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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仙宗5 師兄好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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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仙宗5 師兄好笨

三百年前, 青冥生於洛水。

洛水中有無數像她一樣平凡的小蛇,可只有她一條幻化出了靈智。許是她生來運氣好,青冥開心地想, 待她修成人形, 便要去仙門求道, 當天底下第一厲害的小蛇。

去哪個宗門好呢?

渡仙宗?不錯, 修真界第一大宗, 列入首選。碧落宗?還行,據說都是漂亮仙子,得去看看。和光宗?湊合,貌似十分有錢,可以考慮。寶禪寺?不行不行,雖然功法了得, 但全是和尚啊!她才不喜歡和尚呢。

可是沒等她修成人形,她的天生好運似乎用盡了。洛水泛濫,倒灌成災,柔順的水流翻臉無情, 摧倒一切,如殘暴的巨獸, 將方圓千裏吞吃殆盡。

小蛇們在毀天滅地的水災面前, 脆弱如草繩,頃刻覆滅。青冥使出所有力氣,用盡所學術法, 在洛水裏東撈撈,西撿撿。有時撈上來一條小蛇,一尾小鯉,有時撈上來一截枯枝, 一朵殘花,還有的時候,撈上來一個人。

青冥來不及細看,將撈上來的東西都放到一個叫苦莧村的荒村,又急忙游入水中。

可她忘了,她也只是剛開啟靈智不久的小蛇,她甚至還不會化形。終於有一天,她撈累了。她筋疲力竭,隨洶湧的水流緩緩沈入水底,再也沒力氣往上游。

她就要死了。

也許是倒黴太久,好運氣又回來了,還剩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她被人救了。

是個和尚。

那和尚不僅救了她,還施展通天法力,移山平海,將洛水分流,化解災禍。從此,洛水變成洛河。

奄奄一息的她無力地盤在和尚手腕上,聽到他說:“你靈力耗盡,藥石無醫,唯有一法可續生機。”

她甩了甩尾巴,示意和尚別賣關子。

“苦莧村那些被你所救的人為你立了廟,感念你的恩德,你可棲身廟中,以人之信仰供奉為食。”和尚目含悲憫,“只是從此你的命脈與廟相連,若有一日遭供奉之人所棄,廟毀之日,便是你殞命之時。”

和尚還說了很多,教她廣修功德,以己渡厄。青冥不耐煩聽,總之只要能活,什麽法子都行。

和尚走了。青冥被困在苦莧村,日日對著花鳥蟲魚發呆,呆著呆著,又想起那個和尚。

生得挺好看,就是古板了些,啰嗦了些。他說的那些道,那些理,青冥一個字都聽不懂,不過實在無聊的時候,也會隨手幫幫前來跪拜的村民。左右他們的心願也沒什麽大事,不過是三餐四季,人間煙火。

也不知那和尚什麽時候再來看她。

百年時光眨眼而逝,青冥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廟頂,晃著腿聽廟中跪拜的女子祈求姻緣。她坐姿十分懶散,不過沒事,反正村民們從來都看不見她,只會對著她的石像說話。

廟外竹林沙沙作響,又有人來了。

這回不知是來求良緣佳偶,還是來求風調雨順。青冥隨意往下瞥了一眼,目光卻突然凝住。

“姑娘怎會在那高處?”來人訝然開口,幾步上前朝她伸出手,“可是下不來了?別怕,我接著你。”

清風拂過,溪流淙淙。信女朝蛇女娘娘像深深叩拜,虔誠禱念:“願得良緣,白首不離。”

青冥看著那張與和尚生得一模一樣的臉,忽的笑了。

*

【宿主,醒醒!】系統關切問,【宿主還好嗎?】

荀際摸了摸臉,沒裂。又摸了摸身上,也沒裂。他長長舒了口氣,舒到一半又突然卡住。

“剛才怎麽進劇情了?我出幻境了?”

【宿主還在幻境中,宿主與青冥意識融合漸深,所以看到了她的記憶。】

荀際了然,又問:“路雲停呢?”

路雲停只覺金光耀目,梵音灌耳,磅礴的精純靈息將他籠罩其中,壓得他動彈不得。

“梵天!你可知私盜輪回鼎是重罪!”怒音如吼,震徹天地。

“我知道。”路雲停口中傳出平靜的聲音,卻不是他在回答。

他在梵天身體裏。

“梵天,你可還記得,為何入凡?”那聲音問。

“記得。”梵天答,“為修渡厄,為登仙道。”

那聲音低嘆一聲,“佛修之路本就難行,你偏偏選了其中最為艱險的渡厄道,飽嘗天下疾苦以煉心,只是終究離登臨仙道差上一步。你尋求禪宗指引,禪宗答曰,百苦皆嘗,獨缺一味情苦。”

“寶禪寺念你修行不易,許你褪去佛身,散盡佛法,入俗世,成凡人,歷情苦。梵天,你可曉得?”

梵天低低笑起來,“梵海師兄,何為情苦?紅塵數十載,我與妻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情濃相擁,抵足而眠,快活似神仙。師兄,登仙又如何?不如回家種田。”

“大逆不道!”梵海滔天怒意撞擊輪回鼎,激得梵天嘔出一口鮮血。

“你竟為一個蛇妖放棄仙道,還妄圖盜取輪回鼎,逆轉因果。”梵海厲聲喝問,“你可知,即便開啟輪回鼎,回到苦莧村你依舊只是個凡人,沒有通天徹地之能,無法阻止洛河堤壩垮塌。若你為救那蛇妖,選擇不砸蛇女廟,那麽無數村民將會在修覆舊堤時喪命。”

“梵天,你已經做了正確的選擇,犧牲她一人,得救百人,此乃化災渡厄之大功德。”

“大功德……”梵天喃喃,周身靈力忽然暴起,如驚濤拍岸,風卷殘雲,“我不稀罕!”

輪回鼎急速收縮,沒入梵天體內。渾厚佛音念誦而出,梵天渾身纏滿金色咒文,開啟輪回鼎。

……

紅艷艷的喜床,紅艷艷的喜被。荀際無語凝噎,不知第幾次回到這個開局。

他有氣無力地伸出一只腳,抵在身前結實的胸肌上,“是走流程還是直接親?”

“蘇師妹,是我。”路雲停握住她的腳踝塞進被子裏,攏好衣襟,端坐床榻,“師妹可見到青冥的記憶了?”

荀際精神一振,“你也見到梵天的記憶了?”

兩人盤腿對坐,將所見記憶分享一番。

倒是比原文詳細多了。荀際暗暗想,原文中這段劇情只為給路雲停和蘇嫣然制造身體接觸的機會,對背景故事都是簡略帶過。

“這麽說來,佛修梵天為求飛升,拋卻修為與記憶,入凡經歷情苦,遇上曾經救下的小蛇妖青冥,與她做了一對凡人夫妻。”路雲停梳理幻境所聞,“苦莧村逢災,梵天為救百姓,選擇摧毀蛇女廟,卻不知此舉會害死青冥。”

“他親手殺死了他的妻子,刺激之下恢覆佛修記憶,回寶禪寺盜取輪回鼎,妄圖逆天改命。”荀際接過話頭,“我們在幻境中已經經歷兩種結局,一個是村民們死,一個是青冥死,如今再回到選擇的分岔點,這回我們要怎麽選?”

“也許,我們並不用選。”路雲停思忖,“師妹可記得,你說過這幻境是梵天所造,我們不過是扮演梵天與青冥罷了。”

荀際瞬間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說,讓梵天和青冥出來?”

路雲停點點頭,“梵天既已奪了輪回鼎,定然會有第三種結局。只是眼下我已清醒,恐怕要再睡一覺才能與梵天融合。”

“不必這麽麻煩。”荀際微微一笑,“師兄難道沒發現,入幻境以來,我們的行為越接近他們本人,就越容易與他們融合嗎?”

路雲停一怔,“師妹的意思是?”

荀際雙手摸上他肌肉緊實的大腿,在他躲避之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將人拽到咫尺之間。

“師兄好笨,連這都不懂嗎……”暧昧的話尾消失在交疊的唇齒間。

喜燭倏忽搖曳,喜帳無風盈動,眼前景象逐漸模糊,賓客歡飲的喧鬧聲逐漸變為敲擊石墻的沈重悶響。

荀際再度睜開眼,竹林沙沙,溪流潺潺,蛇女廟外墻破碎,露出亭亭玉立的蛇女娘娘像。

“梵天,動手吧。”他聽到自己口中傳出女子平靜的聲音。

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男子手持鐵鑿,與她隔著竹林對視。

“你都知道了。”

青冥笑了笑,一如往日般姿容絕艷,傾國傾城。

“你們寶禪寺的輪回鼎也沒那麽好使嘛,怎麽沒抹去上一回的記憶。”她說,“下回記得改進改進。”

“你既知我用了輪回鼎,那便該知曉我不會再重覆上回的錯誤。”梵天丟掉鐵鑿。

“錯誤?”青冥搖頭,“以我一人,換苦莧村生機,何錯之有?”

她一步一步走向梵天,撿起地上的鐵鑿,“梵天,你我都心知肚明,不論再輪回多少次,你的選擇依舊不會變。”

“你是佛修梵天,以身入道,以己渡厄。從你耗盡修為移山平海,平息洛水之患那刻起,從你已經精疲力竭,卻依舊毫不猶豫地跳下洛水將我救起那刻起,從你對著一條連化形都還不會的小蛇啰嗦你那堆大道理那刻起,我便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欲,放棄萬千生靈。”青冥說,“梵天,你註定要踏上渡仙橋,脫俗世,登仙道。”

“註定……”梵天喃喃,“你是這般想的。”

“道理我都懂,只是……”青冥輕嘆一聲,“梵天,你是個好人,可我也是條好蛇,雖然這輩子我願成全你的道,助你渡厄,但如果有下輩子……我們還是別再遇見了。”

下輩子她去渡仙宗當匡扶正義的厲害劍修,或是去碧落宗當撫琴舞樂的漂亮音修,亦或去和光宗當錦衣玉食的有錢器修,總之不要再與寶禪寺的和尚有瓜葛了。小命只有一條,情愛雖好,可太費命。

她將鐵鑿遞給梵天:“動手的時候利落點,還怪疼的。”

梵天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良久,接過鐵鑿。

“好。”他說,“青冥,只要是你之所願,我都會答應。”

梵天轉身走向蛇女像,他的背影高大,卻蒼涼寂寥,青冥心口莫名一痛。

殘敗的蛇女廟中,男子周身隱有佛光浮現,自美麗蛇女的石頭眼珠中一閃而逝。梵天伸手撫上石像臉頰,目光溫柔,輕吻上蛇女冰冷的唇。

青冥只覺嘴唇一熱,胸口痛意更深,“梵天,別做這種多餘的事,快……”

話音未落,梵天舉起鐵鑿,重重砸向懷中石像。

碎石崩飛,粉塵揚天,栩栩如生的石像頃刻化作廢墟。

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青冥楞楞撫上自己的臉,沒有裂痕,沒有血跡。

她沒有死。死的是梵天。

佛光沖天而起,刺破苦莧村茂密的竹林。梵天碎爛的血肉與蛇女像的殘墟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殘墟之上,一根金色枝蔓吸食梵天血肉,迅速生長,不一會兒,枝頭便長出一朵金色花苞。

青冥跌跌撞撞跑過去,伸手輕觸那金色花苞。那花苞似有靈性,親昵纏上她的手掌,在她手中乖順綻放。

花心中,一顆琉璃舍利靜靜躺著。

青冥呆呆望著,良久,突然笑起來。

“只要是你之所願,我都會答應……原來是這個意思。”

佛修即便身死,只要佛心舍利尚在,來世依然可修佛道,累經世功業,終有成聖之日。可一旦取出佛心舍利,身死魂滅,功業不存,便是徹底死了個幹凈。

青冥不想與他下輩子再相遇,梵天便幹脆讓自己沒有下輩子,怎麽不算是遂她所願呢。

“師弟!”悲聲震天,梵海化光而至。

眼前早已沒有梵天,只餘一堆血肉模糊的殘墟,和一名手捧佛心舍利的女子。

梵海面容悲慟,低聲念誦佛經,送別故人。

“和尚,蛇女像碎裂,為何死的不是我,而是他?”青冥面容平靜,轉頭看向誦經的梵海,“你應當知曉緣由吧?”

“阿彌陀佛。”梵海低嘆一聲,“他死前與蛇女像結下換命之契,一切業報,還諸彼身。”

是那個吻。青冥恍然,“真是狡猾的和尚。”

“蛇妖青冥,梵天師弟已嘗情苦,此事之後本可直上渡仙橋,飛升圓滿。”梵海道,“可他為你擔下業報,斷絕輪回,留下舍利,便是把登臨仙道的機會讓給了你。你借此舍利修煉,往後必將修為大進,切記廣修功德,以己渡厄,莫要辜負他的用心。”

“他的用心?”青冥笑道,“你們寶禪寺的和尚表面仁義道德,實則最為狡猾。”

“你!”梵海怒目圓瞪,“休得胡言!”

“我說錯了嗎?”青冥美目中光芒乍現,“我乃蛇妖青冥,生於洛水,困於凡俗,被梵天所救,與梵天相愛。苦莧村欠我良多,本不該再獻祭我來續命,可我亦欠梵天一命,所以我心甘情願成全他的救世之道,還救命之恩,全夫妻之情。”

“至此,我們本該兩清,下輩子我是豬是狗,是花是草,都與他梵天無關。可是他卻不甘心!”

兩行清淚自青冥眸中淌下,“他不甘心夫妻緣盡於此,又無法為我一人拋棄苦莧村數百性命,所以他選擇以身換命,為我擋災,讓我又欠他一命。”

“他的確信守承諾,親手毀了自己的輪回,與我來生不覆相見。可我若登渡仙橋,飛升上界,今生壽數綿長,我永遠欠他,永遠忘不了他!”她厲聲質問,“修道修心,他卻想讓自己成為我的道心,你說,他難道不是狡猾至極!”

梵海一時啞然。

“願得良緣,白首不離……”青冥喃喃,“臭和尚,是你先毀約的。”

她松開手,手心裏的佛心舍利跌落在地,琉璃光澤瞬間黯淡,裹著滿地灰塵骨碌碌滾到角落。一瞬間,那金色花苞也似失去生機般,雕零枯敗。

“那是他的佛心舍利,你怎能?!”梵海大駭,呵斥道,“他所為皆因勘不破情苦,你就算怨他,也不該……”

“怨他?”青冥彎唇淺笑,一如佇立百年的蛇女像,“我才不會那麽便宜他呢。”

情之苦,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我恨他。”她說,“他想讓我永遠愛他,我偏不如他願。我永遠恨他。”

她渾身光華流轉,百年修行,一朝散盡。一尾青碧小蛇跌落草間,消失不見。

蛇女廟一片灰敗廢墟,只餘風聲嗚咽,泣訴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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