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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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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 五年後

一晃五年過去, 雲棠在江南的生活有條不紊地開展,就像新江的水一般, 平靜中帶著閃閃發光的波瀾。

當初簡陋的虞家小院被她裝點的花團錦簇,是這條巷子裏最漂亮的一處。

剛進金秋,院子東南角的那棵桂花樹結了滿樹金燦燦的桂花,晚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陣陣桂花雨落在樹下的小茶寮上。

東邊的墻上種了粉色與紫色的木槿,一朵挨著一朵,像團紫粉的雲霧, 其中還點綴著些尚未雕謝的三角梅, 鮮活又熱鬧。

“中午王大娘的孫女辦滿月酒,你趕得回來嗎?”

雲棠拎著水壺給西邊的迷疊香、藍綠繡球澆水。

謝南行還在西屋裏打扮著,他最近格外註意形象, 不僅天天洗頭, 還跟她取經那種香粉適合男子用。

雲棠合理懷疑,八成是和誰談上了。

“能。”

他探出個腦袋,高眉挺鼻, 眼眸深邃,他已不再像初見時恨天恨地, 眸中帶火, 話中帶刺。

謝南行柔和了許多, 如今在城中香滿樓酒樓謀了個賬房的活計,也不接瓦匠的散活了,有空就念書,打算再考幾年,說不準能考上。

雲棠放下水壺, 悄悄摸到謝南行的門口,扒著門框,笑瞇瞇地八卦。

“我聽你們掌櫃說了,今兒你輪休,不用去酒樓,說說,你打扮這麽齊整要見誰去?”

謝南行耳朵根漫上一點紅,眼神飄忽不與他對視,“問這麽多做什麽,你何時與我們掌櫃這麽熟了?”

有鬼哦。

雲棠好奇心被高高吊起,“我與掌櫃不熟,但和老板娘熟啊,她老去我的香粉鋪裏買香粉。”

這倒也是,雲棠昏昏懶懶地活了兩年,終於在第三年,有了些力氣和欲望,她琢磨來琢磨去,在雲芝街上租了個鋪面,開了家名叫“日日安”的香粉鋪子。

城中的達官顯貴、鄉紳富戶多喜愛她的香粉,生意絡繹不絕,今年她都打算再在杭城開一家分店。

謝南行打扮完畢,要換衣裳,轉身看到還扒在門口、兩眼放光的雲棠。

幾步走到門口,扒拉下她的手,將人推了出去,關門送客。

“害什麽羞啊,咱倆不是夫妻嘛。”雲棠摸了摸鼻子,背靠著墻,調侃道。

“吱呀”一聲,木門猛地由裏往外打開,露出半個蜜色結實的胸膛,瞇著眼陰沈沈地,“我們是不是夫妻,你心裏不清楚嗎。”

好罷,這件事的確是她的主意。

當年她過了段安生日子,終於打起精神要出門去,結果發現一整條巷子全是李蹊的眼線,密密麻麻,當下就出離憤怒,氣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門也不出了,回來就揪著謝南行說要成親。

謝南行雖不願意,但雲棠悄聲說能免他房租,還包他一日三餐時,就很沒有骨氣地答應了。

兩人出門在外一致口徑是夫妻,關了院門,各自回房,對內實際是富婆和她雇傭的長工。

但顯然這樣樣能幹的長工,好像有了紅杏出墻的苗頭。

雲棠意猶未盡地搖搖頭,走到南墻邊的魚缸 邊,抓了一把魚食餵裏頭晃晃悠悠的三尾錦鯉。

這魚缸就是一尾錦鯉的造型,是她畫的圖,謝南行砌的缸,浴缸尾巴上還放著一盆清幽的白茉莉。

到了午時,隔壁王大娘家院子裏擺了五桌酒席,菜都是從香滿樓直接送過來,可見是下了血本,對這孫女極為看重。

雲棠包了個紅包,又挑了兩盒暢銷的香粉,和外出回來、春光滿面的謝南行一道上門道賀。

這算是她第二次見滿百天的孩子。

小小軟軟,也不怕生人,見人就笑。

“要不要抱?”王大娘說著就把孩子遞到她懷裏,“你們也是,成親都五年了,也不見要個孩子。”

雲棠整個人都是僵硬的,手上抱著軟軟的、笑瞇瞇的嬰兒,腦海裏瞬間閃過當年她抱著李晏的模樣。

她面色一寒,將孩子遞了回去,猶如燙手山芋。

“怎麽了?”

謝南行見她面色不對,拉著人在酒桌上落座。

雲棠緩了緩心神,琢磨著用詞,“我和前夫也有一個小孩,那時候他好像也就這般大,總是哭,一聽到哭聲我就想發瘋,想伸手捂住,有次失手差點就悶死了。所以後來我就不想見他,把他送去給前夫養了。”

謝南行不知還有這樣一段,但他初遇雲棠時,包括開始的兩年,她確實很不好。

有時候他半夜起夜,常常會看到她坐在窗邊,有時在哭,有時在發呆。

“你現在肯定不會這樣了。”

謝南行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雲棠點點頭,如今回頭看,那時她怨恨李蹊,但更怨恨自己,以及怨恨自己怨恨李蹊怨恨地不夠多。

但如今想來,冤有頭債有主,她不能逮著個人就把責任全都推出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年少時,即便她手無寸鐵,卻依舊覺得自己有能力保護她愛的人們。

但當一切如潮水般褪去,濕漉漉的潮灘上只剩下一個狼狽的、被日光曬幹的自己時,才慢慢醒悟,她只是一個平凡至極的人,而站在海水中的姐姐,呂二總是笑著朝她高高揮手,大聲喊著,快點回去啊,去找個蔭涼的地方去。

江南是她找到的蔭涼地。

被毒辣日頭烤幹的人慢慢生長出了血肉,恢覆了生機。

酒席間有三五童子追逐打鬧,她看著那般大小的孩子,想著晏兒會不會被李蹊養成一個脾氣很臭的小霸王。

畢竟有其父必有其子,日夜熏陶下,好苗子一下就能長歪了。

酒席吃了半個時辰,雲棠便起身告辭去香粉鋪。

如今鋪子裏雇了三個夥計,個個伶俐,嘴甜手勤,哄得上門的客人無一空手而回。

快到中秋了,她得提早給人包過節的賞錢。

但剛進鋪子,屁股還沒沾到板凳,小菇就抓著她的胳膊,神神秘秘地進了後堂。

“掌櫃的,聽說斜對門那間鋪子租出去了,也要開香粉鋪!”

“開在別地兒就算了,就開在眼門前,這不是明晃晃地要跟我們搶生意嗎?!”

那間鋪子原先是家當鋪,因為主人家要的租金比旁邊的高出一倍,所以空了大半年。

“那麽高的租金都有人租?哪兒來的冤大頭啊?”雲棠稀奇道。

小菇撇撇嘴,“什麽冤大頭啊,聽說是新來的知縣家親戚,強壓著鋪子主人家給了個低價租金。”

“咱們店原本就是做貴婦人的生意,如今他們開起來了,還有新任知府的關系,往後我們哪還有生意可做啊。”

雲棠“嘖”了一聲,怪麻煩的。

拍了拍小菇,安慰道:“沒事兒,她開她的,咱們開咱們的,只要咱們東西好,不怕沒生意做。”

“您啊可別太樂觀了,等她店開起來,指不定有多少臟招兒要往咱們身上使呢!”

小菇憂心忡忡,這份工待遇好,老板大方,仨姑娘日常在店相處又愉快,她比掌櫃的更擔憂這鋪子的生意,畢竟要真黃了,上哪兒在找這麽好的活計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打聽打聽,成不?”

雲棠給仨姑娘包了過節紅包,又挑了一捧月季蝴蝶蘭,和一盒秋日香粉去縣丞家裏探口風。

縣丞夫人與她一向交好,但這次連門都沒進去。

人家小廝客客氣氣地說夫人不在,去新任的賀知縣家裏拜碼頭去了。

雲棠只好留下東西,打道回家。

過了半月,斜對門的香粉鋪就開起來了,紅紅火火放了一刻鐘鞭炮,又做開業酬賓,吸引了城中大量的客流。

比較之下,日日安這邊就顯得清凈過頭了。

雲棠瞧著仨姑娘垂頭喪氣,去隔壁飲子鋪裏買了桂花軟酪、洛神玫瑰飲等小食回來哄人。

“人家剛剛開業,總是熱鬧些,等過幾天也就好了。”雲棠安慰道。

話音剛落,就有客人走了進來,回頭一瞧,竟是之前沒能見到的縣丞水夫人。

水夫人穿著寶藍襦裙,婀娜多姿,一張笑臉道:“知道你們這兒今天冷清,我來給開開張。”

雲棠將人引到圈椅裏坐下,又著人去隔壁要了果品茶水伺候著。

水夫人和雲棠甚為熟稔,當下就拉著人八卦起來,“那日我去知縣府邸,才知道你斜對門的香粉鋪子是知縣夫人的娘舅的表外甥女開的。”

雲棠一下沒繞過來這覆雜的親眷關系,問道:“他們關系咋樣?”

“聽說好得很,這賀知縣家裏只有一個老母親,前些年去了後,縣夫人媳婦熬出頭,連帶著娘家的人都雞犬升天。”

“這賀知縣從前也在京城做過官,大約是做得不好,又貶了回來,這些年來來去去,最後落成個知縣,就這知縣還是他用錢疏通來的呢!”

水夫人說這話時,頗有些咬牙切齒。

雲棠也能理解,畢竟前任知縣升遷了,估摸她原本還盼望著縣丞能往上升一升,誰知來了個空降的。

擱誰誰能不氣悶。

“哎,形勢比人強,誰讓我們家老水沒有旁人那般雄厚的家私呢,那麽大個珠場聽說都是知縣家的,知縣夫人脖子上掛的珍珠顆顆渾圓,說比上貢的還要好呢!”

雲棠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京城做官被貶黜,又姓賀,還有珠場...這賀知縣不會就是當年的探花,賀開霽吧?

“這知縣名諱是何啊?”

水夫人撐著下巴回憶,“聽夫君說是叫,開...開什麽,記不清了。”

雲棠深吸一口氣,媽呀,冤家路窄。

水夫人臨走前買了三盒香粉,還不是她慣常喜歡的味道。

但雲棠沒心思去深究,同鋪裏的仨姑娘一般,垂頭喪氣。

四只小苦瓜排排坐,瞧著斜對門的紅火熱烈,手裏的桂花軟酪都苦澀了起來。

春風滿面的謝南行手裏拎著根糖葫蘆走了過來,瞧瞧那四張冷清的苦瓜臉,又順著視線瞧瞧對門。

“你們在做法嗎?打算苦哈哈地看衰對面?”說著把糖葫蘆遞給雲棠。

圓滾滾的眸子看向手邊的糖葫蘆,紅彤彤的,帶著晶瑩糖霜,視線上移到那張眉眼俱笑的臉上。

有一種事業、親情雙雙要走入低谷的危機感。

“你從哪裏鬼混回來了?”

仨小只立刻轉了過來,三道目光有如實質。

“說什麽鬼混啊,”謝南行摸了摸鼻子,“你吃不吃,不吃還給我。”

雲棠轉頭朝仨小只道,“看到了沒有,男人永遠靠不住,咱們女人還是要幹事業!”

“但是小竹很好啊,每天晚上還會給我洗腳。”小菇小聲嚅囁。

好好好,幸福都是你們的。

把糖葫蘆塞到小菇手裏,轉身就走。

“掌櫃的,你不吃啦?”小菇從櫃臺探出半個身子,看向走在落日裏的背影。

“我酸夠啦,送你啦。”

雲棠大聲回道。

謝南行負手,溜溜達達地走在她旁邊,“這臨安你也住了快五年,還沒住膩啊?”

“你家你會住膩嗎?”雲棠白了他一眼,“怎麽,要有金窩銀窩,就要拋棄我的狗窩了?”

“這倒不至於,晚上你想吃啥?”

“哎,龍肉都吃不下。”

兩人一路閑話,一路往家去,拐過文佳巷,走到文水南巷,兩人一擡眼就看到了自個兒家門口坐著個娃娃。

背對著他倆,頭上紮著總角,屁股底下還矜貴地鋪了層軟墊。

這咋還往別人門口放娃娃呢?

倆人快步上前,那娃娃雙手抱著個梨子啃著,梨子雪白,梨肉清甜,吃得不亦樂乎。

雲棠一瞧那胖嘟嘟、白嫩嫩的小臉蛋兒,那眉眼,一下就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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