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波切裏尼降B大調大提琴協奏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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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分別向等著跳舞的和給自己伴奏的兩撥人分別致了謝,立馬深藏功與名地拎著她的琴一溜煙跑了,連未來幾天管她吃喝的Keith是什麽表情都沒看清楚——沒辦法,她急著去上廁所。

因為要拉D大調第二這首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到第三節快板部分她就想上廁所的曲子,所以林舒洗完澡去吃飯的時候只摳摳索索地喝了一小杯檸檬水,吃的還是沒什麽水分更沒什麽湯汁的意大利面,然而,沒用,該尿急還是尿急,她頭大如鬥地安慰自己,最起碼這次知道了身體內的新陳代謝循環和心理暗示並不是一頓飯委曲求全就能克服的,以後還是該吃什麽就吃什麽吧。

感覺到此刻似乎甲板上下所有的活物目光都匯聚在自己身上,假如目光有實質,林舒深以為現在自己的脊背已經被戳成了篩子。於是她更尷尬了,雖然恨不得能從船頭一下飛到船艙裏去,可是更要擔心自己對於廁所的渴望被圍觀群眾看出來——她站在光圈裏,看別人都是黑壓壓一片連臉都看不清,但是別人看她卻能把她的每一根頭發絲都看清啊。她面上優雅淡然實際速度快得如同專業競走運動員在最後沖刺,面上微笑內心卻在瘋狂罵街:燈光師老子跟你什麽仇什麽怨!敢不敢不要再照我了!去照馬上要跳開場舞的你的真老板好嗎!

總算沖進了船艙,還沒等林舒松口氣,之前專門負責給她當跟班和老媽子的Dolly立馬迎了上來,林舒驚悚地發現這個比自己就大一點的妹子不僅神情激動,眼角甚至還帶著淚光……怎麽回事這首並不是令人悲痛到會催淚的曲子啊???

Dolly相當感動地湊上來:“我從未聽過如此精彩——”

“我有一個重要的請求。”趕在對方開始長篇大論地抒情表達感想前,林舒幹脆利落地進行了煞風景的打斷:“我將把我生命裏重要的一半交給你,答應我,在我回來前你會好好照顧他的。”

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的Dolly呆楞中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我,我會的。”

“太好了!”

林舒一把將自己的大提琴塞進Dolly的懷裏,頭發一撩,動作豪邁地唰得提起了自己的裙擺,接著三步並作兩步,幾乎是用飛的沖上了樓梯,全然沒有被自己腳上穿著裝逼用的高跟舞鞋所幹擾,目的地直奔衛生間。等她洗幹凈手,重新像模像樣地走出來,隱隱有音樂聲在船艙和走廊幾經回蕩後傳入到耳朵裏。

“舞會已經開始了啊。”林舒伸了一個懶腰,笑著從等在門口的Dolly手裏拿回了自己的琴:“接下來有什麽安排嗎?”

Dolly看了看她的日程安排表:“五分鐘前小姐應該剛跳完開場舞,第一支舞曲還沒結束,現在過去的話能趕上第二支舞……嗯,您想去跳舞嗎?”

林舒聳聳肩:“顯然答案是否定的,我並不像是喜歡舞會的那種人。”

“船艙底層的酒吧、棋牌室和賭場半個小時候後開始營業,多媒體放映廳這會正在放暮光之城,十五分鐘後是失落的大陸,游泳池,按摩和桑拿房全天開放,隨時都可以去。”Dolly接著說:“如果什麽都不感興趣,那不如我帶著您參觀一下游輪?”

林舒誠懇地雙手合十:“我想知道現在餐廳還供應食物嗎?”

“有的,但是……”Dolly被這個問題噎了一下,隨即用不可思議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一遍林舒。這個看起來瘦的可以去走T臺的少女在剛洗完澡後,氣都沒停地吃下了正常美國男性一餐食用的意面。她原本只是以為這位Miss Lin今天一整天都忙於演出沒有好好吃飯,而她需要足夠的熱量才能調動起自己的音樂渲染力,沒太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她又在詢問還有沒有食物,難道說是沒吃飽?Dolly清了清嗓子,默默地仔細斟酌了一遍自己的措辭後才再次開口:“餐廳一直到晚上十點半都不會停止供應正餐,並且提供客房送餐服務……您想吃些什麽?點心或者甜飲的話,我個人推薦酒吧的。”

“甜飲?不,不不,我要吃飯。一份七分熟的肋眼蓋,配料要黑胡椒和玫瑰鹽,另外再要一份蔬菜沙拉和蘋果派,麻煩送到我房間,今天辛苦你了,我應該吃完就會睡覺,你可以現在就回去休息。”聽到到十點半都可以隨便點,林舒這才有了種‘啊我真的是來參加別人訂婚典禮順便度假’的實感,開心的恨不得當場拍起自己的肚皮。她根本沒有猜到眼前這位小姐姐只是想要和剛震撼了自己的大提琴手多呆一會,反到錯誤地以為這位酷似《The Devil Wears Prada》裏進階翻身後安迪的助理奉Keith的命令密切看牢自己。林舒怎麽會允許自己屁股後面跟個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小尾巴?

“晚安Dolly!祝好夢!”她爽朗且毫不留戀地揮手和人家道別了,幾乎是用推的把人推到了樓梯口。

“不——等等!”被比自己矮,看著還細胳膊細腿的林舒推得毫無反抗之力的Dolly不得已抱住了樓梯的扶手強行給自己挽尊,她真的要流淚了,現在她想她明白這位大提琴手的食物都吃到哪去了:“您不能這樣——”

林舒:“夜晚很長,沒必要荒廢在我身上,哪怕只是到處轉悠。就算這是工作,Keith也沒要求你在演奏完後繼續陪我啊?好了好了快點走吧,我會在Keith那表揚你的。”

Dolly幾乎淚流滿面:“……等等!”

僵持了片刻,以林舒大獲全勝遣送助理小姐姐告終,可林舒是那種她自己嘴裏描述的回去吃了夜宵就會早早上床睡覺的作息正常的人嗎?

答案顯而易見的當然不是。

填飽了自己的肚子後,林舒心滿意足地拍拍自己的肚子,善變地背上自己的大提琴,徑直出門,計劃在船頂對著明月高懸的大海拉一曲德彪西的月光,不要辜負了這個格外迷人的夜晚。

海水被劃破的聲音漸漸小了,似乎所有的來客都迫不及待地在遠離都市生活的孤島第一晚來臨前放縱地去找樂子了,第二層的船艙依舊靜悄悄。林舒腳步隨意且細碎,導致自己一個人的影子伶仃地散落在地上,跌碎了一片。船艙的每扇采光舷窗上都有用彩繪玻璃裝飾出的幾何圖案,月光和燈光透過這些色塊照進屋子裏,同時也反射到她的腳邊。各種顏色的光柱在地板上落出此起彼伏的原石樣美麗的光斑,林舒放輕了腳步,特地繞開了它們。

正常的話,林舒這個年齡的女孩是該害怕這份空蕩蕩的寂靜的,幸運的是林舒在這方面並沒有一個合格藝術家的神經質,反而神經極粗。她走走停停,隔著玻璃挨個打量還沒有亮燈的房間,看看那些縱橫交錯扭曲在一塊的管道和線纜,最後趴在欄桿上,低頭望著下面濃墨般的海水。

漆黑的看不到邊的廣袤海域,原本還能看到一些燈塔和近海灣設置的零散熒光浮漂,等到船行駛到公海,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沒有過往船只,沒有魚群或者海鷗,更沒有半點其他的人造光源。

“幸好今晚有月亮。”林舒笑嘻嘻地吹了半晌海風,臉上的酒窩被吹得輪廓越發的柔軟。月亮馬上就要爬到頭頂正中央的天上,這會即刻離開船廊爬到頂上去拉琴是最詩意、同時也是最恰到好處的事情。只是林舒總覺得就這麽離開竟然有點愧疚,像是辜負了面前這片作為陪襯底色的大海,正糾結間她看到自己的右手。

今天她帶了兩枚戒指,食指上帶著的是鑲嵌著巨大紅瑪瑙和珍珠的洛可可式覆古戒指,無名指上帶著的則是緊緊扣在手指兩端的繡球花形狀的銀戒。似乎是為了更好地貼合[無盡夏]這個名字,銀戒在花瓣的根部還點綴了許多或藍或紫的細碎水鉆,只要有一點點光,整個戒指就會瑩瑩地亮起來。在眾多戒指裏,林舒對這枚的喜愛完全排得進前五。

註視著眼前的大海,林舒宛如被蠱惑了一般從手指上摘下了這朵永恒不會雕零的夏之花,用力地扔向位於月亮陰影底部的海水。

戒指實在是太小了,哪怕林舒鼓足了勁,還是沒有濺起半點波瀾。她嘆了口氣,著實不甘心地等著船或者是風去給那輪月影留下痕跡。

就在這個時候,林舒突然看到了自己戒指沈下去的地方自深處亮起了光。

光介於白和青之間,算得上是很耀眼的程度,只是出現的位置太過湊巧,恰好被一月中最明亮的滿月遮去了所有鋒芒,變成了團微弱的螢火。

那會是一只巨大的水母嗎?

因為光暈下交錯著無數細長又柔軟的同樣在發光的觸須,所以林舒這麽猜測道,此外更加好奇地支起身子向海中看去。

似乎真的是一只水母……也許是霞水母。

這個慢吞吞的溫柔訪客像是在月光的撫慰下昏昏欲睡了許久,結果被林舒的戒指意外地驚醒了。那些原本蜷縮成團的柔軟觸須慢慢全數伸展開來,最長的在大概在水下十幾米的地方漂浮著,可是末端仍在不知疲憊地閃著光。林舒屏息看著這只龐大得也許能包裹住整艘游輪的水母順著海波的節奏不急不緩地依次晃動它的觸須、隨後擺動它傘蓋旁華美的裙邊褶皺,如同一位輕盈的精靈,披著薄紗在水下安靜地起舞。很快那薄紗上的光華也隨著光影交疊漸漸流動起來,遠遠看去,那團螢火的顏色從蛋青轉為月白又變為淺淺的粉,一時間讓人以為天上掛著的月亮有了兩輪交疊著的奇美倒影。

仿佛是為了我一個人進行的表演。

這念頭剛蹦出來林舒便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臉,卻阻止不了那顆大多數時間都在沈睡的少女心嗵嗵地激烈跳躍起來。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去觸碰那幾乎近在咫尺的海面,還有水下緩緩伸向這邊的觸須。

“太美了……”林舒很近地看著,雖然海水堪比高倍模糊的濾鏡,但是她還是看清了,觸須擁有的是由無數蠶絲般透明的長線纏在一起才勉強形成的外貌,否則的話更接近女孩子們用來折星星的塑料小空管。不同的是這些長線光暈更加自然,這麽看過去質感要勝過上好的紡線,除此之外還有碎鉆般的微光在長線的末端閃爍,明明滅滅的節奏好似這個龐然大物正在呼吸。林舒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能摸摸你嗎?”

原本平穩行駛著的船冷不丁一震,險些讓大半個身子都探出去的林舒連人帶琴掉進海裏。之所以說是險些,是因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Parics一把揪住了她琴盒上的背帶,直接把她扯了回來。

Parics緊緊皺著眉:“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麽?”

“我靠這問題難道不是該我問嗎,你沒有和那誰還有前任繼續算算新仇舊恨跑這來幹嘛。”差點掉下海變落湯雞的林舒驚魂未定地狂拍自己的胸口,當發現發光大水母徹底不見了蹤影後態度無比惡劣地當面用中文詆毀剛搭救了自己的前同學,語速堪比加特林:“難道是沒吵贏輸了被氣得跑出來買醉?果然單拼禦姐氣場的話還是Keith更勝一籌!呸,該!動不動從背後冒出來嚇人的家夥沒人權。”

原本站在旁邊好整以暇地觀察林舒表情變來變去的Parics聽到這話猛地伸手掐住了林舒的臉。

林舒朝這個說翻臉就翻臉的女變態扔眼刀:“你幹什麽?”

Parics淡淡地說:“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我聽得懂中文……大學的時候找了家教。”

林舒傻眼了。

Parics:“沒有去吵架,是因為我發現了其實換個人也是一樣的,註定會是我們兩人爭鬥的犧牲品……“說到這裏,她意味不明地看了林舒一眼:“我感到厭煩了,決定中止這些看起來十分可笑的行為。”

槽點太多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的林舒淩亂了,不過她在對方的話裏捕捉到的最重要的信息是——她確實沒有騙我誒,她真的聽懂我之前在誹謗她什麽了誒!!!

於是林舒決定貫徹落實沈默是金的可貴品質。

Parics見林舒一副慫成鵪鶉的樣子,大笑著從隨身的煙盒裏掏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我這次來是為了找你……你還真難找。我還以為你會去餐廳,再不濟也會去看電影,沒想到是背著大提琴在客房區裏到處閑晃。”

不過也拜林舒的不按常理出牌所賜,另外那些還在找她想要好好敘舊拉拉感情的人都撲了個空。Parics愉快地呼出一口煙氣,伸手攬住了林舒的肩膀:“怎麽,拉了一天琴了還不累嗎?”

“……找我幹嗎?我欠你錢了嗎?”林舒試著掙紮了幾下,見掙不開,也就算了,她在心裏原諒了這些肢體動作過於奔放的外國人,包括她親愛的爸。

Parics理所當然地說:“問問你我們合奏拉哪首。”

“不是Keith說曲目待定——”林舒被Parics用食指壓住了嘴唇,接下來要說的話在Parics突然湊在眼前的臉帶來的驚嚇中全吞回了肚子裏。

Parics淺笑:“我不聽她的,我只聽你的,你說是哪首就是哪首。”

可能是因為自己的母親也是能冠以天才之名的小提琴手,所以林舒總是意識不到自己身上有多麽厲害,即使個頭竄上來了,也依舊是那個仗著自己人小不起眼在旁邊看別人群架看的很起勁、一碰到自己就為難的不得了的小姑娘,哪怕只是對著她們這夥人說她想選哪首曲子。

見林舒似乎急得想要跳海,Parics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要求:“你單獨陪我演奏一曲吧,隨便哪首都行。”

“好吧。”林舒松了口氣,這個完全可以接受,她本來出來就是要拉琴的,雖然估計月光是泡湯了。她四下張望,就近指了指這層船尾觀景臺上的配套遮陽桌椅:“去那邊吧。”

“……雖然我答應了,可一下子真的想不出來該拉什麽。”都抱著琴坐好擺好姿勢的林舒垂頭喪氣地把馬尾弓揮過來甩過去的,這個位置果然看不到滿月,只能看到沒被船頂遮擋的小小的月牙。“這兩天的工作強度實在太大了。”她沖著舉著小提琴在一旁正瞇著眼看她的Parics吐了吐舌頭:“沒有靈感不能怪我。”

“那就……講講你的家吧。”Parics閉上了眼睛,枕著肩膀上的小提琴:“不是在紐約或是在波士頓的家,而是你小時候的那個家……我記得你的父親是德國人,你的家在柏林嗎?”

“嗯。”林舒輕輕摸了摸琴身,想起了自己五歲的那個聖誕節,一起床就看到了支在床頭的這個大夥伴。她沒有任何特地審美偏好可言的爸爸固執地因為大提琴塞不進自己的聖誕襪,選擇了和自己聖誕襪同色的包裝紙裹熏肉似得嚴嚴實實地把大提琴纏了起來。“雖然因為媽媽的工作原因,在慕尼黑和漢堡也都有房子,但是我童年的絕大多數時間還是在柏林度過的。”

媽媽和爸爸都很忙,大多數時候她呆在爸爸的辦公室玩耍,來找爸爸的同事和學生總會陪她玩一會。後來開始學大提琴,她就常駐在音樂教授那裏了,導致每天放學時她爸爸來接她都會像舉玩偶似得把她和大提琴一塊舉起來,熱情的根本不像是個德國人。

俏皮的風在耳畔打著旋跑了過去,開心地笑著拍了拍她的琴板。

林舒立刻摁住了顫動不已的琴弦,這首曲子渴望被演奏的懇求隨著童年的一切猝不及防地造訪了她,只是她有些猶豫,不知道Parics會不會想合奏這樣前篇有些過於歡快的曲子。

“就拉這個吧。”Parics也舉起了琴弓:“那將會是我想聽到的。”

林舒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當她率先拉出第一個音符的時候,有太陽升起來了。

現下的夜空和大海都被塗抹殆盡,下一步畫在背景上的是自顧自地繼續下個沒完的雪,這裏的季節日歷一下子被人為地轉入了一月。

天氣晴朗寒冷,翻越阿爾卑斯山脈抵達的北風用它帶著雪屑的吐息催結了河道狹窄湍急的水面,又粗魯地連夜給仍宿醉在啤酒狂歡中的山丘剔了個禿頭。一夜的功夫,強冷空氣催生的薄冰便攀附上栗樹們的枝幹,到處都沈浸在帶著點苦寂的死氣裏。

可是屋子裏卻是暖和的。

這是普通家庭所擁有的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冬天的早晨。

熱烈起來的陽光照在潔白的蕾絲桌布上,冰冷幹燥的空氣全數被阻隔在窗外,這讓室內有了些暖意,小圓桌上不僅擺著噴香松軟、點綴著芝麻和葵花籽的烤圓面包,還有切好的熏腸和培根,黃瓜、洋蔥、番茄、蘋果這類還沾著水珠的新鮮果蔬也都切成片放在形狀可愛的瓷碟裏。

男主人親手重砌的櫻桃紅色煙囪此時正從裏面簌簌地冒出淡灰色的煙,木炭焚燒後清晰可見的顆粒逐漸溶解進充斥著熱湯甜香的空氣,消失在陽光裏。笑容柔軟的東方女人站在廚房,招呼她急急忙忙從樓梯上趕下來的丈夫去取剛剛在花園門口放下的牛奶和報紙。

此時睡在胡桃木做成的小床裏的小女孩才頂開籠在身上的被子爬出夢鄉,她眼睛甚至還沒徹底睜開,可第一件事是伸手要去摸比她高的多的大提琴。

在此刻,駐足看著一切許久的小提琴也發出了鳴叫。

順勢和冬風一起從窗縫偷溜進來的Parics溫柔地抱起她,讓她很容易地就摸到了弦板,又把擺在床頭的琴弓遞到孩子的手裏。她以很久沒有出現在自己身上調皮又歡快的聲線悄聲問懷裏的孩子:“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愛你嗎?”

對這個問題很有經驗小女孩沒有半點為難,立刻咯咯地笑了起來:“因為我是個天使呀!”

“不,你不是天使。”Parics輕輕吻了小女孩的面頰:“我們會愛你,是因為你是個隨意地把我們在天堂和地獄間來回玩弄的魔鬼。”

“你將成為這個世紀最偉大的大提琴家之一。”

“真的嗎?”小女孩憧憬地看著自己手裏差不多和自己身子一樣的長的琴弓,轉頭問這個渾身帶著雪後清冽松柏味道的女人:“像我媽媽一樣嗎?”

Parics下意識地擡頭看向林舒,林舒也正註視著她,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將目光鎖定在自己的大提琴上。

她是真的在緊張地問自己她會像她媽媽一樣偉大嗎?

她能像她媽媽那樣厲害嗎?

她會使人驚嘆嗎?

意識到這點的Parics心頭震顫,一滴眼淚直接從眼眶掉到了正枕著的琴板上。這一瞬間,她覺得長久以來她在小提琴上投入的猶如苦行僧般的自我折磨得到了豐沛的回報。

——能坐在此地與她合奏。

——能聽得懂她的內心。

——能讓她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這是一個普通人能得到的由天才所授予的最高加冕了。

Parics張了張嘴。

船身突然發出了一聲令人膽顫的可怕巨響,還不等專心合奏的兩個人對此做出什麽反應,幾聲爆炸的悶響隨後徹底碾碎了這片平靜的夜空。Parics和林舒幾乎是同時瞪大了眼睛,大提琴和小提琴立刻停了,然而下一秒整個船身立刻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向船頭那個方向直盯盯地狠栽去了七八米。尖叫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伴隨此起彼伏的巨大爆炸聲陸續從船的各個部位傳來,震蕩幾乎要把整艘船撕裂了。

該死、第三天安排了煙火表演——貨艙的□□——!!!

這是電光火石之間Parics腦海中唯一躥過的念頭,緊接著她和林舒就被沖擊帶來的可怕慣性從坐著的地方被摔了出去——落座的時候她跟在林舒身後,最後她自然坐在了靠船艙和走廊裏側的椅子上,當這一切猝不及防發生的時候她只是被重重地摜上了墻壁。但是林舒,倚著中間圓桌子更靠近船尾和大海坐著的林舒則直接被甩飛了出去,一頭撞上了她斜對角的玻璃護欄。由於她摔倒後的下意識動作是緊緊地摟住了自己的大提琴,沒有用胳膊防護住自己的頭頸,她的腦袋重重地磕上了欄桿,當場就暈了過去,血和玻璃的碎片灑了一地。

在她們兩個都無法註視到的海面下,一雙蒙著無機質光澤的眼睛牢牢地鎖定住了小半個身子都快掉出船外的林舒。

這究竟是一張怎麽樣的臉啊……

具有所有人類的特征,可一眼看過去又絕對不會被誤認成人類,蒼白又妖異,嘴唇是能直接看到口腔和牙齒的透明色。耳後縈繞著層層疊疊如煙又如紗的薄膜,一明一滅地不間斷閃著艷紫色的妖異光芒。假如此刻林舒醒著,她將馬上意識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巨大水母’的傘蓋和觸須究竟都是些什麽——無數根縈繞著那張蒼白面龐的綿密觸須已經從深邃的海下緩慢卻有序地蜂擁著漫了上來。

它們先是像捕捉獵物那樣過濾掉了還未完全融入海水中的林舒的血,隨後這些看起來和水母軟趴趴沒什麽力量觸手沒有差別的銀白色觸須卻展現出了自己可怕的力量——仿佛爬墻虎那樣,觸須們無聲又迅捷地爬上了船的外艙,不費吹灰之力地爬到了躺在第三層船艙上的林舒身旁,試探著想要去觸碰軟綿綿地懸在船外的她的手。

就在這個時候,後腦勺同樣被撞得不清以至於短暫地失去了意識的Parics清醒了過來,她頭仍暈的厲害,眼前的東西也都帶著重影,可她仍然是準確無誤地連爬帶跑地撲到了林舒身邊。

那些觸須嗖得縮了回去,退回到了Parics看不到的地方。

“Lin???”

“Lin!!!”

Parics輕輕推了推林舒的手,卻沒有得到對方的任何回應,再加上收回來的手上沾滿了血,一瞬間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坍塌了。

她狠狠掐了自己幾下,又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伸出那只幹凈的手去摸林舒的脈搏。萬幸,脈搏還在,林舒只是暈過去了。這下Parics總算是穩住了心聲,能強忍著自己嘔吐的欲望視線模糊地檢查林舒身上的傷了。

毫無疑問,主要的出血傷口在頭部,估計是磕到玻璃後在幾次翻滾間被碎玻璃割傷的。輕微腦震蕩的Parics回憶著自己久遠的當童子軍時的記憶,撕開自己的裙子和林舒裙子給她做了個簡易的止血包紮。在不確定林舒還有沒有別的傷前,她沒敢隨便挪動林舒,只是小心地把她身邊的碎渣和殘骸清理走,又把她死死抱在懷裏的大提琴拿開。

——令人十分驚異的是,區別於傷痕累累的主人,大提琴連弦都沒斷一根,奇跡般地完好無損。

就是琴弓找不到了。

等到眼前沒那麽花、眩暈和嘔吐感也沒那麽重了後,Parics站起身,利索地掰掉高跟又紮起了頭發,一個健步沖到了最近的客房門口,抄起散落在地上的不知道從什麽東西上掉下來的鐵質長把手,幹脆地砸碎窗戶翻進了屋內。

海面下的怪物又無聲地開始動作,仍盤亙在身邊的觸須一些抓著那枚被林舒扔進海裏的繡球花戒指,另一些則抓著剛從二層船艙平臺搜刮回來的戰利品——正是那把遺失的琴弓。

那雙沒有眼臉,只有像冷血動物那樣乳白色內膜的眼睛緩緩地轉動了幾下,看向那把琴弓的時候竟然帶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他……姑且稱之為他,仰頭徒勞地望了望頭頂,可是林舒已經被Parics平挪回了甲板,沈在海裏的他在這個角度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林舒的。他也想要爬上甲板,想要親身伏在林舒身旁,可是他沒有多少肌肉,中空的骨骼統統包裹在數以千計的傘狀軟膜還有觸須和更為有力的深色觸手中,還有十來米長棉絮狀的‘尾巴’拖在身體下端,想要不被人發現的爬上去實在是太困難了。

怪物慢慢吞吞地把視線挪回到了火光沖天的船頭位置。

……那麽船沈的更快點……假如,沒有人了呢?

與這份暴虐殺意截然不同的是,沒有任何毒囊的觸須們溫柔地卷著林舒的手,擁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因為失血體溫有些低的少女,用怪物為了在深海中維持體溫而儲存下來的熱量溫暖她,不讓她再在寒冷的海風中無意識地發抖。

林舒兩只手上原本沾了她自己的血,也被蹭出了不少傷口。這些在海中用來捕食的觸須們,此時並不比手絹僵硬多少。它們像溫水更像絲質的手帕,細心地擦去血跡,也處理幹凈傷口。等到觸須們準備游移到其他地方的時候,有些小傷口甚至已經開始結痂了。

在整船的人慌亂跑動的腳步聲中,那個去附近房間翻箱倒櫃、讓怪物最痛恨的腳步聲又回來了。

觸須們不情不願地再度退了回去,而一下沒了熱源又只穿著條露背吊帶裙的林舒痛苦地□□了一聲,下意識要去挽留溫暖的時候竟就這麽迷迷糊糊地恢覆了意識。

Parics拎著兩件救生衣從房間打開門跑出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林舒半睜著眼睛,試探性地用手在身旁摸索著什麽。

“Lin!”Parics幾乎喜極而泣:“你醒了!”

“我的琴呢……”還沒反應過來Parics在喊自己的林舒遲鈍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摸到質地格外熟悉的長布巾時她還疑惑地多摸了兩下。直到被Parics扶起來往身上套救生衣,林舒看到自己腳踝到膝蓋的裙擺,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Parics……”林舒被Parics系繩子勒得有些難受,聲音微弱地喊了聲對方名字,還順便難過地幹嘔了兩下:“我的腿也好疼,該不會骨折了吧,怎麽辦啊我胳膊才好沒多久……不對,等等,這到底是怎麽了……”

“你的琴沒事,琴弓找不到了不知道掉到拿去了。”Parics邊給林舒檢查腿邊無可奈何地把她的大提琴從旁邊拖過來:“……腿沒骨折,但估計是脫臼了,我不會接關節,就先這麽不要挪動。至於怎麽了……這艘船先是撞上了一頭鯨魚的屍體,然後貨艙裏帶的煙花炸了,現在馬上要沈了。”

究竟為什麽連沈船海難這種小概率事件也會被她撞上啊。

邏輯能力依然還沒回歸,但是勉強能思考的林舒絕望地靠著身後的墻:“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會不會死啊?”

渾身狼藉的Parics開始給自己穿救生衣,同時又不放心地給林舒身上套了個游泳圈。

“我剛才用內線電話和船長還有,還有Keith他們都聯系上了,求救電報已經發出去了,現在只要堅持到救援隊來就行了。我記得船的兩側都有救生閥,我先現在去找找,你在這裏等我。”Parics不放心地使勁拍了拍林舒的臉,試著讓她清醒點:“不要睡!我只去五分鐘!要堅持到我回來!你失血有點多,雖然冷,但是絕對不能睡,聽到了嗎!”

林舒強忍著眩暈覆述:“我不睡,我坐在這裏數數,數到300你找到救生筏再來找我。”

“乖孩子。”Parics猶豫了幾秒,最終上前在她眉心吻了一下:“等我回來!”

等到Parics從視線裏一消失,林舒立馬用上了全身力氣,艱難地爬了起來,硬是倔強地把自己身上的游泳圈扒了下來,套在了大提琴上。又把游泳圈上的繩子和自己救生衣上的帶子系在一起,綁了個結實的死結。做完這一切,她就像被抽掉了筋似的,重重地倒了回去。

“別怕啊……”她半是安慰半是難過地拍了拍她的另一半:“這樣我們活能見人,死能見屍。”

臨近午夜,室外的溫度驟降,更糟糕的是原本晴朗的海上驟然起了團霧,原本冰涼的空氣更加濕冷。林舒以不會碰到傷腿的姿勢半蜷起來,頭抵著大提琴的琴身。原本這麽冷林舒以為自己不會睡著的,可是她跪蜷起來,胸口和脖頸那裏升起了點妥帖的熱,她靠著那點熱,被冷風再吹一吹,竟然真的有點困了。

林舒有點想睡,萬幸的是大魔頭Parics的話還是很有威懾力的,她開始數數。

“1,2,3,4……14,15,16,17,哈哈哈哈哈法國人的數學,17怎麽說來著,dix-……、dix-sept,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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