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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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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影(一)

禁錮陣內其餘的人早已被這反轉驚得目瞪口呆,全都警惕地看著姬潤。

姬潤回過頭,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沒有人能看得明白,他張了張口似乎剛想說些什麽,然後嗓子裏就爆發出一串劇烈的咳嗽聲。他把刀扔在地上,彎下腰捂著嘴咳嗽,臉漲得通紅。他咳嗽完才道:“隔靈陣因為謝榕的靈力斷供已經失效,我先把你們的禁錮陣解了……”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緩了緩,才向前邁了一步,便忽然撲倒在地,後背的衣服瞬間染紅。

與此同時,郁離感覺到周身的禁錮消失,他輕輕喘了口氣,然後就看見在姬潤背後撐起上半截身子,笑得一臉陰毒的謝榕。

常瀞還沒想好該怎樣面對姬潤,他就被詐死的謝榕暗算。常瀞的腿先思想一步動起來,快步跑到姬潤身旁,檢查他的傷勢。

傷勢比想象中嚴重,況且姬潤一向體弱,這樣的傷於他絕對是兇多吉少。

常瀞制止了還想說話的姬潤,板著臉準備先帶他回上清境,不管姬潤所犯之罪多重,至少要活著接受上清境的審判。

“哈哈哈怎麽,咳咳,小瀞你還想保他?”謝榕用盡最後力氣,已經無力支撐,重新撲倒在地上,只是他的頭還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揚起來,帶著從前他眼中永遠不會消失的笑意,陰森森道:“你不知道吧,你身邊這位找了那麽多年的小巷主就是他害死的啊——”

話音未落,謝榕頭重重磕在地上,終於是死透了。

常瀞眨了兩下眼睛,像是還在解讀謝榕話裏的意思,而面色卻白了下來。他先是扭頭去找郁離,眼裏帶著化不去的惶恐。

驟然聽謝榕提起他一直對常瀞隱瞞的死亡原因,郁離驚慌失措。他的死和姬潤有關系嗎?在和常瀞重逢之前,姬潤這號人物從來都只是常瀞口中出現過的好友,他從未和此人打過交道。想到這裏,郁離準備搖頭否認,可頭剛偏了一分,他忽然想起當年闖入碧影山的那夥人曾對他說。

“別用那種眼神兒看我們,要怪就怪你識人不清,有人把這滿山寶貝的消息透出去了。”

無論是從前,亦或是現在,他都相信洩露秘密的人不會是常瀞。現如今按照謝榕的說辭,那人大概就是姬潤了。

郁離不敢確認,還是道:“我不清楚。”

“什麽不清楚!”鼠爺不知何時醒過來,氣得呲溜一下跑到郁離肩上跳腳,“我說呢!那麽多年都沒事!怎麽忽然來了一大幫人!肯定就是他!”

郁離一把捏住他吱哇亂叫的嘴:“好了。”

常瀞徹底死心,也不管姬潤傷勢如何,揪起他的領口,含怒質問:“是你嗎!”

他們是那樣好的兄弟,他這些年找郁離有多難熬,姬潤全都知道。姬潤是怎麽能做到,一邊給兇手遞刀,一邊關懷備至地鼓勵他,安慰他。

姬潤沒有掙紮,沒有否認,顫抖著閉上眼道:“對不起。”

常瀞也閉上眼,倒吸一口氣,松開手放下姬潤,再睜眼時,眼裏閃爍著晶瑩。他問郁離:“所以當年你出事和我有關對嗎?”

郁離咬緊牙關。

常瀞:“我知道了。”

郁離:“不是……”

常瀞慘笑一聲,打斷他:“我一直都明白你對我有所隱瞞,可你不願說,我就當不知道,想等到你自己願意開口。可我真沒想到,你出事的原因會和我有關。告訴我吧,我想先聽你說。”

郁離心知,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毫無意義,他在兩人相認之後仍然故意隱瞞,就是害怕常瀞多想。碧影山燒山,是常瀞無意洩密之果,他承受之因。可常瀞親人的死,倒過來,又可以說是他贈靈筍之果。

重重因果,糾纏百轉,任誰也理不清。

歲月流轉,東海揚塵,究其原點,只能尋到碧影山那場竹海月下兩人初相遇。

可郁離知道,他不後悔。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救他。

“……好。”

……

山中無歷日,郁離從來都是在從四季的輪轉中感受歲月變遷,可他作為山鬼,壽數悠長,久而久之便不再把時間當事兒。

還是自常瀞離開後,郁離才開始有意識的記錄日期。一個日出和一個日落是一天,他認真地在竹子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怕竹子會疼,他刻得很輕。刻痕隨著竹子一起長到很高,他知道,等刻夠三百六十五道,常瀞就會來。

那是常瀞離開碧影山的第十年。

他等了很久,在竹子上多刻了很多道,常瀞都沒有來。

鼠爺打了個哈欠,擡頭看看黑透了的天,跳起來拍拍他的頭:“上山吧,他今天也不會來了。”

郁離垂頭不語,把鼠爺抱在懷裏,摸摸他糙硬的毛,向山上走去。

鼠爺耳朵極尖,走到一半,他先聽見山腳下傳來馬蹄的嘶鳴聲和陣陣人聲。

在鼠爺的提醒下,郁離向山下看去,還能看到火把連成一片的光。

鼠爺撓撓耳朵:“什麽情況,那個沒良心的帶著一群人進來了?他真把結界解開了?”

郁離搖頭,隨後果斷調轉腳步往山下走,腳步越走越快。

“餵!我說小鬼你走慢點,萬一是不壞好意的人怎麽辦!”鼠爺晚上吃得多,差點兒被郁離顛吐了。

趕到山腳下,果然是有一群黑袍人穿過結界,走近了碧影山的地界。郁離心跳得飛快,在鼠爺的勸說下,先隱在一棵樹上,借著極佳的夜視能力掃視人群。

不是,不是,這個也不是,那邊也沒有……

心跳漸漸平靜下來。

這群人中沒有常瀞。

那他們是來做什麽的?為何有這麽多人?是無意誤入,還是有意闖來?

火把發出慘紅的光,照得那群人陰森可怖,郁離在冥冥之中感應到什麽,打了個寒戰。他雖然是妖,但是戰鬥力極低,這群人裏隨便一個恐怕都能殺死他。山裏除了他再就是松爺爺和鼠爺,松爺爺年紀大了,從未表現出戰鬥能力。鼠爺雖然成天叫囂自己是妖王,但是看他那樣,絕對是騙人的。真打起來,他這邊一點優勢不占。

“誰在哪!”

黑袍人中領頭的那個發現了他,郁離寒毛豎起,從未有過的危機感出現在他心頭,他提氣扭頭就跑。可那些黑袍人訓練有素,盡管碧影山是郁離的主場,未至山頂,他還是被困入了黑袍人的包圍圈。

“長老,這不對啊,情報沒說,這山裏為何會有個孩子。”一個黑袍人附在領頭人耳邊道。

“什麽孩子,瞪大你的眼睛,這荒山野嶺怎麽可能會有孩子,八成是這山裏的精怪。”領頭人輕斥,明明滿臉橫肉卻強行換上一幅不搭邊的笑臉,緩緩靠近郁離,道,“小朋友,這兒真是難找,我們轉了好幾天才碰巧走進來。你知道這山上的竹筍都長在哪嗎,你別怕,我們就來挖點筍,不會傷害你。”

來者果然不善,他們是如何知道靈筍功效的?他明明只給過常瀞。想到遲遲不來的常瀞,郁離心頭一沈,這些人會不會與常瀞的失約有關。

郁離拳頭慢慢捏緊,瞪著領頭人,嘴閉嚴不說話。

領頭人看他這一副拒不配合的樣子,也懶得裝和善了:“快說!你不說我們也能找到!”

郁離還沒說什麽,鼠爺先氣了,蹦起來大罵:“你算個什麽東西!敢在本大王面前叫囂!”

領頭人:“呦,太黑了沒註意,這兒怎麽還一只小豬,黑色的,什麽品種。”

鼠爺大怒,展現出從未有過的速度,彈射而出彈射而回,在領頭人臉上撓了一道血痕。

“嘶,挺厲害的速度,看來還得重視一點了。”領頭人捂著臉,眼神陰鷙,“你知道嗎,常家進了上清境的二少爺如今躺在床上和死人無異。哦,你認識他吧,既然那筍是他從這山裏帶出去的,那他肯定也見過你。”

郁離再裝不下去沈默,急道:“你說他怎麽了?!”

“哦,會說話啊。就是你聽到的那樣,他快死了。”領頭人眼珠一轉,伸了個懶腰,“所以,快帶我們去挖筍,動作快點說不定還能救他一命。”

郁離本能地認為黑袍人的目的有問題,但是他又不敢賭這人話裏的真假。萬一是真的呢,萬一常瀞真的有生命危險,等著用靈筍救命。他又出不了碧影山,只能靠眼前這些人。

胡思亂想了一通,他只能選擇帶他們去,畢竟就像那黑袍人話裏說的,靈筍就長在土裏,靠他們自己也能找到。

黑袍人被帶去山頂,在看見月色下發著淡淡微光的靈筍後,他們的眼神都直了,一個個掏出鋤頭瘋狂挖筍。

“你們在幹什麽!不能這樣挖!你們不能帶走這麽多!”郁離大喊,可是沒有人理他。

靈筍很快被挖得七零八落,點點微光一閃一滅發出只有郁離能聽到的哀嚎。他絕望地向站在旁邊監工的領頭人撲去,想要阻止他,卻被一腳踹飛。

那一腳灌註了靈力,極重,郁離撞在一顆竹子上,吐出一口血,然後又掙紮著爬起來。領頭人見他還能起身,慢悠悠走過來又給了他一腳。

鼠爺註意到郁離這邊的動靜,重重給了身下的黑袍人一爪子,折回來幫郁離。等他看清郁離爬都爬不起來的模樣,徹底怒了。他細小的眼睛發射出利光,身上妖氣湧動。

領頭人很意外:“你實力不錯啊,我看走眼了。”

“本大王實力如何要你評價!”鼠爺說著,沖上去和領頭人纏鬥起來。

靈筍挖得差不多了,黑袍人見他們的領頭還在和那黑不溜秋的妖打,分出點人手去幫他,鼠爺很快不敵,被打得節節敗退。

“哈哈哈夠了,這一趟挺順利,筍留下來點,還指著它再長呢。”領頭人一掌拍飛鼠爺,退出戰圈。

郁離聽他們要走,不知從哪暴發出一股力氣,爬起來抱住領頭人的腿張嘴就咬:“不行……你們不能帶走……”

這一口郁離是下了死力氣咬得,咬得領頭人大叫:“找死!我本想留你一命,看來還是太仁慈了!”

他把郁離蹬開,郁離撞斷三根竹子才停下來。他運轉靈力在掌心,陰著臉向郁離走過去。

鼠爺看著郁離,吐出一口血,終於下定決心。

郁離掀了掀腫脹的眼皮,眼睜睜盯著領頭人那一掌拍下,他顫抖著擡起胳膊。一陣風掃過,有一只帶著濃烈妖氣的爪子及時接住了那一掌。

是一只巨大的鼠妖擋在他面前,鼠妖雙目通紅,身上的毛發根根豎起,閃著寒芒。

鼠妖的利爪和牙齒都是武器,鋼棍似的尾巴一掃倒下一片人。形勢瞬間變化,黑袍人根本無力抵抗,有些動作慢的,被鼠爺直接撕碎。

看著嘴角淌血,掛著碎肉的巨鼠,領頭人怕了,這鼠妖實力絕對是妖王級,他們加一塊都不夠打得:“走!快走!”

“可,可是,火,起火了,那邊的樹被咱們的火把點著了!”

“還管這個!想死嗎!快走!”

沖天的大火和力竭倒下的巨鼠,是那天郁離閉眼前的最後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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