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江首發 大結局上

關燈
晉江首發 大結局上

李蹊回京後, 雲棠的生活又恢覆了平靜。

小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雲棠沒事的時候總喜歡伸手摸一摸, 裏頭的小娃娃很調皮,有時會理她,跟她玩躲貓貓,有時千呼萬喚都不肯動彈一下,脾氣大得很。

天氣好的時候,小菇會拿著繡籃坐在院中給孩子鉤小鞋子,整個人散發著母性溫柔的光輝。

雲棠坐在一旁嗑瓜子、看話本,磕著磕著她就有些愧疚。

日日安出生後, 她從不曾給他做過什麽, 哪怕一只小襪子。

她放下話本,也拿起繡籃裏的針線,琢磨著給日日安鉤個小雪帽。

忙活多日, 鉤出來個虎不虎、貓不貓的冬帽, 高興地給拿給小菇看。

小菇看了半晌,想起那只死都不瞑目的雞,委婉道, “掌櫃的,也不是每個孩子, 都要穿母親親手做的衣帽。”

“是嗎?”

雲棠摸了摸毛茸茸的冬帽, 從前她還跟針工局的陳姑姑認真學過針線呢。

等江南的樹葉泛黃, 隨風翩躚之際,小菇的孩子出生了。

是個女孩。

雲棠稀罕得很,小菇坐月子時,總是她抱著。

抱著曬太陽,抱著看月亮, 順便也看一看路過的俊俏書生。

她看著小小的嬰兒,突然有些後知後覺的難過,她錯過了日日安成長過程中很多個重要時刻。

小侯爺沒有應去年的約,人雖沒到,但給她寄來了兩件上好的紅狐皮子。

信中說是他自己打的,且十分詳盡地描述了他的英勇與機智,又以極簡略的言語湮滅去年提過的一打美男子之事,最後總結觀點,男人不如紅狐皮子保暖。

她想了想,說得也沒錯,提筆給他回信,囑咐他若遇戰事,不要太拼命,要惜命。

驛站的驛卒還等在院中,雲棠將信交給他,又給人拿了兩盒梔子花香粉。

驛卒面黑牙白,樂呵呵地擺手,“您太客氣了,我家小崽子去歲在湖裏摘藕抽筋,多虧了您給救起來。”

“只是碰巧,不值得再提,”雲棠記得那娃娃救上來時一邊嘔嘔嘔,一邊哭哭哭,“如今都還好嗎?”

“嗯嗯,最近上私塾去了,一手爛字天天被夫子打。”驛卒搖搖頭。

日日安也不耐煩練字,一張字只能圈出來五六個能看的,總是被李蹊抓著打手板,十分可憐。

不知道今年他的字有沒有好一些,李蹊有沒有手下留情些。

上月京城寫了信來,隨信來的還有十來張畫。

生動地畫著日日安一年年長大的模樣,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握筆,第一次騎馬...

雲棠看得熱淚盈眶,信上說,知道她會想看,所以讓宮廷畫師一一畫下來,又說看日日安的時候也可以看一眼旁邊的俊俏男子,最後又說要帶兒子來與她一起過中秋,她回信說不用來。

李蹊收到回信,心就沈了下去。

春天時答應得好好的,到了秋天又變卦了。

以前她總罵他說話不算話,這個壞毛病怎麽她也染上了。

陛下心中難安,離中秋還有兩月時,他就快快地收拾朝政,拎著兒子坐上車架,往江南去。

行至半途,陛下又收到暗衛來報,娘娘去了戶所,將燕子街和城東艮水路上的鋪子都過了戶,一間給了小菇,另一間給了小漁。

李蹊心中益發不安,連那麽喜愛的鋪子都不要了。

這次她又要到哪裏去?

他一邊吩咐張厲將人看住,一邊安慰自己,換個地兒也行,他正好可以帶著兒子跟著她,領略大好河山。

暗衛的眼神有些躲閃,應聲也不幹脆。

待陛下一路風塵仆仆奔到臨安時,曾經繁花似錦的院落已人去樓空。

爺倆站在秋風裏,一高一矮,身形蕭索。

日日安開始抹眼淚,問爹爹,母親是不是又不要他了。

他爹也很慌張,心跳都要停了。

但他面上還鎮得住,不似黃口小兒哇哇大哭,他將兒子抱起,拍著他的背細聲安撫。

盛成跪在暗處,冷汗連連,心如死灰。

雲棠不知李蹊提早下江南,她將一應事務安排妥當後,雇了馬車北上。

小竹說有始有終,要親自駕車送她回京城。

雲棠拒絕了,小菇剛生產不久,孩子又小,讓他往後也不要總接去外地的活計。

她又悄悄給小菇留了一筆銀子,說是給閨女的見面禮。

她走的那天,小菇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揮手跟她再見。

與多年前離開時的心境不同,沒有對前路的惶惑與不安,更多的是平靜與坦然。

看來年紀大了,還是有些好處的。

一路看山看水,途經柴山時,她停留了半日,貴妃與淮王的陵寢建的潦草,青苔荒草叢生。

她在墓碑前安靜地坐著,天邊晚霞瑰麗,落日熔金。

其實現在回頭看,曾經她那麽熱切渴望一點點母親的愛,不過是因為她畏懼皇宮,她認為母親是會庇護她的人,是應該庇護她的人。

但哪有那麽多應該,求人不如求己。

這是她這些年用血和淚,慢慢領悟到的道理。

她對自己的領悟很是滿意。

起身拍了拍母親的墓碑,身上披著一層暖光,笑著說,母親,我不需要你的心軟了。

到了京城,她才知道李蹊帶著兒子早早就去了江南。

她看著高高的宮墻訝然,沒有令牌進不去,她又想著該找誰帶她進宮。

腦海中劃過一個個在京的名字,考慮到李蹊愛吃醋的壞毛病,她轉頭去找了鄭更,鄭大人。

平章臺一如往昔,連寢殿前的秋千和槐樹都分毫不差,

徐翁年紀大了,頭發花白,背微佝僂,他看著久違的雲棠,不禁老淚縱橫。

他一邊抹眼淚,一邊引著雲棠往寢殿走,別的也不敢問,只是說,“娘娘舟車勞頓,先歇息。”

雲棠見不得老人家哭,何況是自小照看陛下的人,安慰道,“徐翁別哭,我回來了。”

徐內侍哭著點頭,淚濕滿衣襟。

雲棠勸不住,只好哄人,“徐翁,我想吃炒栗子,在江南吃的炒栗子都沒有你炒的好吃。”

徐內侍連聲應了。

雲棠寬衣入湯池,沐浴後在寢榻上睡了一個長長的覺,再睜眼時,已是暮色沈沈。

她在衾被下舒展著身體,聞著空氣裏熟悉的四合香,有點想李蹊和日日安了。

宮廷依舊,只是人好像都老了許多,太後娘娘多了許多皺紋,發間亦是落白。

聽宮人說,太後娘娘與陛下生氣陸侯之事,總是不思飲食,也不願意喝藥。

“賜座。”太後娘娘坐於上首,華服珠翠,眉眼間卻難掩病容。

她細細地端詳著來人,姿容清麗,一雙姣美的眼睛明快又多情。

六年過去,不見老反而多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當真是歲月對她都格外留情。

雲棠將小侯爺送她的紅狐皮子敬獻給太後娘娘,“母後,這是陸思明獵的。”

“他來信說,京城的日子和西北的日子,他都一樣歡喜,他的父親也是如此。”

太後娘娘眼底一紅,又飛快蓋下,“你剛回來就要替皇帝當說客嗎?”

她讓人端上來一碟子剝好的炒栗子,糖漿混合著栗子的綿香,聞之食指大動。

“母後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吃炒栗子嗎,小時候陛下總是會剝一盤炒栗子,神情不愉,我不願他看著栗子發呆,於是便說我愛吃炒栗子。”

“久而久之,所有人便以為陛下的栗子是為我剝的,或許連陛下也是如此,但我心裏知道,不是這樣的。”

“是因為母後喜歡炒栗子的香氣,他才會剝。”

時間過去太久,太後早已忘記,如今君臨天下的陛下也曾經繞膝在她身旁,嬌嬌地給她剝栗子,哄她笑一笑。

雲棠接過嬤嬤手中的湯藥,拿著小勺一勺一勺地餵太後喝了一碗藥。

“這藥氣味可真不好聞,母後不愛喝也是尋常,”她放下玉碗,又哄人吃了一口甜栗子,“母後快點好起來吧,我也不愛聞這藥味呢。”

雲棠走後,太後於燭光中靜靜地看了許久那碟炒栗子。

“娘娘,夜深該就寢了。”老嬤嬤小聲道。

太後扶著她的手起身往寢殿走,“明日宣太醫來請脈。”

老嬤嬤喜上眉梢,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從太後宮中出來,雲棠一路慢悠悠地晃悠著回平章臺。

秋風涼爽,送來陣陣清香,太液池溫柔的水波倒影著漫天星河,她駐足看上片刻,召來個小宮人,“你去平章臺,找徐內侍,安排一葉扁舟來。”

這等秋風月色,泛舟 湖上定然別有一番滋味。

小宮人不認識她,腳下便有些猶豫。

“去吧,這是皇後娘娘。”

樹蔭下走出來個女官打扮的姑娘,說道。

小宮人手軟腳軟,撲通跪下磕頭謝罪。

雲棠擡擡手,小宮人趕忙退下。

“你怎麽還在宮裏?”雲棠微微蹙眉,神情不解。

“奴婢給娘娘請安,娘娘聖躬安和否。”喚水跪拜在地。

“我都好,”雲棠將人扶起來,打量著她的穿扮,“我以為你早就出宮了。”

喚水伸手給人診脈,垂著眼,沈靜片刻後,將她的衣袖放了下來。

“娘娘脈象蓬勃有力,身體康泰。”

雲棠見她眉眼淡淡,眸子亦不覆當年神采,當年那個歡快地說著要回中州開醫館的人,怎麽死氣沈沈。

“你母親還好嗎?”

喚水這些年一直留在宮中,只有年節時能出宮見年邁老母。

“母親還好,只是年歲漸長,眼睛和耳朵不如從前便利了。”

兩人沿著太液池一邊走一邊說話,雲棠問她,這麽多年過去,可能揣測陛下心意了?

喚水搖搖頭,說自己沒有慧根,陛下登基後,心思越發難猜,她平日只待在太醫院,輕易不敢去到陛下跟前。

她環顧四周,悄聲說,“陛下前些年嗜酒,還吃了好幾年的金丹,直到去歲秋後才好些。”

什麽毛病?

當了皇帝的都喜歡吃金丹?

“那玩意兒有這麽好吃嗎?”雲棠虛心請教。

喚水難言地瞅著她,哪裏是這個意思,但這話讓她隱約感覺,眼前的人的的確確是當年的姑娘。

腦回路奇奇怪怪。

她思考了下,回道,“聽說吃了金丹後,有飄飄欲仙之感,更有說,能見到平日見不到的人。”

雲棠不信,又問陛下身體如何,那金丹是否對身體有損。

喚水回說陛下正值壯年,尚無大礙,只是若一直下去,恐於壽數有礙。

雲棠點頭說知道了。

“當年我自顧不暇,連累你一場,如今你還想回中州嗎?”

喚水望向她的眼眸,在宮中待的時日久了,也會下意識地揣測上意,思索這話到底是試探還是真心。

雲棠輕笑一聲,看著星光點點的太液池,“知道了,我送你回中州。”

“我有個小姑娘也在中州,跟著她丈夫一起開酒肆,她家的酒極好喝,你回去後定要去買一壇嘗嘗。”

喚水眸中含淚,撩起衣擺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喚水謝過姑娘!”

雲棠將人扶起,摸了摸她的腦門,嘀咕說又不是鐵頭,這麽用力作甚。

“我還有一問,當年我中的丹毒,是你制的嗎?”

喚水搖頭。

“那陛下是何時開始令你鉆研解藥的?”雲棠又問道。

喚水瞇著眼回憶,“大概是元成二十年,當年陛下吩咐後,就下江南查貪腐了。”

雲棠久久不言,她是元成二十一年中的毒。

夜晚的風真是越吹越冷,既然回來了,這筆賬還是要算一算。

送別喚水後,她平日裏除了去看太後,幾乎不出平章臺。

她會帶著徐內侍搜羅陛下的寢宮,看看是否還有藏起來的金丹。

也會帶著侍女刨坑,在槐樹邊種了一株海棠,她說單獨一棵槐樹看著有些淒涼。

更多的時候,她喜歡躺在廊下的長椅裏,曬曬太陽,看看話本,等著陛下歸京。

遠在官道上的陛下,歸心似箭,日夜奔波。

到京城時已是暮秋,那日天公不甚作美,淅淅瀝瀝下著秋雨,梭梭地打著花草葉子。

順天門的城墻巍峨聳立,青磚黛瓦在雨霧中透著古意。

她立在城門口,手擎一柄青羅傘,雨珠順著傘沿簌簌滾落,在她海棠色的裙裾邊洇開一圈濕痕。

雨幕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架覆著石青錦緞的華蓋車架沖破雨簾而來。

馬蹄踏地的聲響沈穩又急促,聲聲敲在她心上。

她隔著綿密秋雨看過去,心跳如鼓。

李蹊疾步下馬車,漫天細雨沾上他的烏發、黑眉,眸中欣喜之餘還有幾分慍色。

“姑娘為誰獨立風雨中?”

雲棠踮起腳,將傘撐過他頭頂,問他,“陛下又是為誰奔波南北中?”

一句話就將人哄好了,他接過傘,攏著人往宮裏走,言語裏又有很多委屈。

“你又嚇我,推開門沒有人的時候,我心跳都要停了。”

“你也嚇我啊,當皇帝的都這麽霸道嗎,不許百姓點燈?”雲棠睇他,唇邊促狹笑道。

李蹊很敏銳,一下就捕捉到這話好似別有機鋒。

但雲棠願意回宮的欣喜蓋過了一切,他忍不住低頭去親她薄薄的眼皮、紅紅的唇瓣,纏綿不休。

跟在後頭的日日安,蹙著一雙俏眉問抱著他的陳內侍,“他們是不是忘記了還有一個兒子?”

陳內侍冷汗連連,可不敢妄議呢。

日日安又指揮陳內侍,“你走快點,我要追上爹爹和母親。”

陳內侍瞧了一眼不遠處的帝後,心思玲瓏地道:“殿下,老奴是個老寒腿,一到下雨的日子就生疼得很呢。”

日日安很不滿意,一張臉拉得老長。

但他又不想下地沾濕漂亮的靴子,只得撅著小嘴生悶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