喜歡他啊。

*

瑤夭從夢中驚醒,額間冒了冷汗,一睜眼,哪咤竟然又在她床邊。

也不知此時是幾點,月餘沒回來,床頭的電子時鐘都沒電了。

瑤夭迷迷糊糊要去摸手機。

哪咤先一步遞給了她。

她一頓,鼻頭又開始發酸,覺得有很多的委屈心悶憋在心裏宣洩不出來,將手機接到手裏,旋即順勢環住了他的腰。

哪咤腰腹一僵。

她還躺在床上,柔軟的發披散在他腿邊,少年擡起手,最終揉了揉她的發。

“哪咤……”剛睡醒,瑤夭的聲音還有些啞,鼻音很重,軟軟的。

他“嗯”了一聲,想了想,問她:“還生氣麽?”

瑤夭有一會兒沒回應,但她將臉貼在他腰間,輕輕蹭了蹭。

片刻後,她說:“我沒有在生氣。”

“……”

“我是難受。”她指正這一點。

哪咤替她理好鬢邊的發絲,理去耳後。

深夜的道觀十分寂靜,這裏不似城中,哪怕是淩晨也會有各色光汙染,人在家中坐,關了燈也能感覺到各種微光的存在。

山裏熄了燈就是熄了燈。

無垠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雖然仙或妖仍能視物,但瑤夭緊閉著眼,她暫時不想再看見哪咤的神色,唯一能體會到的是哪咤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

他一點點撫摸著她柔軟的發絲,片刻後,與她說:“是我不對。”

“……你不對什麽?”瑤夭反問完,又補充道:“如果你是想說不該讓我察覺你沒有心,那就不用說了,不想聽,但我已經接受這件事了。”

哪咤嘆了口氣,“是我不對,我讓你難受了。”

瑤夭一頓,沈默了下來。

有濕意一點點醞釀在眼眶,心底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蔓延著。

許久之後,她才輕聲道:“這沒有什麽不對,沒有心,怎麽是你的不對?”

或許,沒有心就不會真的喜歡上她。

可那又如何呢?

她仰起了頭,鼻尖依然酸澀,深呼吸一口氣。

最終,她果斷道:“哪咤,你聽好了,就算你沒有心,就算我現在會難受,可我還是喜歡你!”

“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可以接受這一點。”她方才就說可以接受,這次是覆述重點。

哪咤有些愕然,雖不知所起,可眼中依舊泛起漣漪。

可妖的感情好像就是這麽直白、直接,瑤夭發覺了自己喜歡他,便決定告訴他,哪怕發現了他沒有心,這樣的感受也依舊堅定。

而且,怎麽能不心動呢?

瑤夭心想,雖然他有點惡劣,有點嘴壞,而且明明他自己也沒有心,還總是嘲諷她沒心,實在是壞極了……

可對她的好也不是假的啊,他一路都陪著她,情願自傷也要替她將魂魄完整。

她也正因魂魄漸全,才能領悟到自己的心動。

這樣的心動,也或許從很早很早就開始,乃至如今,她要真正擁有七情五感了,情緒才變得如此洶湧濃烈。

“至於你能不能接受。”瑤夭又吸了吸鼻子,“我…我也管不著你,反正你知道我喜歡你就好了。”

“瑤夭。”

少年倏然喚她一聲。

她下意識更加仰起頭,但少年似乎察覺了,她並不想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他伸出手,緩緩遮住她眼睛。

這令瑤夭變得忐忑,她心覺這是哪咤要給她一場審判,不知道他會給出什麽樣的答案……

而後,風靜室靜,她聽見哪咤輕聲回應:“……我知道,我接受。”

他的音色雖冷冽,卻依舊那麽好聽。

“我需要你。”他又道。

無論本能,無論愛意,他都會給她滿意的答案。

瑤夭忍不住又啜泣起來,被遮蓋住的眼睫沾濕了淚,又被他輕緩地拂去,少年俯下身,輕輕啄吻她的眉眼,將那些濕鹹的淚珠都含進唇齒。

看吧,他就是這樣好,真的很難不心動。瑤夭心想,所以她才很快就能想好——

她還是要愛他。

*

直至瑤夭被吻的快要喘不過氣,拼命擰他腰腹,哪咤才肯放過她。

這該死的神仙,她伏在他胸前急促喘息,心裏腹誹,他雖然沒有心會跳動,但身體倒很能折騰,實在可惡!

彼此稍微平覆些後,哪咤將火尖槍所探查來的消息告訴瑤夭。

“海底城?”

哪咤“嗯”了聲,“時空被仙骨撕開裂縫,不少妖遁逃至此界,妖族雖素不喜群居,但向來奉強者為尊,據火尖槍言之,海底城中有不少妖。”

這個沒什麽靈氣的世界,突然有了超自然力量的妖,明面上卻沒有什麽由妖而起的災禍,或許,就是這些妖都還躲在暗處的海底城。

瑤夭想著,便也問道:“那它們既不會為禍一方,都只在海底城生活,我們若強行闖入,會不會反而驚擾它們?”

當然,仙骨和魂魄還是要拿回來的。

哪咤搖頭,眸色微沈,“應龍逃至此界,絕非只為偏安一隅,他在原先的世界沈睡萬年,醒後便意圖作亂,卻發覺世界已有神佛主宰,神佛命我除之,最終他卻陰差陽錯逃脫……”

“所以。”瑤夭心中一凜,明白過來,“它來了這裏,是想做這個世界的主宰。”

哪咤點頭。

“仙骨在它手中,它定有所圖。”他道,又看她,“你的魂魄中殘存你的願力,它已借此驅使部分小妖為它所用,此刻蟄伏,不過是時機未至,若它尋得良機,剩餘的妖族也逃不開被它利用。”

瑤夭沈默了一會兒。

哪咤又道:“並且,我會為你取回最後的一魄。”

她才說話,聲音有些發澀,“那是不是,你又要損毀仙骨?”

他眸色無奈,瑤夭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早前便如此說過,這是最後一次。

他心覺,這是彼此間已說好的。

“瑤夭,你已能感受如此多情緒,與從前大不同。”他輕聲寬慰她,音色雖冷,可總是擲地有聲,略有些哄誘的意思,“待魂魄徹底完整,你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妖力,盡數會回來,你不想要麽?”

她心裏酸澀沈悶,“可我也不想你受傷。”

哪咤看了她好一會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映著她憂心忡忡的臉。

瑤夭也看著他,彼此沒說話,微妙的情緒在流淌。

她忽然又想到他說她“既要又要”的事,心情覆雜,可妖本來就是貪婪的,誰又能逃離本能?忽聽他道:“瑤夭,這本是我欠你的。”

瑤夭微怔。

她問:“你欠我什麽?”

“待你恢覆記憶,便會清楚。”

瑤夭心覺又是這句話。

哪咤摸了摸她的長發,哄她:“仙骨在應龍手中終是禍患,你陪我一起去,我需要你,好不好?”

瑤夭仰著頭凝視他,心底思緒一閃而過。

她忽然想到很早之前火尖槍在她面前吐槽,說哪咤來此界是有正經事的,可他一直不去做,整天陪她瞎晃悠。

但隨著越發了解哪咤,瑤夭知道,並不是如此。

哪咤雖看著漠不關心周遭事,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慵懶神性,可其實,每一回發生什麽,都是他先預料到,仿佛一切盡在掌握,運籌帷幄。

也沒人能改變他決定的事,他太不容置喙,若將事事剖析給旁人聽,惹來的只有麻煩,幹脆不言,或言之尚淺。

如此想著,一股莫名的惶恐悄然爬上心頭,她總覺得他還在計劃什麽事。

她凝視著他,認真道:“哪咤,我不希望這句‘我需要你’,最後變成一句只是用來哄誘我的話。”

因她猝不及防的嚴肅,哪咤一頓。

“如果你確定要和我在一起,也要學著聽我的。”她看著他那雙沒有波動的眼睛道,“至少,有些事,我們應該一同面對。”

哪咤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只是他看了許久,眼中並沒有浮現她期待的任何波動,反而嘆息一聲,似感慨。

“瑤夭。”他緩緩開口,聲音喑沈,“你也欠我。”

*

瑤夭不明白他的話。

但這回他解釋了,說千年前她曾那樣拋下他孤身一人,當然是欠他的。

他無法感知真的愛,可他又好像殘存人的執著與不甘。

瑤夭記得,夢裏他也曾說過,他曾經是個人。

“想不明白的,便暫且放下,去過海底城,所有不明不白都會迎刃而解。”他又如此道。

沒辦法,放任一只心懷叵測的萬年大妖在此界,肯定不是神仙的作風。

瑤夭也打不過他,也不能真的自私到任由禍患在這個世界橫生,最終,她點頭應允同行。

這趟行程很快便定下來,火尖槍想即刻出發,但哪咤考慮到瑤夭損耗了許多妖力,便緩了幾天等她恢覆。

別說她自己要恢覆,瑤夭自然也想哪咤趁這幾天好好休養。

裂骨之時,他很痛苦。

她親眼見證了他是如何肉身破碎,又盡數重組的。

最終過去三天後,三人一同出發。

*

據火尖槍所說,要想進到海底城需費些功夫,得要退潮的時候,以靈力破陣,方可進入。

幾人就先在海邊找了個酒店住下。

哪咤其實比她還講究,要住就住最貴的,帶著她選了濱海大酒店最頂層的海景套房,然後就懶懶躺在沙發上,說著若想出去玩的話,等會兒就帶她下樓。

瑤夭透過落地窗,望著窗外湛藍的大海,隨口問他:“要住好的,住蓮華宮不是最好?”

“你也知道蓮華宮最好。”他悶笑一聲,又道,“但你說過,想看海。”

瑤夭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微微一顫。

想回過頭去看他,驀地後背抵上溫熱的胸膛,是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擁她入懷。

酒店清涼的空調新風,吹散所有炎夏的燥熱。

他身上清淡的蓮花香氣,越發沁人心脾。

“現在還太熱,晚些時候再下樓。”他隨她一同看波光粼粼,如此道。

瑤夭“嗯”了一聲。

快至傍晚,火尖槍先來找了他們,通身遍布火靈的器靈少年自然是不怕熱的,他已經在海邊玩了一通了,見他們還賴在酒店裏,特意來喊他們一起去玩。

其實哪咤和瑤夭也不怕熱,主要是閑聊著就忘了時間。

夕陽西沈,白日的浮躁逐漸退去,海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海風也變得溫柔涼爽,餘暉落滿海面,將層疊翻湧的浪花染出細碎流金的色澤。

瑤夭赤腳踩在海灘上,細沙仍殘存陽光的暖意,柔軟而熨帖。

她看著人頭攢動,從她身邊穿過。身旁小孩的嬉鬧聲,大人的歡笑,海浪拍岸的嘩啦作響,與繽紛的沙灘傘、亮眼的游泳圈,聲與色交融。

這是一個充滿鮮活色彩的世界。

而她也逐漸融入,她可以與人群嬉戲,也終於可以盡情感受人的快樂,品嘗人的美味。

但是……

手裏本還拿著哪咤給她的冰淇淋,她眺望遠方被落日染紅的大海時,腦海裏毫無征兆地出現另一個畫面——

夢裏,紅衣少年孑然一身,站在類似的、赤色浸染的海面上,決絕地舉起了手中的劍。

“哪咤……”

她驀然回頭,看著一直默默在她身側的少年。

比之那時候的痛苦決絕,如今的他面上更多是一種淡漠的神性,海風輕拂他束起的長發,紅霞鍍金,在他清雋的臉龐上透出明明昧昧的光。

“何事?”哪咤側眸問她。

瑤夭扯了扯唇,心底對於他“無心”這件事,忽地生出另一種看法。

——若有心使得他痛苦,將一切拋卻,才本該是屬於他的新生,不是麽?

縱使無心她也喜歡他,又何必強求他要有心呢。

她沒說話,哪咤的神色便多了分疑惑,瑤夭想了想,還是直言道:“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覺得很心疼,很心疼那時候的你。”

哪咤似乎微微一怔。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盈滿水光的眸上,其中真的盛著純粹的、為他而生的疼痛。

他好似,也忽然意識到什麽。

哪咤伸出手臂將她拉入懷中,他的擁抱不算太緊,只是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他低下頭,溫熱呼吸與濕鹹的海風交融,又帶著特殊的清雅蓮香,慢慢包裹住瑤夭。

瑤夭聽見他的聲音,鄭重而低緩,像是在確認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卻並沒有什麽懷疑之意。

“瑤夭,你就要得到屬於你的完整了。”

這一次,不僅是魂魄完整、記憶完整。

彼此胸膛緊密相貼,哪咤極強烈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心”,正前所未有地、鮮活有力地跳動著。

她已經在經歷、感受並表達著有心的感受。

不再是出於妖的本能,而是源於理解、源於羈絆,源於……他或許再無法完全明白的情。

他嘆息一聲,海風將他的聲音揉散。

“瑤夭,一切都會變好的。”

*

這天夜裏睡下,瑤夭做了一個夢。

她在夢中,真切感受了,從前的自己是如何從執著走向死亡的過程。

“這是……什麽?”

夢裏,她臥在美人榻上。

哪咤再來見她時,掌心攤開,金光熠熠中裹挾著巨大磅礴的靈力,她尚未靠近便覺得駭然,壓迫感十足。

瑤夭瞇著眼,再去看,發覺金光之中似藏匿了半具縮小的身形……

“仙骨。”哪咤神色淡漠,言簡意賅。

“仙骨?”瑤夭一怔,杏眸更是瞪大,她反應了過來,“你的仙骨?你為什麽要拆自己的骨頭——”

“不是你一直想要麽?”他打斷她,“化妖為人,渡人成仙,半具仙骨足矣做到。”

瑤夭凝視了他半晌。

那次他發了狂,情緒瀕臨失控,將那雙鳳眸都染成赤色。她幾乎用盡了辦法依舊不能逃脫,他將她困在蓮華宮,可做妖的總是無所謂,瑤夭幹脆傳了信去凡界,讓小橘子先好好照顧恩人。

妖永世為妖,人永世為人,哪咤卻能由人成仙,他的強大從來都不是她能想象到的。

直至小橘子又將恩人的信傳回來,似有急事,希望她盡快回來。

瑤夭知曉,哪咤肯定也會看到信箋,他會來找她說此事。

可她沒想到,此番他卻平靜了太多。

他用往常般淡然疏冷的語氣,與她說道:“瑤夭,我可以將仙骨給你,讓你下凡,但就算你成了人,也休想擺脫我。”

“……”

只是語氣淡漠了,不代表他不會放狠話,夢裏夢外的瑤夭都這樣想。

“待你為人,你便再無法力保護你的恩人,屆時,你也不能再阻攔我。”他看似沒有怨,可神色陰郁,滿是不甘,“你會轉世為人,我也會再次尋到你。”

“為什麽?”瑤夭忍不住脫口而出,問道。

哪咤以為,她是要問為何他非要糾纏,為何非要與她不死不休,為何要生出本不該生出的執念。

他自己也難以說清。

可沒有心之後,許多事更像是本能所為,即便他想不通,但想如此做了,便如此做。

可瑤夭問的是——“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我,值得麽?”

哪咤微微錯愕,沈默了下來。

“剝離仙骨,損傷仙身,你明知我與你糾纏,從不是因為你……”瑤夭也難得迷茫,困惑。

見她說話如此不中聽,哪咤勾起如往常的嗤笑,“為了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那是為了什麽呢?”

他又不說話了。

瑤夭不解,妖無心,她能看到的太淺,她只能猜測著,卻又莫名笑意盈盈。

“我見過許多凡間的癡男怨女,他們為了愛,總是不顧自己的安危,甚至心甘情願拋卻性命……你說你曾是人,你…你真的也會動心嗎?”

“你說的這些,不都是你對你那恩人所做麽?”他反問她。

而後,他回予她答案:“我不會動心。”

瑤夭仍在笑,可這次,她的笑意並不明媚。

她感覺到一陣來得蹊蹺詭異的悶痛,自心口開始蔓延,慢慢裹挾全身,她聽見慣常的心跳變得越來越快,成了難以自抑、從未感知過的鮮活。

……為什麽?

“哪咤……”她頭一次在念出這個名字時,有所觸動。

但對方已不願多言。

“瑤夭。”他目光灼灼望著她,留下最後一句話,“實則,還有另一種選擇。”

“我讓你選,別讓我恨你。”

*

他解開了蓮華宮的結界,轉身而去,沒有再看她一眼。

少年禦風而來,禦風而去,赤色的火焰燦然至極,點亮了一片赤霞。

一時間,偌大的蓮華宮變得空蕩蕩,僅剩下她。

他真的讓她選擇。

他總是如此,衣袍鮮亮,怨憎鮮明。

——就好似非要在她心上留下些什麽深切的印象,烙下一個深刻的印記才罷休。

紅霞如浪,雲湧層疊,瑤夭回了凡間,佇立在懸崖之上,感到空前的迷茫。

她將仙骨收下,卻沒有急著往村莊趕,自己恩人這一世的性格她了解,若真有急事或危險,他在信中會反覆提及多次,但他模棱兩可,語焉不詳,不知為何。

瑤夭心緒覆雜,幹脆獨自靜坐了一天,一夜。

直至第三日天色拂曉,小橘子披著朝霞碎金,邁著小碎步朝她走來,喵嗚兩聲,似困惑她為何久久停留。

“我在想事情。”瑤夭盤腿靜坐,閉目道。

“喵?”

她睜開杏眸,又道:“但我快想通了。”

她將小橘子摟進自己懷中,清晨的霞光是暖的,小貓的毛發也是柔軟的,她細細感受著,思忖著,最終尋到了那個答案。

她朱唇揚起弧度,清澄的杏眸映著躍動的朝霞,看起來璀璨而溫柔。

小橘子很少看到她笑得如此……情真意切?

瑤 夭將它放去旁邊的大石上,凝視它的眼睛,鄭重道:“小橘子,我想好了,我要將仙骨給恩人,我自己不用了。我還做妖,不做人了。”

她將自己和哪咤的對話告訴小橘子,並且解釋了為何有另一個選擇。

一個,是如她起初所想,拋卻修行千年的妖身,從此以人身,感受人心,再悟大道;

另一個,便是哪咤未盡之意。

——將仙骨給恩人,還清這場執念。

“哪咤想我陪著他,雖然他嘴壞,想卻不說。”瑤夭又摸了摸小橘貓的頭,她動作溫柔,面上的笑意也明媚,“但我想了又想,也覺得……我想陪他。”

小橘貓愕然,終於發出人聲:“為什麽?”

“或許,我喜歡他?”瑤夭偏頭,答得純粹。

小橘子搖頭,“妖是不會愛人的。”

“是啊……”瑤夭這幾日就是在想此事,她為何會願意陪哪咤,為何決定結束這場報恩呢?

她思來想去,終於找到了一個答案,笑得眉眼彎彎,“自我化生以來,便一直為報恩而活,為的都是旁人,可與哪咤的許多次相遇、相知,都是出於我本願的……我好像,真的喜歡他。”

“小橘子,他是第一個我想要主動靠近的人。”瑤夭邊說,邊感到驚喜。

不是因為“本能”,而是因為“本願”,是她“想要”,不是她“得要”。

見瑤夭喜形於色,小橘子仍然錯愕,又急忙道:“那你的‘道’呢,你不是說你要獲尋妖道,不再靠人的執念而活,而是為自己而活嗎?”

妖心思單純,報恩,是自然之道。

瑤夭是妖,自然也遵循自然之道,她報恩千年,想要以此入道,尋獲真正的妖之道。

她曾無數次這樣與小橘子說,魅妖無心,她需要一顆心,才能徹底擺脫依附人而活的境地,成為更完整的她。

“你要因為哪咤三太子,就這樣放棄自己的‘道’嗎?”

瑤夭卻說:“小橘子,我能拋卻妖身,以人身尋道,為何不能為哪咤選擇堅守妖身?往後千千萬年,我和他與天同壽,也會有尋到‘妖道’的一天。”

小橘子焦急“喵嗚”起來,它的法力太低微,靈智也尚且懵懂。

瑤夭能看明白的,它也不一定看得明白。

可瑤夭也是妖,她又能看懂多少呢?

小橘子心覺她還是太過單純草率,勸阻道:“瑤夭,這不是愛,仍然是執念罷了。”

“就算是執念,這已不再是生而尋道的執念,而是我身為妖,自身的執念。”

“瑤夭!”小橘子見勸阻無效,越發心急如焚,尾巴甩來甩去,又圍著她團團轉。

最終,它仰頭瞧著瑤夭浸在明媚霞光中的笑容,又將目光發散至她身後更加稠秾的紅霞,心底有了主意——

它以哪咤曾說過的話,勸她:“妖若心生執念,終將反受其害。”

“是麽?”瑤夭搖頭,“可是‘愛’是不會害人的,若我將執念化作.愛,我能與他相守。”

她比小橘子想象中,還要堅持。

她伸出手,感受朝霞落入手心的徐徐暖意。

她感受了很久,才道:“我還沒有真正感受到愛是如何,但我想,定是與陽光別無二致的璀璨溫融。我喜歡的哪咤,他也像這霞光萬丈,他的衣角總是鮮亮的,他的身體總是溫暖的……”

魅妖為愛而生,她有比萬千妖靈更加強大的願力,生來可操控萬物的愛意,也比萬物的心性更加堅定執著。

她既然決定了,便不會更改心意。

“我喜歡他,我會喜歡他的。”瑤夭道。

“你會被自己的執念害死的!”

“不會啦。”她拍了拍小橘子的頭,“好了,我去找恩人一趟,他不是還有事找我麽?等我把仙骨交給他,我就去找哪咤。”

她決意放棄以執念入道,而是以情入道,再感知真正的愛。

她在恩人與哪咤之間,選擇哪咤。

她在世間人心與自己的心之間,選擇自己的心。

——她就要有心了,瑤夭心想。

無心的魅妖頭一次為自己做了決定,為的是真能去感知真正的自己,完整的自己。

她是世間唯一的魅妖,為愛而生,心存大愛,本該強大而自信。

世間萬物無法阻止她尋道,更無法阻止她尋心。

朝霞彌漫,將這片孕育她的山川染成溫柔的色澤,萬物都浸在光裏,而她翩飛的紅裙成了最亮的那抹磅礴顏色,如盈盈之火,亙古不熄。

由此,她心意已決,往人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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