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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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那是2016年。
2月初的北京，寒風蕭瑟。臨近過年，大家都想趕完項目進度，早點收工回家。
林輝突然接到梁悅的電話：
“林老師，你東北的項目還缺人麽，我能調去你那兒麽。”她試探著問到。
“怎麽了？”林輝不解。北京有個不錯的項目，林輝就把她塞到了那個項目組。
她猶猶豫豫的說，“家裏出了點事，想周末能方便回家。”
“你項目經理同意了麽？”林輝問道。
“還沒說，不行就只能請假了。”梁悅的聲音透露出著深深的無望。
“你這樣，明天去提申請，今天別說哈”。林輝一邊指揮，一邊琢磨著：“等下得打電話要人了”。項目上突發人手短缺很常見，但是這電話得他先打；這樣一來梁悅再提出申請，別人看來也只是她頂不住壓力，被動接受安排而已。
“好的，我會的，謝謝林老師。”梁悅快變成哭腔了。
“不知道這小姑娘遇到什麽了。”林輝心想，又覺得有點可惜。她學東西快，又有責任心，職場上的人情世故是差了點，但跟客戶的溝通非常順暢。那個項目只要進組了，對小朋友們來說，就是履歷上非常亮眼的一筆。真是浪費了年終獎。
林輝越琢磨越煩躁，有什麽事兒比工作重要？能有什麽事兒？！他一個摩羯座的工作狂，一天只睡6小時，30歲就長了白頭發的人，幾乎沒有因為私事影響過工作。只能說現在的小孩，都太任性了！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
列車駛向故鄉，東北正大雪紛飛。
凜冽的空氣裏，是梁悅記憶裏故鄉獨有的味道。
梁悅站在家門口。媽媽囑咐她到家後不要大聲敲門。
於是她發了消息：“媽，開門。”
過了幾秒，母親湊近門縫小聲問道：“悅悅，是你嗎？”
“是我。”
門打開了。母親把她拉進屋，又躡手躡腳的合上門，再用力拽了一下門把手，然後反鎖。
沒等她脫下冰涼的外套，母親就緊緊抱住了她。“你爸進去了。悅悅。可怎麽辦呀。”轉瞬間母親已經泣不成聲。
梁悅強忍著淚水，“媽，你先別哭，事情我已經了解了。”
房間沒有開燈，兩人摸黑走到沙發處，坐下。母親捂著她有些冰涼的手，梁悅看不清母親的面容。只能等她哭夠了再小心的詢問道：“派出所那邊怎麽說？”
“欠了別人200萬，人家說他非法集資。”母親攥緊了她的手。
梁悅心中一驚，這事兒得立刻找律師，她自己處理不了。
母親繼續哭訴道：最近幾天總有人上門討債，媽媽不想折騰你回來的，可是。。。
她安慰母親道：“沒事的媽，律師我來找，您先回姥姥家，不然在這住不踏實。照顧好身體，我才有餘力處理事情。”
她相信父親並不敢違法犯罪，借款應該只是為了生意運轉。眼下需要搞清楚的事，債權人數量、欠款金額、約定的利息支付方式。。。她盤算著，實在不行賣掉家裏的另一套房子，加上母親給她的存款，200萬就差不多齊了，如果不夠，那就再想辦法。
安撫好母親，梁悅躺在沙發上，茫然的看著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沈沈睡去。
。。。。。。
在裏面呆了快1個月，父親再回到家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告訴梁悅，200萬只夠償還這次報案的債權人，隨後他拿出一沓手寫的借條。
梁悅一張一張的翻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結果卻讓她目瞪口呆：
借款本金800多萬。。。債權人二十幾個，利率高達30%，遠超過了常規借貸。
“我來整理一下，哪些是最緊急的，拖欠最久的。”梁悅耐心的說。
“整理出來也沒用。”父親憔悴的面容難掩絕望。
梁悅很堅決的說，“我可以去找他們一個一個談。”
“談什麽？太天真了。呵呵。”
梁悅依舊不死心。“你把聯系方式都給我，不用你管。”
父親將手機丟給她。
上百條的未讀短信，有人商量、有人懇求、有人謾罵、有人威脅。
清單上只有三五個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催過債，這讓她心生感激。
“因為那些人的錢來路不正，寧可打水漂，也不可能出來對峙。”父親冷笑著說，毫不留情的擊碎了她的天真。
法院傳票一張接一張的寄來，律師也沒有更好的建議，就算超額利息打得掉，本金還是要還的。
唯一讓她寬慰的事，那年法律條款對夫妻共同債務做了更明確的解釋。由於這筆錢並沒用做共同生活，母親也沒有收到牽連。
每周往返家裏和項目組所在地，周旋在多方之間，只得到杯水車薪的幫助，她卻不知疲憊。
再後來，父親為了躲債‘逃離故鄉’，她憤怒、悲傷、百思不得其解，最終爆發在催收人上門的一個深夜。
那是她人生中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晚。來人看著像地痞流氓，她不敢出聲。對方仿佛要把門砸碎，隔著門對屋內瘋狂辱罵。她顫抖著，忍住淚水，喊出了這輩子唯一一次臟話。
情急之下她報了警，警察來了以後調解了幾句，對方悻悻而歸。
“你父母不在家？”聽完事情原委，民警問道。
“我爸媽。。。”她哽咽著。
小時候說“我爸爸媽媽怎樣怎樣”，心裏是底氣、是驕傲。可如今呢，她再也說不下去。
“你這個事情必須得找到你父親，再這樣下去鄰居也會投訴的。我們沒時間總往你這跑哈。”
她點點頭，承諾道：“抱歉，麻煩你們了，我會盡快處理。”
民警走後，她開始默默收拾房間，臨走前，她寫了一張字條放在鄰居家門口。
【您好，最近多有打擾，實在抱歉。如果再有人來，麻煩告訴他們家裏沒人，打電話給我就行。萬分感謝。177xxxxxxxx】
次日回到項目組，林輝看出她在強打精神。
“出什麽事兒了？”
“家裏的生意遇到點困難。”她說，嘴角擠出一抹笑容。“沒事兒的，不耽誤工作。”
“回去休息吧。今天不加班。”林輝神情嚴肅的說。
很快的，忙完了這個項目，同事們都直接回家過年了，而她在除夕前回到了北京。
張張家的門一開，她泣不成聲。
“怕什麽，這兒就是你的家。”張張安慰著她，“過年咱們一起，熱熱鬧鬧的。”
...
【女兒啊，媽媽給你轉了點錢，別太辛苦。媽媽愛你。】
【寶寶，過年好呀，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明天視頻吧。】
...
跨年的鐘聲響起，此時她才發覺，闔家安康，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一種幸福。
趁著假期，她靜下心來：如果只是自己生活還好，帶著孩子一起北漂，顯然不是最優解。為了降低生活成本去小地方？應付人情世故未必比現在容易。
於是花了一個月時間研究了一遍英美澳加各國的生活成本、移民難度，還有單親媽媽的福利體系，思來想去，最終選定了澳洲。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未來瞬間又清晰了起來，她也回歸了積極的工作狀態。
她的學歷不錯、英文不錯，林輝也很幫忙的為她寫了推薦信。等待離職期間，她便申請到了澳洲的工作簽證。公司很人性化，接受了她提出的入職日期。
那年8月中旬，北京驕陽似火。
將20萬存款兌換了4萬澳幣，她毫不猶豫地登上了出國的飛機。
此時，距離預產期還有1個月。那天“爭執”之後，她告訴許知予是測試結果有誤，虛驚一場。他才終於放下心來。
初到澳洲的前半年，日子忙碌又充實。生下小羽後，她親自帶了3個月，就重回了職場。
夜深人靜時，她一遍遍翻著許知予發過的微信。
“那邊怎麽樣，還適應麽。”
“怎麽去了澳洲就不跟我視頻了。”
“恭喜入職新公司，寶寶真棒。”
“瘦了好多。健身了？”
“看到一個人的背影，好像你。”
“【一張私密照】：不只是我，它也想你了。”
。。。。。。
“Merry Christmas！寶寶，你在就好了。”許知予發來一張聖誕集市的照片。
梁悅回覆了一張照片，是一棵廣場上的聖誕樹。
“會再見的，我也想你。”
澳洲正值盛夏，這是她第一次在夏天過聖誕節。
上個冬天，那間小小公寓裏，和他的纏綿繾綣，恍如隔世。
北京的房價在她離開後翻倍了，和張張做鄰居的約定也沒能實現；錯過了許知予回國的時機，再見面時他已為人夫。
可是這一切，跟為自己搏一個自由盛放的人生相比，又有什麽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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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16年。
2月初的北京，寒風蕭瑟。臨近過年，大家都想趕完項目進度，早點收工回家。
林輝突然接到梁悅的電話：
“林老師，你東北的項目還缺人麽，我能調去你那兒麽。”她試探著問到。
“怎麽了？”林輝不解。北京有個不錯的項目，林輝就把她塞到了那個項目組。
她猶猶豫豫的說，“家裏出了點事，想周末能方便回家。”
“你項目經理同意了麽？”林輝問道。
“還沒說，不行就只能請假了。”梁悅的聲音透露出著深深的無望。
“你這樣，明天去提申請，今天別說哈”。林輝一邊指揮，一邊琢磨著：“等下得打電話要人了”。項目上突發人手短缺很常見，但是這電話得他先打；這樣一來梁悅再提出申請，別人看來也只是她頂不住壓力，被動接受安排而已。
“好的，我會的，謝謝林老師。”梁悅快變成哭腔了。
“不知道這小姑娘遇到什麽了。”林輝心想，又覺得有點可惜。她學東西快，又有責任心，職場上的人情世故是差了點，但跟客戶的溝通非常順暢。那個項目只要進組了，對小朋友們來說，就是履歷上非常亮眼的一筆。真是浪費了年終獎。
林輝越琢磨越煩躁，有什麽事兒比工作重要？能有什麽事兒？！他一個摩羯座的工作狂，一天只睡6小時，30歲就長了白頭發的人，幾乎沒有因為私事影響過工作。只能說現在的小孩，都太任性了！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
列車駛向故鄉，東北正大雪紛飛。
凜冽的空氣裏，是梁悅記憶裏故鄉獨有的味道。
梁悅站在家門口。媽媽囑咐她到家後不要大聲敲門。
於是她發了消息：“媽，開門。”
過了幾秒，母親湊近門縫小聲問道：“悅悅，是你嗎？”
“是我。”
門打開了。母親把她拉進屋，又躡手躡腳的合上門，再用力拽了一下門把手，然後反鎖。
沒等她脫下冰涼的外套，母親就緊緊抱住了她。“你爸進去了。悅悅。可怎麽辦呀。”轉瞬間母親已經泣不成聲。
梁悅強忍著淚水，“媽，你先別哭，事情我已經了解了。”
房間沒有開燈，兩人摸黑走到沙發處，坐下。母親捂著她有些冰涼的手，梁悅看不清母親的面容。只能等她哭夠了再小心的詢問道：“派出所那邊怎麽說？”
“欠了別人200萬，人家說他非法集資。”母親攥緊了她的手。
梁悅心中一驚，這事兒得立刻找律師，她自己處理不了。
母親繼續哭訴道：最近幾天總有人上門討債，媽媽不想折騰你回來的，可是。。。
她安慰母親道：“沒事的媽，律師我來找，您先回姥姥家，不然在這住不踏實。照顧好身體，我才有餘力處理事情。”
她相信父親並不敢違法犯罪，借款應該只是為了生意運轉。眼下需要搞清楚的事，債權人數量、欠款金額、約定的利息支付方式。。。她盤算著，實在不行賣掉家裏的另一套房子，加上母親給她的存款，200萬就差不多齊了，如果不夠，那就再想辦法。
安撫好母親，梁悅躺在沙發上，茫然的看著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沈沈睡去。
。。。。。。
在裏面呆了快1個月，父親再回到家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告訴梁悅，200萬只夠償還這次報案的債權人，隨後他拿出一沓手寫的借條。
梁悅一張一張的翻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結果卻讓她目瞪口呆：
借款本金800多萬。。。債權人二十幾個，利率高達30%，遠超過了常規借貸。
“我來整理一下，哪些是最緊急的，拖欠最久的。”梁悅耐心的說。
“整理出來也沒用。”父親憔悴的面容難掩絕望。
梁悅很堅決的說，“我可以去找他們一個一個談。”
“談什麽？太天真了。呵呵。”
梁悅依舊不死心。“你把聯系方式都給我，不用你管。”
父親將手機丟給她。
上百條的未讀短信，有人商量、有人懇求、有人謾罵、有人威脅。
清單上只有三五個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催過債，這讓她心生感激。
“因為那些人的錢來路不正，寧可打水漂，也不可能出來對峙。”父親冷笑著說，毫不留情的擊碎了她的天真。
法院傳票一張接一張的寄來，律師也沒有更好的建議，就算超額利息打得掉，本金還是要還的。
唯一讓她寬慰的事，那年法律條款對夫妻共同債務做了更明確的解釋。由於這筆錢並沒用做共同生活，母親也沒有收到牽連。
每周往返家裏和項目組所在地，周旋在多方之間，只得到杯水車薪的幫助，她卻不知疲憊。
再後來，父親為了躲債‘逃離故鄉’，她憤怒、悲傷、百思不得其解，最終爆發在催收人上門的一個深夜。
那是她人生中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晚。來人看著像地痞流氓，她不敢出聲。對方仿佛要把門砸碎，隔著門對屋內瘋狂辱罵。她顫抖著，忍住淚水，喊出了這輩子唯一一次臟話。
情急之下她報了警，警察來了以後調解了幾句，對方悻悻而歸。
“你父母不在家？”聽完事情原委，民警問道。
“我爸媽。。。”她哽咽著。
小時候說“我爸爸媽媽怎樣怎樣”，心裏是底氣、是驕傲。可如今呢，她再也說不下去。
“你這個事情必須得找到你父親，再這樣下去鄰居也會投訴的。我們沒時間總往你這跑哈。”
她點點頭，承諾道：“抱歉，麻煩你們了，我會盡快處理。”
民警走後，她開始默默收拾房間，臨走前，她寫了一張字條放在鄰居家門口。
【您好，最近多有打擾，實在抱歉。如果再有人來，麻煩告訴他們家裏沒人，打電話給我就行。萬分感謝。177xxxxxxxx】
次日回到項目組，林輝看出她在強打精神。
“出什麽事兒了？”
“家裏的生意遇到點困難。”她說，嘴角擠出一抹笑容。“沒事兒的，不耽誤工作。”
“回去休息吧。今天不加班。”林輝神情嚴肅的說。
很快的，忙完了這個項目，同事們都直接回家過年了，而她在除夕前回到了北京。
張張家的門一開，她泣不成聲。
“怕什麽，這兒就是你的家。”張張安慰著她，“過年咱們一起，熱熱鬧鬧的。”
...
【女兒啊，媽媽給你轉了點錢，別太辛苦。媽媽愛你。】
【寶寶，過年好呀，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明天視頻吧。】
...
跨年的鐘聲響起，此時她才發覺，闔家安康，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一種幸福。
趁著假期，她靜下心來：如果只是自己生活還好，帶著孩子一起北漂，顯然不是最優解。為了降低生活成本去小地方？應付人情世故未必比現在容易。
於是花了一個月時間研究了一遍英美澳加各國的生活成本、移民難度，還有單親媽媽的福利體系，思來想去，最終選定了澳洲。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未來瞬間又清晰了起來，她也回歸了積極的工作狀態。
她的學歷不錯、英文不錯，林輝也很幫忙的為她寫了推薦信。等待離職期間，她便申請到了澳洲的工作簽證。公司很人性化，接受了她提出的入職日期。
那年8月中旬，北京驕陽似火。
將20萬存款兌換了4萬澳幣，她毫不猶豫地登上了出國的飛機。
此時，距離預產期還有1個月。那天“爭執”之後，她告訴許知予是測試結果有誤，虛驚一場。他才終於放下心來。
初到澳洲的前半年，日子忙碌又充實。生下小羽後，她親自帶了3個月，就重回了職場。
夜深人靜時，她一遍遍翻著許知予發過的微信。
“那邊怎麽樣，還適應麽。”
“怎麽去了澳洲就不跟我視頻了。”
“恭喜入職新公司，寶寶真棒。”
“瘦了好多。健身了？”
“看到一個人的背影，好像你。”
“【一張私密照】：不只是我，它也想你了。”
。。。。。。
“Merry Christmas！寶寶，你在就好了。”許知予發來一張聖誕集市的照片。
梁悅回覆了一張照片，是一棵廣場上的聖誕樹。
“會再見的，我也想你。”
澳洲正值盛夏，這是她第一次在夏天過聖誕節。
上個冬天，那間小小公寓裏，和他的纏綿繾綣，恍如隔世。
北京的房價在她離開後翻倍了，和張張做鄰居的約定也沒能實現；錯過了許知予回國的時機，再見面時他已為人夫。
可是這一切，跟為自己搏一個自由盛放的人生相比，又有什麽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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