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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新增2000字) 兩難與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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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江首發(新增2000字) 兩難與兩……

西北硝煙戰火, 京城暗流湧動。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即位後, 以中書令為首的舊臣潛於暗處,對著龍椅之上的年輕陛下,摩拳擦掌、虎視眈眈。

“中書令,這個月西北如今已有數道戰敗奏疏進京,前番陛下為籌措軍資,不僅大肆搜刮朝中諸臣的家底,甚至暗殺多位朝中棟梁,逼得可憐家小們舉家遷往中州那寒酸之地, 此等暴君之舉, 我等若再不反抗,恐怕日後在京城連立錐之地都難有了!”

呂大人面目憤慨,言辭激烈。

中書令坐於上首 , 當年沈用晦突然下臺, 先帝力挽狂瀾將中書令一職控於手中,因為十三皇子是他的外甥,才扶他上位, 意為與當年的太子抗衡。

只可惜天不假年,陛下驟然駕崩。

十三皇子尚且年幼, 於頗有聲望、人望的嫡長子李蹊而言, 簡直弱如累卵。

但他深受先帝垂愛, 十三皇子又是先帝的幼子,正統皇家血脈,若陛下無子,兄終弟及,也是情理之中。

再者, 便算陛下有後嗣,也絕不能出自陸氏。

萬一西北此戰大捷,陸氏女又誕下陛下登基後的第一子,他們這等忠臣豈非真要在朝堂無立錐之地。

“皇後娘娘那如何了?”中書令放下茶盞,問道。

呂恭狹長的眉眼十分得意,捋了捋長須,“吾家二女與娘娘頗為親厚,我已經吩咐下去,務必在娘娘臨盆之際告知其陸侯府之禍事,娘娘與陸小侯爺一向親厚,聞此噩耗,想來這產程必定生變,且此前雷院判給的毒藥,臣下早就給了小女,讓其下在娘娘的飲食當中,此舉定然萬無一失。”

中書令面上溝壑叢生,老眸精光,與陸家那個紈絝倒無關,有關的是沈家大女兒。

這等醜事有礙先帝聲譽,對呂恭這種趨炎附勢之徒,他自當守口如瓶。

“呂二肯聽你的話?”

呂恭道:“她的母親、親妹都在呂府,她不敢不聽。”

中書令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陛下將平章臺保護得如鐵桶一般,外人根本進不得一步。”

“若此番事成,先皇曾許你的,不會食言。”

呂恭大喜過望,起身掀袍下跪,“臣下多謝中書令!”

誰說他只是個食祖輩餘蔭的紈絝廢物,這次定然要讓呂氏門楣因他而重泛榮光!

滿京城看誰還敢奚落嘲諷!

未時三刻,太醫來請脈後,道:“恭喜娘娘臨盆之期已近,近日須得怡神悅志,澄心守靜,再者便是動靜相宜,起居有常。”

雲棠聽這些車軲轆話聽得厭煩,草草將太醫打發了出去,瞧著外頭日光暖洋洋,正是再續個午覺的好時候。

她打了個哈欠便往榻上歪,不等睡上片刻,呂二就又來了。

她一進寢殿,看都不用往別處看,徑直往寢榻走,娘娘準長在上頭。

帷帳一撩,屁股一坐下,她就開始念經。

“娘娘,這都什麽時辰了,您還睡,太醫都說了,要動靜相宜,起居有常,什麽叫起居有常,就是該睡的時候睡,該起的時候起,你瞧瞧外頭這大好日光,怎可將此良辰付諸於寢榻之上...”

“停!”

雲棠這幾個月一直被念,著實頭疼,從前她會假裝沒聽到。

但後來,她發現呂二就是會一直說,一直說,直到她投降認輸。

如今她學乖了,也不費那個勁兒了。

立刻就著呂二的手勁兒坐起來,“你別念了,我這就下榻,我坐秋千架去,成不成?”

呂二嘴角微微上揚,滿意地扶著人出去。

秋千架旁種著一株老槐樹,和伏波堂裏的那株很像。

她坐在秋千上,仰頭看槐樹,午後溫暖的日光穿過槐樹的枝葉落在她面頰,一向清亮的眼眸帶著融融的光暈,瞳孔顯現出琥珀般的棕色。

“槐花拌海蜇,做槐花包子都很好吃,味道鮮美不輸魚羊。”雲棠咽了咽,對這樹寄予厚望。

“這樹一看就很能開花,等到了夏天,咱們一起采槐花,一起吃。”

呂二站在她身後,慢慢推著秋千,聽到這話,眼圈一紅。

過了片刻才“嗯”了一聲。

她從懷中拿出一只鎦金長命鎖,細長紅線的末端墜著個赤金打制的胖娃娃。

梳著雙丫髻,面頰鼓如蟠桃,藕節似的手臂環抱著顆飽滿的金花生。

“娘娘,這是我準備的賀禮。”呂二從後頭走了過來,蹲在雲棠身側。

雲棠接過長命鎖,晃了晃,那花生裏好似個金鈴鐺一般,會發出細碎的 “叮叮” 聲,頗為有趣。

“真好看,但人家都是產後才送禮,你怎麽這麽早就送我。”

呂二內心酸澀,笑道,“娘娘身份貴重,到時候送禮的人定會擠破門檻,我怕擠不進來呢。”

雲棠把玩著掌心裏的金鎖,又摸了摸肚子,有些發愁:“也不知道這個小孩會像誰。”

她壓著聲線,湊至呂二耳畔輕語,“我覺得像我或是像陛下,都不好。”

呂二亦壓低了聲量,小聲問道:“為何?娘娘與陛下姿容卓絕,怎會...”

“不是容貌,是性情,”雲棠歪頭想了想道,“都說外甥似舅,這若是個男孩,最好能像小侯爺那般開朗明達,若是個女孩,像姐姐那般沈穩柔和,就最好不過了。”

聽她提起侯夫人,呂二心中惶恐,“若是個女孩,像娘娘這般暢意聰慧,不好嗎?”

雲棠搖了搖頭,“昔日沈氏滿門被誅,姐姐一日之間從京城貴女墜落,至親皆絕,這般變故若無沈穩心性,是扛不過去的。”

“這孩子生在皇家,往後要經歷的會比那更慘烈,更艱難,若是像我,活不出來的。”

“但是還有陛下,陛下會護著您,護著孩子。”呂二道。

雲棠伸手去抓槐樹枝葉上細碎的光,“可能會吧,但我一向不喜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凡是能自己做的,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凡是自己做不到的,就勸自己放下。

等到這個孩子生下來,陛下看管得沒有那麽嚴了,她就出宮去陸侯府。

不再擔憂他會怎麽想,也不去猜測他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就算江南真的回不去了,就算一世都要被困在皇宮當中,她認了。

沒有自由,但是有姐姐,有小侯爺,有孩子,還有呂二陪著她,也不算一無所有。

想到這裏,荒涼的心腸裏又泛起一陣暖意,她瞇起眼看著光亮,虔誠祈禱。

“這一定得是個姑娘啊。”

陛下已經給孩子起了好幾個名字,昨晚拿過來讓她選。

清一色的皇子名兒,言語間對這個孩子寄予厚望。

那般神態讓她著實不安。

但她命裏好似就帶著事與願違這個詞,在三日後的雪夜裏,她平安誕下一皇子。

陛下欣喜,賜名李晏,寓意河清海晏。

雲棠累極,只看了一眼,醜醜的,又是個兒子,當下就閉上眼睛昏睡了過去。

坐月子時,一直不見呂二,問了侍女蘭月才知,她多日前便出宮回呂府。

心中雖有詫異她在這時候回呂府,但想想過去快半年,她都沒有回去過,一直陪著自己,如今孩子落地,她亦是松了口氣,回府邸看完母親妹妹也是在理。

“去準備一份厚禮,以陛下的名義送到呂府,就說是陛下賞呂二姑娘的。”

蘭月微微一頓,很快應了。

恰逢奶娘抱孩子過來,雲棠立刻被那香軟的孩子吸引了目光。

“小皇子給娘娘請安,問娘娘聖躬安和否。”

雲棠伸手將孩子抱在懷中,瞧他睜著一雙亮晶晶、圓滾滾的葡萄眼,胖嘟嘟的手腳劃拉著,十分可愛。

雖是個男娃娃,但總歸是自己生的,雲棠笑著低頭貼面,香香軟軟,愛不釋手。

李蹊來時,看到的便是這番美景。

他站在落地罩處,雙手交叉斜倚著,怎麽看都看不夠一般。

“陛下來了,怎麽也不吭聲?”

雲棠一擡頭瞧他遠遠站著,嚇了一跳。

李蹊眉眼俱笑走上前去,將她懷中的孩子抱給奶娘,抓著她的手,親吻額頭,問道:“累不累?”

雲棠靠著大引枕,點了點頭。

“你生子那日,蟄伏數月的西北大捷,陸思重帶兵一舉攻破敵軍,馬踏天都,此戰起碼能保西北邊境三十年太平。”

“阿棠,這孩子是天降的祥瑞、命定的帝王。”

啊?

什麽意思?

“我要下旨封晏兒為太子,”李蹊道,“我會為他留一個河清海晏、國富民強的江山。”

雲棠被他這番話驚得都說不出話,西北大捷和孩子有什麽相幹。

“陛下,晏兒話都還不會說呢。”

“無妨,朝中雖諸多大儒名臣,但這幾日我思來想去,個個都不合適做晏兒的師傅,想來還是我自己親自教,最為穩妥。”

“往後我上朝,他便坐在後頭聽,他這般聰慧,耳濡目染之下,定能成一代明君,流芳千古。”

雲棠身體微微後仰,目露不解。

瘋了?

唇瓣嚅囁著,想要勸他清醒點,那還是個繈褓嬰兒,擔不起他口中的江山社稷。

而且這只會哭鬧、睡覺、吃奶的娃娃,如何看出聰慧了?

還言傳身教?

他能教出什麽好孩子?

只能教出個心機深沈、滿肚子陰謀詭計的小翻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冷嗎?吹到風了?”

李蹊眉間一皺,將她的手放進衾被,又將衾被往上拉,將人包裹地嚴嚴實實。

風哪有你的那些話讓人冷啊。

雲棠現下沒精力跟他掰扯這些,大約初為人父總會失些方寸,說些瘋話也能夠理解。

李蹊沒待多久便又去了禦書房,近日朝政繁忙,西北大捷後,前朝有些舊臣蠢蠢欲動,忍了這麽久,也是時候騰出手來好好收拾一番。

雲棠安生地養了十餘日,外人來道賀一律不見,但這日來的是先皇的得寵後妃,十三皇子生母,她不好推拒,便打起精神應酬一番。

她臨走時,悄悄塞了一封信。

“哀家不忍皇後娘娘被蒙在鼓中。”

雲棠不明,展開信箋一覷,墨色字跡陡然撞入眼簾,竟是呂二的字跡,越看越心驚,手指輕顫、心跳如鼓。

整個人如被魘住了般,只聽到耳邊的驚雷,聽不見外頭的聲音。

殿下,我本奉先帝之命進東宮,意為從中挑撥,尋機加害。

然昔年救命之恩在前,殿下悉心待我在後,實不忍亦不能相負。

但自古忠孝難全,如今殿下已安然誕下子嗣,但我母妹卻危在旦夕,我不能只顧自身而棄她們於不顧。

今就此別過,望殿下日後,安康順遂、得償所願。

怎麽會這樣?!

必得當面問個清楚!

她擲下書信,翻身下榻。

“來人!”

“擺駕呂府!”

陛下吩咐過不可讓娘娘出寢殿,不說外頭風雪交加,即便是去了呂府,也見不到呂二姑娘!

蘭月跪在她腳邊,眼見瞞不住了,道。

“娘娘,呂二姑娘歸家第二日,呂家便著人進宮報了喪,你就算去了也見不到人的。”

“娘娘產子不過十餘日,奴婢萬死,跪求娘娘保重禦體!”

雲棠面色煞白,踉蹌跌坐在地,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怎麽會這樣。

她想起呂二很多個欲言又止的瞬間,泛紅的眼眶。

那時候,你是不是也曾無數次想要告訴我,壓在你身上的兩難。

不願傷害我,又想要保住母親和妹妹,知道不能兩全,最後只好把自己豁出去。

可說好了就算走,也要當面與我道別。

怎麽,怎麽最後只剩下一封信?

呂二,為什麽你不跟我說,為什麽我沒有問。

她坐在地上雙手捂面,淚水順著指縫蜿蜒而下,整個人如風中殘葉般劇烈顫抖。

蘭月跪在一旁,亦是默默垂淚,不敢上前攙扶,亦不敢勸諫。

從前,娘娘使性子的時候,都是呂二姑娘在一旁哄著勸著,如今又有誰能來勸慰。

遠在正殿審問呂恭的陛下,得知寢殿裏發生的事,陰毒如利劍般的眸光射向跪伏殿中的呂恭,和端坐一方的中書令。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誓要攪得朕的後宮不得安寧嗎。”

他的嗓音低沈,不怒自威。

呂恭不明就裏,驚慌地額角滲出的冷汗如豆粒般滾落,不過片刻,光可鑒人的磚面竟積起一灘濕漬。

呂二之事已被陛下知曉,如今他的生死如今就在陛下一念之間!

寢殿中的雲棠得知呂恭正在正殿當中,當即起身,擡手拭淚,抓起寢榻邊掛著的尚方寶劍,擡腳快步往外走。

蘭月驚得撲棱著抱住娘娘的腿,拼死勸諫。

“娘娘,您生子不過半月,此番出去,若是受了寒,豈非親者痛仇者快啊!”

雲棠哪裏管得了這些,胸中怒火早已將理智焚燒殆盡,使勁兒往外拔腳。

“放開!”

“膽敢再阻攔,生死不論!”

蘭月含淚,只得放手,取來一襲青色鬥篷。

如呂二姑娘一般,仔仔細細地系好兜帽上的墜繩,確認不會冷著了,才打著傘,扶著人出去。

寒冬臘月,風雪交加,平章臺的紅墻綠瓦盡皆覆上厚雪。

轎簾掀開的剎那,朔風如刃劈面而來,剛下足剛沾地,青色鬥篷便被卷得獵獵翻飛。

柔軟的毛領裹著一張蒼白褪色的臉,唯有一雙帶著怨恨的眼睛,透著心血熬幹的血絲紅。

她腳下虛浮,身子孱弱,卻緊緊握著手中劍,踏進正殿時,這般怨恨的眸光落在了高坐明堂的陛下身上。

李蹊面色一凜,這麽大的風雪怎麽出來了?!

雲棠沒有理會他,邁過高高門檻,邊走邊拔出手中利劍,寬大的衣袖下,一手執利劍,一手執劍鞘,

行進間,冷厲的嗓音在這莊嚴厚重的大殿內回響。

“呂大人好福氣,生了長英這個好女兒。”

呂恭轉身看向來人,逆光中利劍閃過寒光,當下驚得亡魂大冒、神魂俱散!

瑟縮著往中書令方向挪去,眸中淒色,向他求救。

“娘娘,此乃平章臺,陛下端坐在上,您怎可在此動刀劍。”中書令沈沈道。

“咚”地一聲,她扔下劍鞘,揚手掀落兜帽,墨色長發如瀑傾瀉,烏黑長發甚至未梳作發髻!

蒼白的面頰,猩紅的眼睛,一步步走向瑟縮在地的人, 擡手就將利劍架上他的脖頸。

“看來你就是呂大人了。”

“娘娘!娘娘!饒命啊!”

“陛下!陛下!饒命啊!”

雲棠擡眼冷漠地瞪了欲起身的李蹊一眼,而後垂下黑沈沈的眼眸,死死盯著呂恭。

劍刃一點點割著他的脖頸,鮮血順著劍身凹槽蜿蜒而下,"嗒" 地墜在金磚上。

“長英曾說,她的祖父悍勇無匹、智謀無雙,父親卻膽小如鼠卻又心比天高。”

雲棠站著俯視著逐漸躺倒在地的人,眸色冷厲中帶著厭惡。

“有你這樣的父親,是長英一生之辱!”

“呂恭,你該死一萬次!!!”

雲棠腕間驟然發力,發狠一劍刺穿他的喉嚨,噴薄而出的鮮血濺上她青色的鬥篷,順著衣料紋理迅速暈開,猶如攝人又妖冶的花。

“皇後娘娘!”中書令沈眉怒視,“公然誅殺朝廷命官,視國朝法度於無物,這般行徑如何當得一國之母!”

雲棠的指尖、手掌都在發顫發麻,濃烈的血腥味幾欲作嘔,本就是強撐著的軀體此刻搖搖欲墜。

李蹊早已從禦座上下來,一雙有力的手掌握在她的腰間,將人穩穩地托著。

“中書令眼中若還有國朝法度,此刻不該還坐在此地。”

“十三弟與太妃聯合外臣,欲謀害國母與皇嗣,朕亦當遵照國朝法度,賜淩遲。”

中書令面色一白,當即跪下。

“陛下明察,呂恭心存歹意,實是罪有應得,娘娘利劍是為天下誅殺不忠不義之徒!”

雲棠冷眼瞧著,這些人個個面目可憎,做的事件件喪盡天良。

她推開陛下的手,轉身扶著蘭月的手,強撐著脊骨往外走。

李蹊看著她孱弱的背影,想著方才那般怨恨的眸光,心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筆帳要算到他頭上了。

自從沈栩華死後,他漸漸開始領會父皇駕崩前的那些話。

“你以為萬事都盡在你掌中嗎?!”

“江山、美人從來不會兩全,從前我選了江山,我的父皇亦是如此。”

“你也不會例外。”

同為帝王,他理解父皇對他的恨意。

從十多年前的倉皇南遷伊始,加之後來的江南貪腐案,太初殿廷告,無一不是在狠狠踐踏一國之君那高傲又搖搖欲墜的自尊。

這些話好似詛咒般縈繞在他的睡夢裏,夜半醒來,即便雲棠安然睡在他的懷中,他依然會生出如履薄冰的恐懼。

曾經他覺得只要將人留在身邊,總有一日能捂熱這塊堅冰。

後來他又覺得捂不熱也無甚幹系,能做一世貌合神離的夫妻,生同寢、死同穴,他也認了。

直到此刻,他看著風雪裏漸行漸遠的青色背影 ,

突然後知後覺地明白,即便他一退再退,即便退無可退,他和雲棠依舊在走向死胡同。

風波過後的十餘日,兩人不曾再見面。

皇城裏北風呼嘯、大雪紛飛,雲棠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被風雪裹挾著的槐樹,和槐樹下積了一層厚雪的秋千架。

面容淡淡,清透的眉眼蒙著一層薄薄的寒冰,凜冽剔透、一觸即裂。

“娘娘。”

奶娘抱著皇子走到她身側。

看著孩子的白軟小臉,她冷漠的面容泛起一絲活氣,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又摸摸小手,不成想,小娃娃笑瞇瞇地張手握住了她的食指。

心中一暖,眉眼如春冰化水般溫潤,她伸手將孩子抱入懷中。

又著人去取來那枚長命鎖,戴在孩子脖子裏,逗著嬰孩,“晏兒,日日安康。”

呂二走後,她變得更加沈默寡言,幾乎不與人說話,即便身處在宮殿之中,卻好似總是在游離。

而這個孩子就是拉住她的那根線。

今日,太後娘娘聽聞平章臺的風波,擺駕而來,說是來看孩子,實際是來當說客。

“哀家和先帝,自小相識,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太後看了一會兒孩子後,將人都打發了出去,殿中只餘兩人敘話。

“那時他還只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而哀家是手掌西北十萬大軍的陸氏嫡女,說句僭越的話,那時算先帝高攀了。”

“陸氏助他奪得帝位,我亦受封為後,原以為會恩愛相守一世,但你也看到了,最後是什麽樣的收場。”

“天家皆如此,誰都不能免俗。如今陛下對你有情誼,願意哄著你、護著你,但日後呢,人是會變的。”

“哀家尚有陸氏做靠山,才有一席之地,但你沒有,除了陛下,你沒有別的倚靠。”

“宮裏的孩子難養,先帝的四子、七子都是無疾而夭,更不要提那些死於腹中的,晏兒往後在宮中過什麽樣的日子,取決於你。”

雲棠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窗柩,寒風打在臉上,繼而吹起她的衣袖,獵獵作響。

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也湧入這讓人窒息的宮殿。

她閉眼片刻,轉身問道。

“母後是在指責我嗎,指責我不是一個好母親,不是一個好妻子。”

“母後為什麽只是指責我,難道陛下就是一個好父親,是一個好丈夫嗎?”

太後甚為不喜她這番大逆不道之語,“陛下首先是天下之主,他肩上擔著江山社稷、百萬黎民,身為後妃,你不想著為他排憂解難,卻還要苛責於他嗎。”

“皇後要有皇後的樣子!萬事以陛下為先,以晏兒為先。”

一句句話像刀子般刺向雲棠最薄弱的地方。

看似處處為你著想,實則句句都是脅迫。

雲棠瞬間就解讀出了其中隱藏的惡意,她擡眼細細端詳著太後娘娘那副她見過很多次的面容,第一次發現,這位自小看著她長大,對她諸般愛護的人,如今在厭惡她。

“母後,我從來沒有一刻,哪怕一個瞬間,想要當這個所謂的皇後。”

“人心易變,但我從來沒有變過。”

成婚、封後、生子,樁樁件件都是陛下一手操辦,從未問過她,她願不願意。

如今還要求她這個被賣了的人,好好給強盜數錢?

霸權、獨裁的世道,真是崩碎了。

“你不想當皇後”太後奮力追逐一生的權勢,被她輕輕一句湮滅,心中翻湧無邊怒火,“思明不日就要去西北,京中你已無枝可依,你還有什麽退路!”

小侯爺要回西北?

陛下怎麽可能允準?

西北大捷,陸思重軍威日盛,他與陸老將軍不同,渴望陸氏剝離外戚名號,成一世名將,流芳千古。

小侯爺若也回了西北,就是將一張牽制陸思重的王牌拱手送了出去,此非明智之舉。

他走了,那姐姐也會跟著去,偌大京城,就真的只剩她一個人。

太後娘娘怒氣沖沖走後,雲棠在窗邊坐了很久,直到入了夜。

她並未如往日般早早入榻就寢,反而拿著一本古籍,坐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著。

一直等到亥時一刻,陛下才姍姍來遲。

雲棠擡眼去看他,多日不見,陛下消瘦些許,眼下帶著一層清灰,看來他也睡不好。

李蹊在長榻邊坐下,蘭月上前奉茶。

一人看書,一人飲茶,寢殿中悄無聲息,只餘案上搖曳的燭光。

半晌之後,李蹊放下茶盞,嗓音沈斂中透著金石之音,“母後不會再來打擾你。”

雲棠翻過一頁,發出輕微的聲響,好似是對這話的回應。

李蹊眸光沈郁,這些避而不見的日子裏,他反覆在思索、反省,是不是他真的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明明是緣分天定的兩人,卻會走到如今相對無言的局面。

他反覆推演,卻依舊想不明白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出錯。

是他不該盛怒之下杖責沈栩華,讓先帝有了可乘之機?

還是不該用皇家血統去抨擊政敵?

更或者他就不該讓雲棠與別人交好,而應該早早將人藏在東宮,誰也不準窺看一眼。

她總說他高高在上,傲慢獨裁地總是替她做決定。

其實他只是害怕,他心裏清楚,若是讓她選,她永遠不會選擇他。

他無法承受這個結果,所以只能用他的方式去解決,但顯然,事與願違。

即便已經身為帝王,也依舊無法寰轉她心,依舊只能事與願違。

所以這一次,他打算先認錯。

沈栩華的事他瞞不了一輩子,不若他親自來說。

他從袖中拿出一份雷知明的證供,推了過去。

“這件事,我不該再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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