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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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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七)

又領了兩個人回到黨半山的小院後,本就不寬敞的小院徹底轉不開身。

看見黨半山臉上明顯為難的神色,謝榕連忙表示他有地方住。

既然上清境在五百年間會時不時來金石城,自然會在這裏留有住所。上清境在此置辦的房子不小,獨棟小院,足以承得下所有人。有了地方住,他們自然不好意思繼續叨擾黨家,都準備跟著謝榕走。

黨家最不想讓他們搬走的人是黨悅,仗著自己個子小,抱住郁離的大腿就是不松開,就差嚎啕大哭了。

常瀞臉刷一下變黑,扇子一敲,走過去俯下身按住黨悅的頭晃了晃,裝作和善地跟她講道理:“抱別人大腿是不禮貌的行為,小孩子也不可以。去,一邊玩去。”

黨悅頂著常瀞的死亡視線,打了個寒戰。

郁離實在看不過去,不懂他跟一個小孩子較什麽勁。他瞪了常瀞一眼,彎腰對黨悅道:“我們的新住處離你們家也不算遠,沒事還可以來找我們玩。”

重寒酥摸摸黨悅的頭,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對這赤蓮雨還沒什麽頭緒,有什麽問題還得來找你。”

一通折騰,總算是從黨家搬出去了。走到小院門口時,黨半山還追上來硬塞給他們幾個土豆,讓他們常來坐坐。

郁離推辭不得,只好接過,恰好發現在黨半山身後,黨喜就站在屋內的陰影裏,透過窗戶盯著他們。陽光正好,影影綽綽打在窗戶上,他看不清黨喜臉上的表情。

新搬的小院在靠著城墻的西北角,打掃得很幹凈。哪怕房間充足,常瀞還是和郁離擠了一間房。謝榕臉上掛著笑,瞄了常瀞一眼。許是謝榕氣場太像長輩,常瀞難得有些不好意思。

重寒酥表示對新住進去的小院非常滿意,因為這裏和金石城大片的田地很近。有了這等便利,他不再終日悶在屋裏研究那兩顆赤蓮雨的種子,在褚游的勸說下,會時不時去田裏轉轉,和當地百姓交流交流種地心得。

他糾結幾日,認為實踐為上,小心翼翼選出一顆花種,種在褚游跑了好幾條街為他買來的花盆裏。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又是半月過去,他們每日在金石城走街串巷和百姓套近乎,就連重寒酥種下的赤蓮雨都在黨悅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冒出一棵顫顫巍巍的嫩芽,還是沒有發現金石城中的半點可疑之處。

金石城的夜晚無事可做,再加上太陽落山後,風會變得更加刺骨,於是城裏的大多數人會選擇早早歇下。來這兒的時間長了,他們也跟著養成了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常瀞氣呼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等郁離從黨家回來。黨家那個小女兒真是個粘人精,成日不好好學習,往他們這兒跑,今天更是把他的郁離強行拉走,去黨家教她雕刻。真是,那麽小的孩子學點什麽不好,非得跟郁離學雕刻,還弄到這麽晚不回來!

桌上擺著的大盞油燈晃眼,反正他躺在床上也不需要太亮,幹脆將那燈熄了,只留了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光。

常瀞瞪著屋頂,一點兒也不困。

半晌,房門發出一聲輕響,常瀞迅速閉上眼睛。眼睛閉上後,其餘的感官便變得成倍敏感,他聽見郁離輕手輕腳來到床邊,帶來一陣室外的涼氣,涼氣中還混著竹林間特有的清香。

這清涼的香氣好熟悉……

他忽然想起在戰場重傷那年,喚他醒來的那陣涼意……

常瀞睜開眼睛,郁離正在摘面具。他支起身子,一把將郁離攬上床,壓在身下。

郁離額頭上還有一點面具壓出的紅痕,他揉了揉那道紅痕:“你幹嘛,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想起點從前的事兒。”常瀞埋在郁離頸間深吸了一口,擡起頭盯著郁離的眼睛,“你是不是來找過我。”

郁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很快又冷靜下來:“什麽叫來找過你。”

常瀞一動不動:“就我重傷的時候。”

郁離推開他胸膛,起身欲下床:“你睡迷糊了,那會兒碧影山的封印還在,我想找你也出不去。”

常瀞也沒說信不信,放他下去,跪在床上註視著他的背影。

沐浴完又換寢衣,郁離借著晾頭發,故意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爬上床。剛一上床,他又被卷進常瀞懷裏。郁離提起精神等了一會兒,見常瀞沒再繼續糾纏從前的事情,這才放下心來。

他窩在常瀞懷裏,聽著他的心跳:“沒睡著?”

常瀞悶悶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不困。”

“不困的話,那我跟你說件事兒。”

“你說。”

郁離挪了下身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咱們在金石城呆了不短的時間,什麽都沒有發生,咱們這麽多人天天耗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再說我和褚大哥離開雞鳴巷太久了,光靠施姐姐一個人撐著,她太辛苦,這不合適。”

常瀞一個激靈,更清醒了:“你要走?你不管我了!”

“不是。”郁離話沒說完,就感覺腰上攬著的手緊了幾分,“你聽我說,我們打算回巷子裏看看,走之前在金石城外設個臨時傳送陣,把巷子裏的事情處理一下就回來。”

常瀞攬住郁離,把他的身子往上提了幾分,頭埋進他肩窩裏,不說話。

“很快的。”郁離撫上常瀞的頭,摸了摸,“最多七日,我保證會回來找你。”

常瀞在他肩窩裏蹭了蹭,抱得更緊:“保證都是用來打破的,我從前還答應會解開碧影山的封印帶你出來,結果也食言了。”

郁離安撫道:“可是你的保證也讓我看到了你的真實心意,再說,咱們現在在一起就夠了。”

“不夠,才不夠!我們浪費了那麽多年,這才在一起幾天,你就要跟我分開!”常瀞一口叼住郁離脖頸的軟肉,在齒間磨了磨,“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你都是騙我的,找到機會就要跑。”

這一口咬得不輕,郁離疼得吸了一口氣,卻生不出來什麽氣。他知道這都是拜自己先前的種種逃避行為所賜,才讓常瀞這樣患得患失。他只好耐下心哄人,說破嘴皮,和常瀞在床上滾了半天,身上留下好幾個牙印,才算哄好。

常瀞眨眼:“那說好了,等這些事都了了,咱們先一起回碧影山看看,勉強帶上那只胖老鼠,然後把他一只鼠丟在那,一起逛遍大江南北。”

這願望郁離可不敢瞎保證,謹慎道:“短暫玩一陣,不耽誤雞鳴巷的事就可以,我畢竟是巷主,不好擅離太久。”

眼見著常瀞又不高興起來,郁離趕忙湊上去在他臉上親了幾下,這才熄火。

次日午後,郁離和褚游收拾妥當準備離開金石城,因為不久還要回來,也沒有專門和大家道別。

褚游伸了個懶腰:“我感覺咱們回去以後,會迎接一個滿腹怨氣的施娘。”

郁離回想了一下施姐姐生氣時的樣子,讚同地點點頭。

“不過我早有準備!”褚游眉飛色舞,掏出一瓶酒,“看,這是我從浦黎城買的,據說是當地最好的酒。把這個送給她,保證她能消氣。”

“……我覺得這氣消不了太多。”

“能消一點是一點嘛。”褚游哈哈大笑,“你基本不和我們一起喝酒,所以不知道,我就沒見過這麽貪杯的狐貍。這酒她跟我提過,說是早年游歷的時候在西域喝過,念念不忘,不然我也不會專門給她帶這個。”

褚游和施娘就是以酒結緣。施娘接手雞鳴巷後,巷子的規模越來越大,她力不能及,堅決不願意一個人幹幾個人的活,便鬧去酆都,酆都只好讓她再找幫手。

巷子裏鬼一多,什麽脾氣的妖魔鬼怪都有,她不擅武,首先決定找個打手,能在有鬼鬧事時起鎮壓作用。想到當巷主的特殊代價,施娘只願意在雞鳴巷內物色人選。

褚游就是在這時送上門來的,他那時剛戰死不久,因為武力高強,被酆都看中收為鬼差。兩人在酆都的酒館拼桌,喝了痛痛快快的一場。得知施娘在物色打手,他果斷請纓。

施娘面上還浮著酒意上湧的紅暈,手沒捏穩酒杯,酒液灑出大半,她探手去試褚游的額頭,可鬼的體溫無論如何都是冰涼的:“你喝多啦,鬼差幹得好,下輩子能投個好胎,不比隨時會沒命的巷主好多了。”

“你才喝多了,萬箭穿心,我早就死透了。”褚游奪過她的酒杯,不讓她再喝:“當鬼差被綁在這酆都裏,哪也去不得,雞鳴巷的巷主不是自由多了,而且官兒還更大。”

施娘:“你認真的嗎?”

褚游:“太認真了。酆都騙我做鬼差時,可沒告訴我還有去雞鳴巷這種選擇。其實今天沒遇見你,我過幾日也打算去雞鳴巷了。我還有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一面的人,所以請你答應我。”

“即使靈魂永遠被禁錮在雞鳴巷,成為這裏的養料也無所謂?”

“對,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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