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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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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三)

夜色沈沈,他們都有了困意,在商量完守夜的順序後,紛紛躲進帳篷裏睡覺。夜裏的風實在刺骨,雖然帳篷只有薄薄的一層布料,幾乎擋不住風,但是聊勝於無。

第二日清晨,河面上蕩著白色的霧氣。郁離早早醒來,鉆出帳篷,和負責守最後一班夜的重寒酥四目相對。

重寒酥合上常瀞的大作,看向他身後:“這麽早,常瀞沒起?”

郁離點點頭,坐到他身旁撥動還在燃燒的火堆:“沒呢。”

重寒酥把書遞給他:“那你看會兒?我去林子裏把褚游找回來。”

郁離意外:“他也起了?”

重寒酥隨意點了下頭,往樹林走去:“我剛和冉愉換完沒多久,他就起了,說是睡不著。”

郁離默默咂舌,什麽睡不著,就是想陪你罷了,褚大哥愛睡懶覺的程度和常瀞比起來不遑多讓。

他感慨完愛情的力量,伸了個懶腰,開始翻手上的書。這本書他昨夜只在守夜時翻了翻,還有一大半沒有看。現下天色微亮,視線比夜裏好了太多,他在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裏,靜靜翻看。

他一邊尋找書中有無和金石城封印類似的例子,一邊細細摩挲常瀞的筆跡,猜想著常瀞當時為了收錄這些,讀了多少本書,走過了多少地方,在他寫下這一筆時的心情又是怎樣的。

郁離心裏一片酸澀,不知不覺看了許久,看到天色大亮,看到陸陸續續大家都醒了。在書的最後幾頁,他忽然發現,一個未被命名的封印和金石城城外的十分相像。

他舉起書冊,顛來倒去地看,終於確認,這或許就是同一種封印。至於為何還要加上“或許”二字,常瀞的畫工要占五成責任。

只是郁離沒想到的是,他把大家都叫過來想一起再辨認一下的時候,大家的態度很是奇怪。

重寒酥:“我守夜的時候也看了這一頁啊,我怎麽沒發現?”

褚游:“不是?你怎麽看的,我怎麽還是看不出來?!”

冉愉:“是啊是啊。”

沙十七:“……我也沒看出來。”

“一個個都什麽眼神兒?”常瀞先是氣憤地嘴硬,堅持不承認是他畫得不好,隨後把有些無措的郁離一把摟過,仰頭道:“這都是因為我們心靈相通,此書只寫給有緣人!”

“行了。”郁離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先來看看解開封印的辦法吧。”

關於這個封印的記載相當少,常瀞記下的內容只有寥寥幾行,不過和解開封印相關的辦法倒是有三條。

第一種,暴力破除。郁離無語,這記了和沒記一樣,能暴力破開,他們早幹了。

第二種,此封印較特殊,設下時,需要被封印之人的血脈,若能得被封印之人的血脈,可從外進入。郁離繼續無語,創下此封印的當真是人才,被封印的人都被困住了,外面的人還從哪去搞他的血脈,而且,就算進去了,不還是和裏面的人一樣被困住。

第三種,去找設下封印的人。郁離瘋狂無語,天尊要能同意,他們至於在河邊受凍嗎!

褚游自從得知他們雞鳴巷的小白菜被常瀞給拱了,就對他不再有好臉色,當下便嘲諷道:“星君,您這幾條記了和白記一樣呢。”

常瀞也郁悶:“那我當時記下來的時候,就只有這些。”

重寒酥:“目前看來,能下下功夫的,只有前兩條了。”

常瀞:“第二條不行吧,金石城裏的人當年不是幾乎全滅嗎,先不說現在外面能不能找到金石城的後人,就算找到了,這麽多年過去,血脈也稀薄的不剩什麽了吧。”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郁離嘆了一口氣,站起身,準備再去封印前面轉轉。

“……你們的意思是,只要有金石城人的血脈,就可以進去了嗎?”從浦黎城出來後就一直沈默的沙十七忽然開口。

郁離心頭一跳:“你……”

沙十七聲音沙啞,毫不猶豫道:“用我的吧。”

褚游臉上寫滿了不解,連珠炮似地問:“你的意思是你是金石城裏的人?你怎麽從封印裏出來的,難道這封印其實是單向的?”

“我是金石城的人,但我從金石城出來的時候,還沒有這座封印。”沙十七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抱歉,我騙了你們。你們口中的五百年前魔物為禍金石城,我就是那場禍亂的親歷者。”

重寒酥:“什麽?不可能,你怎麽可能活這麽久?!”

沙十七垂下頭,手指顫抖,開始解臉上和纏在手上的繃帶,繃帶一圈一圈落在地上,露出了她的真容。沙十七的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其上裂痕狀傷口縱橫交錯,傷口邊緣外翻泛白,卻不見血跡。簡言之,除下繃帶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屍體,只是她可以走動,可以說話,可以眨眼。

“?!”

沙十七苦笑:“這就是我隱瞞你們的事情。我從來都不是個幸運的孩子,投壺總是扔不準,放風箏永遠飛不起來,抽簽從未抽中過大吉,所以當魔物肆虐金石城時,我怎麽會沒有被咬傷呢。不過,我好像又是特別幸運的,因為我的爹娘,我的哥哥,我的同伴,我認識的所有人,只有我被咬了以後,沒有失去神志。”

“這也就是我被回春堂的人帶走的原因,他們想知道為什麽我明明身體已經變成屍體了,神志卻會保留下來。我被關起來很長時間,他們想盡辦法在我身上做各種實驗,可是都沒能找到原因。後來他們放棄了,但是又不舍得讓我徹底死去,就留我在身邊做個打雜的。我假意順從,假裝忘了自己的過去,一步步往上爬,直到遇見你們。”

郁離難以置信她一個人在仇人的陣營裏蟄伏了五百年,但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如此,他不得不信。

沙十七站起來,蹬掉身上掛著的幾根繃帶,率先朝金石城方向走去:“走吧。”

可常瀞按照書上的方法,找到封印的薄弱點,恰好就在城門前。他提筆用朱砂在封印上畫完一個小陣法,又開始犯難。沙十七現如今的狀態,可以說是一具陳年幹屍,哪裏來的血可用。沒血可用,用肉是否可以代替,能代替的話,用多用少又該如何把握。

沙十七也不糾結,灑脫地掏出她那把秀氣小刀,手起刀落,割掉了自己的一只手掌。

郁離眼睛眨了眨,偏過頭去。常瀞雖然猜到她應當是沒有痛覺,但是還是緩了一會兒才接過那只手掌。

他把那只枯瘦的手掌輕輕放進陣中,手掌懸空,陣內立時起了變化,有血色暈開,染紅了那一片封印,緊接著,封印上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隨著縫隙逐漸變大,陣內的手掌也逐漸消融。很快,手掌消失了,縫隙裂開的大小卻僅能容一只貓出入。

見此情形,沙十七毫不猶豫,皺著眉又割下一只胳膊。縫隙終於開到半人高,若蹲下身,勉強能過一人。

怕縫隙再合上,常瀞果斷矮身鉆過縫隙。郁離緊隨其後,可他剛踏出一只腳,還未落地,封印的縫隙又開始急速縮小,匆忙之下,他只好收回腳,沒能跟著進去。

“還是不夠嗎?”沙十七楞住。縫隙縮小的速度太快了,一只胳膊才勉強讓一人通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只能……

她回頭,對他們笑了笑:“我連求死都做不到,捅自己多少刀都死不了,早就活夠了。能在這裏迎接徹底的死亡,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郁離一怔,明白過來她要做什麽,本想攔她,聽完她的話,又停下腳步。

“祝你們一切順利,我也,終於可以去找我的家人啦。”沙十七揮揮手,轉身走進陣中。

她清楚地感受到肢體在消融,並且還久違地體會到了一絲痛楚。沙十七在一片模糊中睜大眼睛,她好像看見了兒時的自己,正在院子裏和哥哥丟沙包,阿娘坐在檐下補衣服,阿爹背著木柴恰好推門而入……

封印上的縫隙越來越大,還在外面的人都沈默著迅速通過。郁離最後一個踏進封印,再回頭時,只看到一雙眼睛,一雙清澈的眼睛。

天上此時落下了些小雪,郁離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上停留了一段時間,才開始緩慢融化:“走吧,我們先進城。”

說來也奇怪,只是跨越了一道結界,從結界外和結界裏看金石城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從結界外看,金石城是陰森幽暗的,很符合荒城的刻板印象,但是真正走近結界,卻發現金石城和普普通通的任何一座城都沒有區別。

高大的城墻上磚石幹凈,沒有血跡,沒有青苔。只有緊閉的城門和城門前架在河上的一片斷裂浮板提醒他們,這裏確實是那座歷經過屍山血海的金石城。

城門留有一道能透出光的縫隙,郁離雙手按在城門上,微微用力,城門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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