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妾錯了。”

關燈
第 10 章 “妾錯了。”

雲棠回到昭和殿後,去了一趟後殿的花圃,裏頭種了母妃喜歡的姚黃。

母妃生辰將近,她預備著親手制作一份姚黃香粉,以表做女兒的孝心。

上次在蓬萊殿與母妃爭辯一場後,對母妃的期待少了很多。

但轉念想想,站在母妃的視角,她也不是一個合格的、聽話的女兒。

她們真是一對對彼此都無法滿意的母女。

在需要爭取的事情上她不想讓步。

但兩人畢竟是母女,沒有永遠的仇,她想拿這瓶香粉當個臺階。

制香粉的過程、工藝不算覆雜,只是繁瑣又磨人,拆下來的每一朵花瓣都要飽滿、瑩潤,浸水、瀝幹,再放到木盤裏用光曬、用風幹,再研磨成粉,按照母妃的喜好配上一點茉莉與苦丁,前後算起來需要半月時光。

初夏日光暖洋洋地落在安靜的昭和殿,雲棠白日裏去學堂進學,下學後就料理那些精挑細選出來的花瓣。

日子恬靜而祥和,只是今日在晚膳時,來了一位傳旨內侍。

旨意上言,欽天監近日觀星,明華公主所宿的紫寰星,隱隱有犯陛下的宮宿,為保陛下聖體康健,即日起至月末,公主不得進入太初殿。

這旨意來得突兀、又多餘。

她瞧著手上明黃的聖旨,半年都見不到一次父皇的人,有這必要嗎?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讓聽雨賞了幾顆金豆子給內侍,便把聖旨收了起來,依舊專心致志地制香粉去了。

太子聽到這消息,眉眼卻沈了下來,他立刻命人去探聽事情緣由,以及近日蓬萊殿動向。

宮人回報,只說是欽天監司正例行公事,觀星上奏。

而今日蓬萊殿中,貴妃娘娘除了侍奉陛下,只見過一次淮王殿下。

李蹊望著黑沈沈的天,總感覺這看似平靜的深空背後,隱隱醞釀著狂風暴雨。

他轉身走回書案邊,上頭鋪開的正是鄭更剛剛送來的卷宗。

賀開霽。

太子看著這個名字,他一直在懷疑,這人背後藏有隱情。

不過崔鐘林的故舊之子,沈貴妃卻願意讓他尚駙馬,以達到拉攏的目的。

真的可以嗎?

除非不僅限於門生故舊的關系,甚至有更緊密的親緣,但賀開霽為了投誠自己,彈劾了崔鐘林,這又斬斷了自己的這種猜測。

他招來暗衛張厲詢問,“近日崔鐘林有什麽動向?”

“崔尚書每日裏除了上朝外,不曾接觸外人。”

張厲想了想又道,“崔府的家丁曾經拿著細軟吃食去看望賀開霽,但是被鄭更大人攔了下來。沒讓進。”

“淮王府呢?”

張厲被越問越心虛,難道是自己沒監察到位,因而再答話時多了幾分慎重和小心。

“淮王殿下昨日午後見過一次中書令,晚膳時進宮給貴妃與陛下昏定,出宮後未再出府。”

太子食指成弓,一下一下敲擊著紫檀木書案,“咚、咚、咚”的聲音悶悶的,猶如他此刻的心境。

淮王見過中書令後進宮,今日旨意就下到了昭和殿。

這是巧合,還是陰謀?

張厲知曉殿下近日在勞心江南貪腐案,故而對牢獄當中的兩人也格外關註。

“殿下,屬下近日獲悉,賀開霽入獄後意志消沈,不思飲食,但今日不知為何,突然要水要吃食。”

“讓鄭更暗中去查,這幾日誰與賀開霽說過話,說過什麽,另再去探崔鐘林府。”

“是”張厲領命而去。

雖尚未查明其中關竅,之前讓鄭更放出的從嚴從重處罰的消息,似乎也沒有大魚上鉤。

李蹊合上卷宗,打算等一等,誓要查出此間貓膩。

而此時的尚書府,一改之前沈悶。

崔鐘林坐在院中的搖椅裏,瞇著眼晃悠悠地隔著池水,聽咿咿呀呀的昆曲,聽到動情處,還跟著一道哼唱幾句。

“老爺,吃一杯酒。”府中姬妾張氏跪坐在側,雙手捧上一杯冰美酒,媚眼如絲,身形窈窕。

崔鐘林一手接過酒盞,一手揉捏著張氏柔韌的脖頸,掌下溫熱、細膩,他沒忍住一路往下摸去。

自從被解禁後,得知開霽那孩子在獄中不吃不喝,太子殿下又要從嚴從重,他這一顆心每日裏都吊著,素了多日。

眼下一切妥當,那顆蠢蠢欲動的色心又起,忍不住將人從地上拉起來,解了衣帶就按著她的腦袋胡鬧。

張氏技巧純熟,將人伺候地渾身酥麻、飄飄欲仙,幾欲死在那一張嘴裏。

“滿府裏,就你最得我心。”崔鐘林一邊大喘著氣,一邊伸手去狠掐她的腰,纖細的腰肢瞬間繃緊又軟了下去。

張氏如水蛇般爬了上去,依偎在他胸口,手伸進他的衣袍裏摸著,嘴上嬌滴滴地抱怨:“老爺,妾想要給老爺生個兒子,不想老爺總是背地裏被人指指點點,沒有兒子。”

他喝了幾杯酒,懷裏又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小妾,舒心愜意時,防備心都餵給了那上腦的淫|蟲。

“誰說我沒有,我兒子出息大了!”

“只要過了今晚,明早尚公主的聖旨一下,我兒就是皇親國戚!”

張氏手上一緊,引得崔鐘林“嘶”了一聲,橫了她一眼。

“老爺,妾錯了。”她又俯身下去,將人伺候地不知天地日月、神魂顛倒。

張厲拿到暗衛傳出來的消息後,立即快馬加鞭呈報殿下。

李蹊看到紙條上的字後,當下勃然大怒,一方剛開的徽墨掃落在地,“嘭”地一聲,四分五裂,墨水橫流。

張厲並殿內諸人紛紛跪下,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他冷著臉,轉身走到窗邊,靜默片刻後,神色如常地走回書案邊,取下案上的燈罩,盯著那火苗而後將那紙條燒了。

火舌即將舔上他手指時,松了手,紙條落到書案上,漸漸熄滅,只剩一點煙灰。

“殿下,是臣等失職,未能提前探知此事。”

太子在看到紙條時就已經想明白其中關竅。

說到底,賀開霽的罪罰可輕可重,崔鐘林去見淮王,不過自曝賀是他兒子,想要留兒子一命,甚至留兒子在京。

尚公主就是救命稻草。

為了說服淮王,或許他還會借此次的事,強調陛下對他絕對的信任,大力鼓吹這門婚事的好處。

明面上賀開霽與他對立,尚公主非但不會引起陛下的疑心,反而會讓陛下認為兩人勢同水火。

有之前送春宴相看在前,只消貴妃在陛下面前求情賜婚,說阿棠與他情深意重,此事不難謀成。

淮王拿著崔鐘林這個把柄,往後戶部暗地裏八成就要落到淮王手裏。

而他,為了阿棠,很可能也會放賀開霽一馬,送他一個清白名聲。

太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沈沈地看著那一撮灰燼。

倘若當真讓崔鐘林與淮王相勾結,他想要起底的江南貪腐將徹底淪為不恥的黨爭。

當日遭遇刺殺後,就推測背後定有潑天巨案,大張旗鼓是查不下去了,只能回京,再派人下來暗查。

為掩人耳目,他與周世達商議,以假證告發崔鐘林,再行貶官下江南。

為讓這出戲更逼真,他利用賀開霽打頭陣,如此,更不會有人疑周,他反而能在江南查到切實的證據。

隱在暗處的張厲跟了太子多年,見殿下沈默不語,心中如有火在煎。

他幼時本是江南一良民,可遭逢荒年,家中無餘量,只能賤賣土地給富戶。

最後一家人流離失所,死的死,散的散。

因而他比平常百姓更加痛恨江南官商勾結、魚肉百姓的行徑。

暗衛職責只為收集情報,上達天聽,不該有自己的想法意見,但此事他住不了口,也不想住口。

“殿下,”張厲從暗處走出來,跪在書案前,“臣下有一言,既知曉崔尚書有此把柄,不如待成婚後再行揭發他與賀開霽的父子關系。其一,木已成舟,淮王無法洗脫自己結黨營私的嫌疑,其二,也正好打破陛下與崔尚書之間的信任,其三,殿下正好借此機會一舉整治江南貪腐。”

太子看向他的目光裏帶著警告,天生上位者的壓迫感如高山傾軋在他脊背上。

殿內安靜地只有燭心燃燒掉落的聲音,張厲在這樣的沈默裏,漸漸塌了下去,額頭鬢角冒著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知道殿下十分看重明華公主,方才的諫言不啻於要犧牲公主。

但為了天下萬民,就算要犧牲一個公主,又能如何。

“請殿下摒棄私念,以天下蒼生為念!”拼著死的決心,額頭一下下重重磕地!

很快額頭破皮,鮮血順著眼窩鼻梁往下流,猙獰可怖。

太子在他開口時就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以冷漠地看著自以為是的人。

"張厲,文死諫,武死戰,你也想當言官?也要逼迫威脅孤。"太子眸底如墨,黑沈一片。

“臣不敢!”

太子不喜歡蠢人,更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所以他並不願意浪費口舌,指點他淮王與陛下之間,先是父子,後才是君臣,兒子犯了錯,信錯了人,不過訓斥一頓,猶可環繞膝下。

至於崔鐘林,天子近臣,多年心腹,想要保全崔氏血脈的這一點私念,陛下不見得容不下。

只要他沒有倒向自己,就萬罪可恕,這才是陛下的立場。

“下去吧,如何行止,孤自有決斷。”

李蹊將人全都打發了出去,書房內重新落入死一般的寂靜,太子一人靠坐在圈椅裏。

思來想去,最快明日早朝後,將此次案件一應人等的處罰奏疏呈遞給陛下禦覽,若無異議,後日在朝上頒布。

此間亂局,便可畫上句號。

但麻煩的是,貴妃今晚會向陛下請旨賜婚。

他不能眼看著阿棠被推進火坑。

今日是十五,按理陛下今日會宿在坤寧宮。

他提筆寫下一封手書,讓徐常侍親自送到坤寧宮,請母妃今晚務必將陛下留下,阻攔貴妃請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