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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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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吞吐古今月,綠樹低昂朝暮風(19)^……

“你敢動手嗎?”沈聿清的聲音因為衣領的壓迫而有些沙啞, 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挑釁,“你想讓邵寒知道他眼裏那個‘正直’的陸向陽, 背地裏是什麽樣子”

這句話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在陸向陽滾燙的怒火上。

他揪著沈聿清衣領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打下去?就在這村道上?萬一讓路過的村民看見?甚至讓……邵寒知道?陸向陽腦子裏轟然作響, 瞬間冷靜下來。

邵寒那雙溫和卻疏離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看著他,帶著無聲的失望。

陸向陽可以生氣,可以光明正大地警告,唯獨不能背後下黑手, 不能像個地痞流氓一樣動粗,這是他給自己劃下的底線, 也是他能在邵寒面前理直氣壯的依仗。

這依仗,此刻成了捆住他手腳的繩索, 他不能動手, 至少不能現在動手。

陸向陽的牙關咬得死緊, 他死死瞪著沈聿清近在咫尺的,蒼白卻毫無懼色的臉, 那雙眼睛裏甚至帶著點“果然如此”的了然。

巨大的屈辱感和無處發洩的暴怒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最終,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 猛地將沈聿清狠狠往墻上一搡,松開了手。

“滾!給我滾遠點!”陸向陽喘著粗氣, 像一頭被激怒卻無法撕咬的公牛,只能紅著眼在原地暴躁地打轉,“若你出事牽扯到邵寒,我不會放過……”

“不必你擔心, 我不會讓邵寒因我而受任何傷害。”,沈聿清擡手理了理被扯得淩亂不堪的衣領,動作緩慢而從容,仿佛剛才差點挨揍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沒再看暴怒的陸向陽一眼,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深處一絲覆雜的光芒,然後轉過身。

沈聿清拖著被撞得生疼的身體,一步一步,沈默而倔強地沿著冰冷的村道,朝著原本的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覆著薄霜的泥地上,顯得格外單薄,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不肯折彎的韌性。

陸向陽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一團團散開。

他看著沈聿清遠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徹底失控了,妒忌像是火焰燒的他眼尾通紅。

深夜,秦家西屋,一盞小小的煤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著角落的黑暗。

沈聿清坐在炕沿,後背被墻撞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他似乎毫無所覺,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箋上。

信是從遙遠的南方寄來的,信封上那熟悉的,屬於父親的剛勁字體,此刻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劫後餘生的克制。

指尖劃過信紙粗糙的紋理,沈聿清的目光貪婪地吞噬著每一個字,吸收著每一個筆畫裏蘊含的信息和力量。

“……家中情形已有轉圜之機,風波漸息……你母親日夜懸心,身體尚可……勿憂家中,萬望珍重自身……歸期,當在不遠……”

“歸期,當在不遠。”

這六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沈聿清的心尖上,帶來一陣尖銳的灼痛,隨即又被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和巨大的力量感淹沒。

長久以來壓在心口那塊巨石,被這六個字撬開了一道縫隙,冰冷僵硬的血液驟然奔湧起來,沖撞著他的四肢百骸。

沈聿清猛地攥緊了信紙,指節用力到發白,昏黃的燈光映著他蒼白的臉,那雙總是沈靜、甚至帶著幾分隱忍陰郁的眼睛裏,此刻卻像是被陽光照耀,驟然迸射出駭人的光亮。

那光亮裏,是壓抑太久終於看到出口的瘋狂,是絕境逢生的狠厲,更是對即將擁有力量的、毫不掩飾的野心。

邵寒……

沈聿清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胸腔裏翻湧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穿,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蜷縮在牛棚、用沈默對抗排斥的可憐蟲了。

他有了回去的希望,有了重新拿回屬於自己一切的底氣。

那麽,眼前的一切阻礙,包括那個像護食的狼狗一樣守著邵寒的陸向陽,都變得不再那麽不可撼動,甚至……有些礙眼了。

沈聿清緩緩松開手,小心地將那封承載著命運轉折的信箋撫平,折好,貼身放進最裏層的衣袋。

那薄薄的紙張緊貼著心口,源源不斷地傳來滾燙的支撐。

就在這時,虛掩的門外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沈聿清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瞬間收斂,快得如同從未出現。

他恢覆了一貫的清冷神色,擡眼望去,秦野端著一個粗陶碗,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年輕卻已顯棱角的臉部線條,帶著山野少年特有的淳樸和倔強。

碗裏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紅薯,香甜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漫開。

“沈老師,”秦野的聲音有點悶,眼神飛快地瞟了一眼沈聿清平靜的面容,又迅速垂下,“我娘蒸的,讓我給你送過來。”

“謝謝。”沈聿清接過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這些時日秦家對他照顧頗多,沈聿清想著離開後可以給她們一些幫助。

秦野卻沒立刻離開,他靠在門框上,沈默了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帶著點難以啟齒的懊惱:“邵寒他……還是不肯收那身衣裳。”

沈聿清捧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知道秦野說的是什麽。

年前秦野不知從哪裏弄到一塊質地不錯的藏藍色滌卡布料,寶貝似的藏著,過完年就偷偷摸摸找人做了一件時興樣式的青年裝。

秦大娘私下裏跟沈聿清念叨過,說秦野是想報答邵寒之前在他不在家時照顧秦母和妹妹的恩情。

那天秦野興沖沖地抱著新衣服去找邵寒,結果沒一會兒就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衣服被他原封不動地帶了回來。

“他說……太貴重了,心意領了,讓我留著以後……自己用。”秦野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被拒絕的難堪和沈悶的難受。

他不懂,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布,明明是想表達最真誠的感激,為什麽邵寒就是不肯收?

那點隱秘的連他自己也未曾深究,想要在邵寒面前顯得體面一點的心思,被這幹脆的拒絕砸得粉碎。

沈聿清看著少年眼中毫不掩飾的失落和困惑,心裏卻是一片冰雪般的清明,邵寒當然不會收。

邵寒心善,幫人從不貪圖什麽,就連他送給邵寒的那只鋼筆,也在搬家那天出現在了他枕頭底下,邵寒說保管也就真的只是保管。

在人人對他避而不及之時,是邵寒將他從鬼門關救了下來,也是邵寒一點一點拯救他於水火之中,讓他看到自己的價值。

要知道發燒病重之時沈聿清是存了死志的,這般精神和身體的雙折磨下,他的內裏早就生爛發潰,只希望早些解脫。

是邵寒為他治病,幫他養傷,無視他的危險,借著學習的名義接近他,幫他重拾信心,可惜……邵寒似乎對每個人都這麽好。

“阿寒……有他的顧慮。”沈聿清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聽不出安慰的意思。

秦野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粗硬的短發,嘟囔了一句“我去餵兔”,便轉身大步走進了院子裏冰冷的黑暗中。

少年的背影,被初春依舊料峭的寒風裹挾著,透出一股無處發洩的憋悶,沈聿清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天剛蒙蒙亮,寒氣刺骨。

秦野背著一個沈甸甸的麻袋,裏面是他好不容易攢下,準備趁開春前黑市價格好時出手的山貨,一包風幹的野兔肉,一小包珍貴的野山菌,一根年份不錯的山參,還有一小罐山間發現的野蜂蜜。

他抄著一條平時少有人走的偏僻小路,朝著鎮上黑市的方向疾行,心跳得很快,一半是緊張,一半是急於將東西換成現錢的迫切。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家裏需要,他心底某個模糊的,關於未來的念想,似乎也需要一點實實在在的支撐。

小路蜿蜒在枯黃的蒿草叢和光禿禿的矮坡間,寂靜得只有他踩在凍土上的腳步聲和自己的呼吸聲。

就在秦野繞過一個小土包,眼看就要走上通往黑市的小巷時,前方拐角處突然傳來幾聲刻意壓低的呵斥和雜亂的腳步聲!

“站住!背的什麽?”

“別跑,給我站住!”

“投機倒把!抓起來!”

聲音從四面傳來,秦野渾身的血瞬間沖到了頭頂,是抓投機辦的民兵,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剎住腳步,身體往旁邊茂密的枯草叢裏一撲!

沈重的麻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死死捂住嘴,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腳步聲和呵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手電筒光柱胡亂掃射的光影,秦野蜷縮在冰冷的草叢裏,泥土和枯草腐敗的氣息嗆進鼻腔,心跳如擂鼓,恐懼瞬間包裹了他的四肢。

完了!要是被抓住,東西沒收是小事,搞不好還要掛牌子游街,家裏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娘身體才剛好,她和妹妹怎麽辦?沈老師會不會受他牽連?

絕望像冰水淹沒了秦野,就在那幾道手電光柱即將掃到他藏身的草叢,民兵雜亂的腳步聲幾乎踩到他耳邊凍硬的土坷垃時,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響起。

那熟悉的語調,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突兀地從秦野剛剛過來的小路上響起:“同志?你們這是……在找什麽?”

是邵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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