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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澀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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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澀果

房間地處幽深, 哪怕是正中午,房內仍有幾分涼意, 料峭的春風灌進來, 拂面而過,寒意浸透。

雲秋月陡然被放開,眼前的情況令她慌亂又不解。

她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阮枝, 阮枝具體長什麽樣子她已經忘了,只記得像是仙女一樣美。

之所以能夠認出來, 還是因為雲道書房內的那一道畫像。

畫像被掛了十幾年, 上面的美人輕紗羅綺, 手持圓扇,冰肌玉骨,側坐在太師椅上, 娉婷裊娜, 讓人一眼難忘。

縱然阮枝已經消失數年, 她的畫像仍舊被掛在那, 每每雲秋月進去, 便總是不自覺被吸引,一看就是十幾年,故而無比熟悉。

她知道雲楚的美有一半都繼承自她這國色天香的母親,所以同樣是雲道的女兒,她才沒有雲楚生的美。

房間內緊繃的氣氛令她心慌,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早應該死了的沈枝會出現在這裏, 事態已經全然朝著她的意料之外發展。

她縮起身子, 小聲道:“對…對不起, 我興許是認錯人了。”

阮枝松開明珠的手, 心臟砰砰跳動,黑暗又混沌的識海因為這個名字而陡然清明了片刻,她忍著意識被刺激之後劇烈的疼痛,又問了一遍:

“你剛才叫我什麽?你…你再說一遍。”

阮枝一問,氣氛越發緊繃,雲秋月遂而更不敢說了,她支支吾吾,幾乎快要哭了:

“是…是我認錯了,我認錯了。”

明珠站在一旁,根本不懂現在到底是怎麽了,她剛要發問,就見一旁的明譽擰著眉,厲聲道:“說!”

明珠身形一抖,從未見過明譽這樣疾言厲色的樣子,不敢再開口。

雲秋月就更是如此了,她不敢再遮掩,終於輕聲說了一句:“沈枝……”

她看向明譽,繼續道:“她…她跟沈枝長的一模一樣,我見過沈枝的畫像。”

阮枝很少出門,能認識她的人幾乎少之又少。

雲秋月猝不及防的指認,幾乎成了鐵一般的證據。

明譽喉間幹澀,嗓音嘶啞道:“……什麽畫像。”

雲秋月道:“…是掛在我爹爹的書房裏那副,很多年了,現在應該還在那。”

她又看了一眼阮枝,阮枝好歹是雲道正室,她這個私生女在阮枝面前多少氣焰不足,低聲道:

“你怎麽會在京城?當年是你自己拋下我父親還有你自己的女兒出走,跟我…跟我和我娘親可沒有關系。”

“我的……女兒?”

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阮枝面前,確切的告訴她,她就是有一個女兒。

雲秋月點了點頭,不知阮枝為何這樣問,不確定道:“你……不記得雲楚了嗎?”

一語重若千鈞。

砰的一聲,砸在房間內所有人的心頭。

阮枝睜大雙眸,她覺得自己仍舊沒有反應過來。

因為她的腦中仍舊一片空白。

可身體的反應卻快於她的大腦。

鋪天蓋地的痛苦與酸澀席卷而來,眼淚控制不住的奪眶而出,心底開始不由自主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淚水不自覺模糊了雙眼,叫她瞧不清眼前的景象。

雲楚。

這個在她眼裏,一直都很陌生的名字好像忽然熟悉了起來。

日光之下,少女溫軟的笑仿佛猶在眼前,她挽著她的手,明亮又清澈的眼睛裏,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然後輕輕告訴她:“我娘說,叢木成楚,要我永遠青春爛漫,又要我清晰堅定,穿雲而上。”

正如十幾年前,巨大的梧桐樹下,幼小的女孩伏在她的膝頭,用胖乎乎的小手抓著她的手,嗓音稚嫩,:“阿娘阿娘,為什麽我叫雲楚呀。”

一個女人在幼女小小的掌心一筆一劃寫下楚字,然後語調和緩的告訴她:

“因為娘親希望囡囡像成林的參天之樹,堅韌筆直,穿雲而上呀我的楚楚。”

此去經年,被歲月層層阻隔,這道聲音仍舊穿過無數雲卷雲舒的荒唐日子,抵達她的耳畔。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那層看不清的迷霧,在十幾年後的這一天,第一次被強行撥開。

她低下頭去,看向伏在自己膝上幼童稚嫩可愛的臉。

這同時也是她第一次,看清女兒的臉。

她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垂在腰際,頭頂有兩縷呆毛,紮兩個小辮子,奶白的小臉,一雙圓圓的眼睛,紅潤的小嘴,是個漂亮又精致的小奶娃娃。

她很黏人,會窩在她的懷裏用肉嘟嘟的小臉蹭她,然後眼淚汪汪的說:“楚楚要阿娘親親才不生氣喔。”

可是以往種種,皆隨十幾年歲月奔流而徹底湮滅。

曾經黏人又愛撒嬌的小孩已經亭亭玉立,她再不會用自己柔軟的雙手像擁抱全世界一樣去擁住她,然後毫無保留的愛她,愛她這個殘忍狠絕的娘親。

這些年裏,她衣食無憂的生活在一間富貴屋,毫無用處的去念叨她的女兒,一日覆一日的自我欺騙,收養一個與雲楚毫不相關的女孩,把原本要給雲楚的愛盡數砸在明珠身上。

她給她取名叫明珠,意為掌上明珠。

她讓她穿最好的衣裳,帶最華麗的首飾,給她無上尊榮,叫她驕縱,叫她高高在上,在爛漫青春裏可以從不低頭,可以永不自卑,讓她輕易就可以對旁人投去鄙夷不屑的目光。

她讓明珠在愛,榮華,矜貴,與驕傲中長大。

然後,在她親生女兒歷經千險小心翼翼走入京城,走向她的面前時,讓這個她精心養大的替身對她的女兒鄙夷的說一句:

“一個低賤的農家女,根本不配進我們家的家門。”

這就是她身為一個母親的所作所為。

明譽捏緊拳頭,深呼出一口氣。

話已至此,事實幾乎擺在眼前。

不言其他,只要雲秋月所說那副畫像仍舊在湫山,那這就是阮枝曾去過湫山的最有力的證據。

至此,雲秋月根本沒必要騙他們。

阮枝再沒說過一句話。

她呼吸急促,胸口悶的幾乎喘不上氣,無數在夢境中出現的模糊畫面一起湧上,一股腥甜湧入口腔,鮮血浸濕了整片衣襟。

在無數質問裏,她終於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所有的混亂不堪,終於在耳邊停歇。

*

明珠不知前因後果,可這寥寥幾句,就足以讓她推測出一個可怕的結論。

實話說,直到此刻,她仍舊是不信的。

在她眼裏,阮枝腦子不好,會出現幻覺,會有虛假的記憶,這麽多年的尋找,不過是明家人在哄著她罷了。

她一點都不相信那些是真的,她明珠,就是明家唯一的女兒,是這個百年世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可是她害怕明譽和明淮相信,害怕阮枝再次接回一個女孩,來搶她的東西。

明譽先明珠一步摟住了阮枝,然後橫抱起了這個被磋磨數年的瘦弱女人。

怔楞的明珠忽而握住了明譽的手臂,她心中恐慌,唇角顫抖,聽見這裏問:“哥哥……什麽意思啊?”

“哥哥,那個人是誰啊?娘親為什麽要記得雲楚?她在說什麽,你們為什麽要相信她。”

明譽抿著唇,並不作答。

明珠睜大雙眼,眼淚似乎下一刻就要奪眶而出,她顫聲道:“哥哥……,什麽意思啊。”

明譽輕聲道:“放手。”

明珠搖了搖頭,哽咽道:“我不放!你是我哥哥不是嗎,你告訴我怎麽了好嗎?”

“她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啊哥哥。”

““這些年裏騙吃騙喝的人那麽多,哥哥你怎麽還上當?”

明譽再次道:“放手,明珠。”

明珠強忍住眼淚,道:“我不放!”

“娘親她記憶錯亂,你要陪著娘親一起胡鬧嗎!”

明譽終於看向了她,目光仿佛攜裹冰霜,其中還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失望。

“明珠,這個名字是母親給你取的。”

他聲音低沈,和緩道:“沒有人說你不是我妹妹。我叫你放手是因為母親暈倒需要救治,你看不見她倒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見她身上的血,你只能看見有人要來奪你的寵愛。”

明珠一時無言,她下意識想辯解可不知從何辯解。

明譽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在明家十幾年,是不是忘了你只是一個母親寄托情感的養女罷了。”

“用我提醒你嗎?這麽些年,你本就是鳩占鵲巢。”

明珠的淚水終於從眼眶滑落。

眼前的人,是她喊了十幾年的哥哥,她最愛的兄長,永遠對她有求必應,他不會讓她難過,不會讓她傷心。

可她現在不知道,是否曾有一刻,哥哥是把她當親妹妹看的。

她松開明譽的手臂。

明譽闊步走出書房,在臨出門時吩咐:“把她帶下去,嚴加看管。”

語畢,雲秋月就被強硬的帶走,而房內幾乎只餘明珠一人。

*

此時此刻,仍舊身在東宮的雲楚並不知道她的蠢貨姐姐無意中替她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在她眼裏,阮枝記起她,明譽和明淮查到她的存在至少得等到下個月。她其實並不著急,來日方長,還是循序漸進的好。

雲楚原本以為赫巡上次跟她說完之後,會漸漸的閑下來,可她怎麽也沒想到,不僅沒閑下來,反而越來越忙。

有一天甚至連回來都沒有回來!

她自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雙手撐著臉頰,一臉不高興。

她當然不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才不會體諒赫巡,只會自己坐在這裏生悶氣。

赫巡可是太子啊!

就算這個國家事情很多,可不是還有那麽多大臣嗎!

有好些大臣都非常能幹啊,朝廷那麽多俸祿養著他們,是讓他們解決問題的,而不是匯報問題等著赫巡解決的,用得著這樣親力親為嗎,那這樣還當什麽太子,當個大臣好了。

雲楚越想臉色越臭。

她非常無理取鬧的想,赫巡肯定是沒有嘴上說的那樣喜歡她。

臭男人。

光會嘴上說說。

如果真的那麽喜歡她,成天心裏想她想的難以自抑,肯定每天休沐就直接回來了,或者說直接待在東宮了。

待在東宮,一邊抱著她想她了就親親,一邊辦公不好嗎?

要是他開口求她,那他叫她坐他懷裏,一坐坐幾個時辰,她能不願意嗎?

恰逢此刻,雪安匆匆趕過來,一臉喜色道:“雲姑娘,殿下叫您過去。”

看吧,這個臭男人,現在回來了居然都不直接她這了,還要她過去!

雲楚氣的要命,擰巴著小臉,賭氣似的不吭聲。

雪安又說了一遍:“雲姑娘,殿下叫您過去呢,殿下一回來就叫奴婢來傳令了。”

雲楚撇了撇嘴,然後道:“哦。”

她站起身來,一邊收拾一邊嘴裏不停的低聲念叨:“一點都不想我。”

“為什麽讓我過去呀,以前都不是這樣的,哼。”

雪安想裝作聽不見也難,他清了清嗓子,決定替自家殿下解釋一下。

“雲姑娘。”

“幹嘛。”

雪安道:“殿下這幾日是日日忙的腳不沾地,都好些日子沒有睡好覺了。”

雲楚哦一聲,陰陽怪氣道:“忙唄,我又無所謂。”

雪安:“……”

他小心的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又繼續道:“實不相瞞啊雲姑娘,殿下這幾日如此,是有苦衷的。”

“陛下的病,又嚴重了。”

雲楚這才正眼看向雪安,道:“不是說這幾天快好了嗎?”

雪安搖了搖頭,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聖上這病反反覆覆,好好幾個月也不見好。上次殿下沒回來,便是因為聖上突發惡疾,殿下在宮內陪了一夜。”

“這幾日因著聖上的病,事情累積的格外的多,殿下從早上到現在,忙的一直都沒用膳,因著這幾日都沒睡好覺,氣色不好,所以才沒來叫您。”

雪安半掩著唇,毫不客氣的出賣了赫巡:“這會殿下正收拾自己呢!您就給他個機會吧。”

雪安也沒必要騙自己,雲楚覺得自己方才的埋怨好像瞬間被緩解了,她臉色好轉,問:“真的呀?”

雪安點頭,道:“姑娘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雲楚忍不住翹起唇角,連腳步都歡快了起來,她道:“那我們趕緊走吧!”

抵達赫巡寢殿後,赫巡正在案前借著昏黃的燭光看書。

光影映襯,男人的側臉硬挺又冷峻,衣冠整潔,修長的身姿被包裹在暗黑的袍服之下,若是這般上街,是能叫小姑娘追半條街的,哪有半分萎靡不振的樣子。

雪安給雲楚使了個眼色,然後清了清嗓子,道:“殿下,雲姑娘過來了。”

赫巡慢條斯理的擡眼,眉眼清俊,目光從雲楚身上掃過,淡聲嗯了一聲,然後道:“你先下去吧。”

雪安福了福身子,道:“是。”

房門被輕輕關上,赫巡放下書卷,道:“怎麽不過來。”

雲楚笑了起來,她走上前去,熟練的把赫巡面前的書推到一邊,然後擠進他的懷裏,雙腿敞開,面對面坐在赫巡的腿上,率先親了他一口,軟著嗓子跟他撒嬌:“哥哥,好想你呀。”

赫巡托住她的腰,道:“今天都做了些什麽?”

雲楚一件一件跟赫巡細數:“早上用了早膳以後陪球球在園子裏玩了一會,然後我見花開的好好看,就摘了好幾朵。我還跟著嬤嬤學了刺繡,也不難嘛!然後又是吃飯,睡午覺,還看了個話本子!”

赫巡認真聽著,等她言罷還問道:“是什麽本子,好看嗎?”

雲楚把下巴擱在赫巡肩頭想了想,道:“是說一個貴門女子愛上一個窮書生,為她罔顧家業,生兒育女,結果那書生在高中狀元以後就迎娶公主,拋妻棄子拒不承認曾經成婚過。”

赫巡擰著眉,評價道:“此人德行有虧,不能為朝廷所用。”

“那個女子呢?”

雲楚嘻嘻一下,道:“那個女子在夜間潛進公主府邸,一刀將熟睡的狀元郎了結了。”

赫巡沈默片刻,道:“……是個勇猛的女子。”

雲楚哈哈笑出聲來,她知道赫巡同她說話時從不會帶著上位者的優越感,他在試著了解她的,就算在忙也想參與她的生活。

就比如這個話本子,他分明一點都不感興趣,卻還是認真聽她說這老掉牙的情節。

“吃飯了沒有呀哥哥?”

赫巡一回來就匆匆沐浴更衣,力圖不叫雲楚瞧見他狼狽的樣子,哪裏有時間用膳。

雲楚道:“我也沒有,那我們一起吧。”

膳房內早就備好了吃食,吩咐下去後,很快膳食便被端了上來。

丫鬟魚貫而入的時候,雲楚仍然坐在赫巡的腿上沒有起來,赫巡兩條無處安放的長腿大敞,而雲楚的腿從他□□垂下來,悠閑的晃動著。

端正慣了的赫巡尚且不太喜歡在下人面前如此沈溺女色,看著一派鎮定,其實耳尖早就紅了。

害,真的好黏人啊。

雲楚看見以後,心裏覺得越發覺得有意思,反正她臉皮厚,便趁著丫鬟上菜,故意道:“阿巡哥哥,吃飽飯待會才有力氣哦。”

“……”

赫巡握著雲楚腰的手一緊,根本沒想過雲楚會突然蹦出來一句惹人遐思的話,他眼看著面前這個丫鬟上菜的手抖了一下。

然而詭異的是,窘迫歸窘迫,他竟第一時間義正言辭,脫口而出澄清道:“不吃飯也沒問題。”

丫鬟的動作更快了。

今日上菜的速度快了不少,等到一行人踩著小碎步退出去,雲楚才哈哈笑出聲來,用手指戳著赫巡的肩頭道:“你緊張什麽呀!”

赫巡臉色黑了黑,擡手輕輕拍了一下雲楚的後腰,卻因為雲楚正好要想往前挪,擡了擡腰,於是這輕輕的一巴掌就精準無比拍在了她的屁股上。

“……”

寂靜中,兩人四目相對,紛紛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慌亂。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寶貝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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