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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你是願意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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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你是願意的,對嗎?”……

皇後娘娘在東宮停留不過一刻,說完要緊話便往太初殿請罪。

她坐在轎攆中反覆思量太子方才所言所行,越想越恐懼,太子是陸氏家族的全部寄托所在,如今這寄托竟然虛虛地懸在一女子的衣帶之上,這斷不可行。

雲棠不能再留了,必須快快嫁人,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娘娘,太初殿到了,陛下現下在東暖閣,”隨身侍女停頓了下,道:“沈貴妃在陪著。”

東暖閣內的陛下拿著一卷道德經,盤腿坐在長塌之上,不緊不慢看著。

他年不過五十,因長年修道,乍一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不似俗世帝王。

他不喜奢靡,不愛穿錦衣華服,入寢時也總穿著從前的舊寢衣。

平日裏除卻會見外臣,多是道袍、棉布直綴打扮。

朝臣百姓多稱讚陛下|體恤民生多艱。

“陛下,皇後娘娘在殿外跪著呢。”沈貴妃剝了一顆葡萄遞到皇帝唇邊,聲音嬌纏。

“更深露重,皇後娘娘身體金貴,若是跪傷了禦體,太子殿下該要心疼母親了。”

皇帝瞥了她一眼,吃了那一口葡萄,“不要挑撥。”

沈貴妃心中一緊,“臣妾不敢。”

又覷著陛下的神色,問道:“陛下打算怎麽處置皇後娘娘忤旨闖宮?”

皇帝放下道經,道:“皇後是中宮,談不上處置。”

沈貴妃伺候皇帝多年,知他對皇後早已沒有情誼,年少情深不假,但這點深情怎麽敵得過王權霸道。

皇帝斟酌幾分,道:“請皇後回去吧,罰俸三月以示懲戒,若再犯定嚴懲不饒。”

“陛下對皇後娘娘果然情深,叫臣妾好生羨慕。”

皇帝喜歡沈貴妃的恭順與體貼,不用花心思,不像皇後和她的兄長陸肅,表面恭敬實則處處掣肘。

連帶著太子也是如出一轍。

此次崔鐘林的案子,太子表面維護,實則步步緊逼,一次次試探他的底線,令人十分惱怒。

沈貴妃見陛下面色不愉,揣測著其中意味,伸手輕輕搭著陛下的手,道“皇後娘娘身份貴重,臣妾去將娘娘扶起來。”

陛下略點了點頭,隨她去了。

厚厚的棉氈一撩開,外頭的夜風帶著寒涼就撲了過來,沈貴妃站著瞧了一會兒脫了金簪跪在石磚上的皇後娘娘。

輕哂一聲,走了過去。

“皇後娘娘金安。”她站在皇後面前,精致的眉眼垂下去,得意又明艷。

侍女想要斥責貴妃行禮不合宮中規矩,被皇後攔下。

“陛下現下政務繁忙,不得空見娘娘,”沈貴妃道,“陛下說請皇後回去,罰俸三月以示懲戒,若再犯定嚴懲不饒。”

皇後由侍女扶著站了起來,膝蓋隱隱疼痛,她看著明艷又得意的貴妃,心中一片冰涼。

轉頭望向窗上映照出來的人影,曾經他們一道在那扇窗邊,燈下作畫、小話家常。

而如今,即便她深夜跪在殿外,他也不願出來見她,甚至任由他寵愛的嬪妃來羞辱自己。

她恨恨地咽下這口郁氣,太子,比一切都重要。

皇後離開前道:“貴妃兒女雙全,比本宮要有福氣,雲棠已及笄,貴妃為了自己,為了雲棠都該早做打算。”

“兒女都是債,留來留去終成仇,雲棠出嫁了,貴妃也好松一松心中懸掛多年的那口氣。”

沈佩貞得意神色隱去,皇後字裏行間的意思像是一把利劍懸在她頭頂。

難道她知道雲棠的身世?

她下意識地否認,若真的知道,為何不發難,倘若東窗事發,頃刻間就是赤九族的極刑。

或許只是在談婚事?

她望著皇後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幾日雲棠在靜幽堂裏為她自己奮力一搏的模樣。

眼睛裏盛滿倔強和失望,話雖是對著她說的,可她幾乎沒有看自己。

這個女兒,在恨我。

頭頂的夜幕突然如山般傾軋到她身上,穿堂夜風卷著落葉“嘩啦啦”地撲到腳下,鮮紅長指甲輕輕按下鼓起的白色裙擺,紅襯著白,在昏暗的夜裏像一道道噬人的血跡。

這個女兒,怕是不能留了。

次日一早,雲棠懶懶地不想起身,青絲滿白枕,臉頰肌膚如瓷,一雙杏眼呆呆地看著床頂的仙鶴團花紋樣雕刻。

心中悵然若失,這種感覺不像那日面對母妃時的失望,而是種綿長、鈍刀般的失落。

“公主醒了?”聽雨雙手撩起紗帳,束攏置於金鉤之上,“太子爺剛還讓人來傳話,公主若是醒了,請您過去一道用早膳。”

“不去了,”雲棠起身走到窗邊,暖暖的晨光照了進來,是個雨過天晴的好天氣,“我想自己吃。”

聽雨頗為意外,公主一向很黏太子爺,昨日都還一道用了早膳、午膳、晚膳。

順著公主的眸光看過去,今日太陽也沒從西邊升起來啊。

“就說我還在睡懶覺。”

昨日她在殿外聽到太子哥哥與皇後娘娘的爭執,才知道他有個極愛重的人,江山社稷在前,都絲毫不願意退縮。

但這麽一個人,她竟一點都不知道,枉她自詡是太子哥哥無話不談的人。

這麽多年的兄妹之情難道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會不會是下江南認識的?他只是沒來得及講。

聽聞江南多美人,也不是不可能,但若論美貌,誰能好看得過華姐姐。

還挺想華姐姐當這個皇嫂,只可惜她是中書令的女兒。

而且,華姐姐看上了小侯爺。

嘖。

美人的眼光有時候總是令人費解。

昨日她用盡手段和力氣,都沒能從小侯爺嘴裏套出他倆的淵源。

“喲,用早膳 哪。”

說曹操曹操就到,小侯爺吊兒郎當,手裏欠欠地甩著院裏剛掐來的一串紫藤。

“正好我想再吃點,聽雨,上碗筷。”他往八仙桌旁大馬金刀地一坐,眼睛笑瞇瞇地,心情好地不得了。

雲棠忽然想到小侯爺也有個哥哥,十分殷勤地給他舀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粳米。

“你哥哥娶妻了嗎?”

“娶了啊,不過我沒能回去道喜,去年他們進京,我瞧見了,嘖嘖嘖,”他雙手捧著碗,在渺渺白氣裏感慨,“我哥真是好福氣。”

“哥哥成婚後,你會覺得他和你不如從前親近了嗎?”

“人都是要成婚的,哥哥有人陪就很好了,以後我也要成婚的。”

“可能會變得親疏有別,但是哥哥就是哥哥,血緣關系、兄弟之情總是在的。”

雲棠咬著銀筷,眼睛眨也不眨,真是一葉障目。

從昨晚起就生發出來的不舒服突然就如雲霧頓開,雖然我不是太子哥哥最重要的人,但還是會有她的位置。

血緣親情是與生俱來的,這不會變。

“小侯爺,我覺得華姐姐瞧上你,不是沒有理由的。”

雲棠發自真心地感慨,給他夾了一筷子自己最喜歡吃的山海兜。

小侯爺受寵若驚,摸著自己的脖子道:“你昨兒可不是這樣說的,恨不得伸手掐死我。”

“做人就是要日日新的,我已經不是昨日的我。”

”你今日怎麽說話這麽奇怪?”

“我早晨睡醒,有了一個念頭,以後不能太依賴太子哥哥。”

“這又是哪一出?”

雲棠卻像是打定了什麽主意,也不再與他多說。

小侯爺蹭了一頓早膳,臨走時神神秘秘地貼在她旁邊,小聲說:“下月初三,華兒想和你見一面。”

雲棠那莫名的占有欲下意識跑了出來,“是單只有我,還是你也在?”

“這我能缺席?!”

她短暫沈默了下,提醒自己要習慣新的身份,華姐姐如今和小侯爺更親近。

“知道了。”

小侯爺傳完華兒的話,晃晃悠悠地往伏波院去。

伏波院裏,太子身著靛藍色如意雲紋圓袍領,腰間玉帶,一支羊脂白玉雕就的鶴簪將烏發束起,整個人清貴自在地立於書案前,手握羊毫玉筆,正打算作畫。

小侯爺送來熱乎乎的兩個消息。

其一,皇後娘娘違背禁足,只是罰俸。

其二,今日早朝,有官員為崔尚書辯白,大理寺調查沈侍郎交上來的證據和苦主,昨晚反了水,口口聲聲說是沈侍郎威逼利誘,崔尚書一片清白。但陛下下朝前,未表態。

太子一一聽著,執筆的指尖懸於半空,青藍色脈絡微微凸起,腕骨繃出淩厲線條,筆勢起伏、游走,筆下海棠粉若明霞。

“你不意外嗎?”

太子蘸了些曙紅顏料,道:“一夕之間,封禁儲副和中宮,這是舉國震動的事,陛下不會這麽做,更何況,母後還有你爹這個後盾。”

只要不是謀反,陛下都不會也不敢嚴懲。

小侯爺想想也是,“那你打算怎麽破局,總不能一直被困在這東宮裏吧?”

太子低眸,眉心微微皺起,似是不滿意。

小侯爺探頭去看,畫的是海棠美人春睡圖,美人還未添容貌,看不出是誰,只是這衣裙看著有點眼熟。

太子將這紙廢稿卷起放入畫囊中,扔入旁邊的青花白瓷畫缸,裏頭林林總總數量可觀。

小侯爺道:“你這是要還是不要?”

若是要,總該畫完再存,若不要,扔了就是,還這麽精心存放起來。

太子沒有搭理他,又在案上重新鋪上一張白宣紙,提筆作畫。

這能當太子的,指定都有點毛病,小侯爺耐不住性子敲了敲書案,“你倒是說話啊。”

“本就沒有局,用不著破。陛下與大理寺若已查明崔尚書是無辜被告,那不是正好佐證我並未行包庇之舉。”

“誰無辜,誰包庇,我心裏清楚,陛下心裏也清楚。”

“那你的意思,陛下就要放你出去了?”

太子擡頭,薄薄唇角勾起,眉眼閃爍著幾分狡黠,“打一棒子還得給顆甜棗。”

“你是不是就等在這兒啊?”小侯爺看他被禁足後,一點不著急,看書作畫,八成就是算好了的,“可憐了探花郎和沈侍郎,他們挨了打,還要背上汙蔑朝廷命官的罪名。”

“誒,不是,你不會是為了替阿棠推掉那門親事,才設計釣的探花郎吧?!”

太子手指點了點他,讓他慎言。

“賀開霽有點才華,可惜心智不堅,是個貌似貌似忠直,實則藏奸之人,這次也不算冤了他。”

“但若他真是個好人,好官,你願意阿棠嫁他嗎?”

“這世上沒有金玉一般的人。”

小侯爺:呵呵。

“說起阿棠,方才我倆一起用早膳,她說她今日睡醒,決定以後不能太依賴你,看起來她是真的長大了。”

太子聞言,筆尖一墜,顏料淹染開,海棠錯了顏色,又是廢稿一張。

他喚來清月,責問之下才知昨晚雲棠來過。

眉間成川,眸中暗潮翻湧。

目光落到那朵海棠上,回想昨晚與母後的談話。

恍然間,好似多年幽暗情愫見天日般,胸腔裏的那顆心,劇烈跳動了起來。

他按捺不住地站了起來。

一時期待壓過遲疑,他就跨出門去,一時遲疑壓過期待,他又走了回來。

初夏的伏波院,檐下掛著畫眉鳥,廊上放著一盆盆紅的薔薇、白的茉莉,清風過處,帶來沁人心脾的花香,小白犬圍在腳邊,睜著大大圓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殿下。

一人一狗,兩兩相望,李蹊敗下陣來。

他走到園中的長椅坐下,看著滿園春色,心中荒蕪一片。

他可以向母親直接言明自己的勢在必得,也不怕天下人非議,可唯獨不敢面對雲棠的那雙眼睛。

明明知道她視自己為兄長,卻經年累月、暗無天日地覬覦著她純粹、潔白的身體和靈魂。

這是卑劣、齷齪的小人行徑,可他沒有一點辦法。

那些欲念和情愫從心上生發,如春天野草般,在他身上一天比一天肆虐、瘋長,而他卻連伸手去觸摸她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彎腰抱起小白犬,讓它的腳踩在自己白色的玉帶上,看著那雙與雲棠極像的眼睛,自欺欺人般傻氣地問道。

“你是願意的,對嗎?”

小白犬蹦跶著拱他下巴: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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